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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武则天大全集-第2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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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言万语尽在“托付”二字,何等沉重?这不仅是皇帝的嘱托,也是一个朋友的深切期望。薛元超觉得今日竟有生死离别之感,胸中甚是怆然,却又不敢落泪,唯有连声应承:“臣纵效死,定不负陛下之托……定不负……”

    媚娘也摆出一副关切之态,召唤裴炎到近前,郑重其事道:“卿虽负长安机要,亦不可越俎代庖。太子留镇如同天皇,一应军国之事都要先禀明再做处置,即便太子读书无暇政务,你也要与薛爱卿商议定夺,切不可自专。”

    “臣遵命。”裴炎很知礼数,向二圣行罢大礼,又转身向薛元超作揖,“薛公多多赐教。”

    薛元超不免诧异——平日天后命裴炎主镇政事堂,防备我还防备不过来,今日为何让裴炎听命于我?他隐隐觉着这里有玄机,却不暇多思,急忙拭泪还礼。

    这时刘仁轨也由儿子刘濬搀下车,拄杖来到近前——臣子送皇帝离京应当步行以示忠诚,即便自恃身份也不过是骑马,唯独他年纪太大,不坐车不行。

    相较薛裴二人的郑重,这位八旬老人却显得举重若轻,微笑道:“二圣志在俭约,日旰忘食,恤百僚之苦,解黎庶之困。今岁艰难,东迁洛阳以安烝人,朝野莫不仰德。依臣所见,天之灾异本属难测,二圣济难慈悲人所共见,无须祭祀封拜,来日旱魃推却,二圣携百姓同归,必是兰蕙齐芳、天人和谐。”这番话表面颂圣,其实大有文章——二圣此去是为减省开支、安抚灾民,既如此百姓感恩就不用再搞封禅了,等旱灾一过就亲率关中百姓归来,那时君民和谐万众同欢,何等美事?

    媚娘此去根本没打算再回来,闻听此言不禁暗骂——事到如今还这么多花招,老家伙实在可恶!

    不过媚娘并不担心,她知道仅凭这两句花言巧语无法撼动李治。果不其然,李治摇头道:“多呈刘公美意,但朕心意已决。昔日两议封禅而未成,今天下井然四海无事,朕必圆此志,望公体谅。”

    刘仁轨心道——枯鱼过河泣,何时悔复及。纵然登临绝顶、祭告天地,恐不得归矣!又不便把这不吉之言说出来,只能委婉地劝说:“君临区宇,社稷为重,陛下不宜慕美名而涉艰险。”

    李治何尝不知刘仁轨顾虑什么?其实他起初也曾惧怕,但经过这几天的深思熟虑他已心志如铁,干脆把话挑明:“朕亦知病体羸弱,不胜奔忙。但此行嵩山乃为我李氏社稷,朕不敢言有功于天下,但求无愧祖宗。诸礼毕备之日,当召太子同往,于中天之巅共飨神灵,赐酺大赦,降福黎元。”说到这里李治甚至泛起一丝自豪感,他平生行事鲜有克终,若能把人生的最后心力贡献社稷,何尝不是身为帝王的荣幸?

    刘仁轨见他如此决绝,情知已无可挽回,只好将手杖一丢,伏倒在御驾前,恭祝道:“愿陛下圣体康健,早日凯旋。”心里却凉了八九分——陛下何其痴也?君王之尊在德在才,天下之柄在兵在权,秦始皇刻石岱岳,不免六国之复;梁武帝舍身伽蓝,犹自饿死台城。纵然你把太子捧上天,他资质不佳又手中无权,终究还是任人摆布!

    八十二岁的人跪倒在面前,李治哪承受得起?自己身子也不便,忙道:“我儿快搀……”

    李轮跳下马,紧走两步双手相搀:“刘公请起,我代父皇谢谢您。”李显却无动于衷,只顾跟身旁杜求仁等人窃窃私语。

    李治见此情形甚是失望——难道显儿终究是扶不起的阿斗?这孩子若有轮儿半分恭谦知礼就好了,要是轮儿……那想法刚冒出来他便迅速摇了摇头。不行!无论李唐社稷还是他都禁不起再折腾,绝不能再变了。他忙把目光从李轮身上移开,转而扫视诸将,却见程务挺等大小将领皆在,独缺裴行俭。

    “裴大将军为何不在?”

    程务挺禀道:“裴将军身体有碍,在家将养。”

    李治摇头叹息,只得向程务挺等人嘱托,命诸将谨守长安。最后他再度回首,凝望长安,凝望他的家——秦皇霸道,汉宣明睿;魏晋风流,周隋宏浑;千古名都,咸阳大兴;万年长安,一统华夷。李治生于斯长于斯,长安孕育了他,也孕育了大唐王朝。长安见证了李治从翩翩王子到一代天皇的成长,也见证了他的仁义、他的博爱、他的壮志、他的无奈,他五十多年人生路上的喜怒哀乐。这里供奉着李熙、李天锡、李虎、李暋⒗钤ā⒗钍烂窳筇葡韧醯淖诿恚孤裨嶙潘哪盖缀退男值芙忝谩=袢找坏┓直穑问庇质枪槠冢坷钪涡闹敲鳎约旱纳硖蹇峙鲁挪涣硕嗑茫裉炜赡芫褪怯谰鳌�

    媚娘默默注视着他,唯恐再迟缓片刻他就会改变主意,匆忙道:“时辰已不早,起驾!”

    “二圣起驾……二圣起驾……”随着宦官一声接一声的呼号,整个队伍安静下来,太子李显率领留守文武一并跪倒,高呼万岁。太仆少卿李敬业指挥御辇率先行进,李治只得怅然落座,放下了车帘。

    圣驾一动,所有人都跟着行动起来,霎时脚步纷杂、马蹄凌乱。倥偬间只见两骑快马急驰而过,直奔队伍之前——前面的是魏真宰,后面那人甚可怖,生得人高马大、膀阔腰圆,面如赤炭、剑眉虎目,左颊有一道殷红大疤,自眉梢直到嘴角,身穿耀眼的银亮铠甲,未戴头盔,披着殷红如血的长袍,背后斜插一杆旗,上写“奉诏”二字,好一副威武狰狞之相!

    魏真宰奉命检校车驾,但他一介小官身单力薄,怎有那等本事?驰骋至队伍正前,勒马拱手:“兄弟!一根绳上俩蚂蚱,跑不了你也蹦不了我,是生是死全看今天啦!”

    “哈哈哈……”大汉仰面狂笑,“老子这辈子为非作歹,没想到今天还当了一次保驾官,怎能不卖把子力气?你瞧好吧!”说罢拨转马头,往回便去。

    左右羽林军不过是一千多人,仅护卫二圣御辇就占去一半,还有不少嫔妃宫婢需要保护,哪还顾得上其他人?朝廷百官跟随在后,有乘车的,有骑马的,有的带着家眷,有的还偕着几辆运东西的马车。刚开始还有条不紊,可没走出多远就乱了,有的走下驿道,有的落在后面,熙熙攘攘人声嘈杂。正在这时就见那威武大汉奔驰而来,一声断喝:“肃静!圣驾之畔焉敢无礼?速速归队!”那嗓音如炸雷一般,只要稍有迟缓,马鞭就抽过来,“他娘的!还不快点儿?非得挨老子打吗?快跟上!”众人也纳罕,不晓得这凶悍之徒是哪儿来的,可他背后旗上写着“奉诏”二字,随便呵斥羽林军也不管,谁敢不听话?连五六品的官也让他吓得直哆嗦。

    万余人的队伍何其浩荡?这大汉不惜力气,硬是前后驰骋数遭,直喝得人人谨慎、个个惧怕,才重归队前与魏真宰并辔而行。众人都规矩不少,整个队伍都静悄悄的,哪知走过十里都亭,道路渐渐难行——关中之地尽皆干旱,各州百姓纷纷遘奔河南,大道上人影重重,三个一群、五个一伙,背包提篮、扶老携幼。

    大汉一见不敢怠慢,当即飞马而出,将“奉诏”大旗一摇,口中高喊:“二圣出巡,路人闪避;敢有惊驾,就地处斩!”他相貌凶恶、声若洪钟,惊得路人各自退散,躲到驿道两侧,让大驾先行。但躲得远远的都是安善良民,也有人紧贴着出巡队伍走,而且越聚越多。

    其实百官见到流民也紧张,正是缺粮之时,人若是饿极了也就顾不得国法王章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要是流民轰然而起,把朝廷的粮食财物抢了可怎么办?怕什么来什么,正在这时偏有些奇奇怪怪的人往旁边凑,或披头箍发,或袒胸挽袖,一个个胡子拉碴撇嘴咧嘴,更有甚者腰里鼓鼓囊囊私藏着兵刃,一看就不是正经人。俗话说得好“民不举官不究”,何况是在路上,又没几个卫兵,即便朝廷官员也不敢随便管,万一乱起来谁担待得起?眼见莠民越聚越多,百官头上直冒冷汗。可说来也怪,莫看这帮人不像好人,却似并无恶意,只是紧贴着队伍行进,也不多说话,非但不是窥觊财物,甚至有点儿护卫圣驾的意味。

    他们哪知这帮人所思——银甲红袍,没戴头盔,瞧得真真切切。我们“瓢把子”不但出狱,竟还奉诏保驾啦!这脸露到天上去了,咱都跟着吧!

    魏真宰的心一直提着,每走一段就拨马回望,见秩序井然、行进稳健,渐渐地竟还冒出不少自发护驾的百姓。平安无事,他总算暗甩一把冷汗……

    媚娘何尝不是捏把汗?见行出去半日并无异样,这才松口气,回头对李治道:“荆州赈灾不利出了乱子,长史已被罢免。眼下急需一个严明公正的人接手,我打算晋升苏良嗣为荆州长史,你意下如何?”(长史,本为地方佐官,但唐代荆、扬、益、幽之类的大州一般设立都督府,由宗室亲王担任或遥领都督,凡此情况长史则相当于上州刺史,是三四品的高官。)

    “不妥吧?”李治道,“论才干苏良嗣毋庸置疑,但他辅佐显儿多年,颇善训教。若将其调走,只怕那孩子又不知收敛,叫人不放心啊!”

    媚娘装出一脸无奈道:“这点我也想过,但凡事得往远看。将来显儿何尝不需要几个社稷之臣?苏良嗣服侍显儿多年,人品端正、忠实可靠。若能把他派到外面多施些仁政,一则他是东宫出来的,能往显儿脸上贴金;再者也能提高声望,将来回朝当宰相,可以辅佐显儿干大事啊!”

    “这话也对。”凡事有利有弊,听他这么一解释李治也觉有理,“那就派他到荆州去吧。”

    媚娘不动声色,心中暗笑——苏良嗣是最能约束显儿之人,我们都去东都,再将其调走,显儿必然肆无忌惮。薛元超啊薛元超,到时候你孤掌难鸣,太子读书你要管,东宫之事你要问,留守政务你也脱不开,累也把你累死!

    “诶。”李治突然打断她的思绪,“你说朕还回得来吗?”

    媚娘心道——你肯定回不来了,封禅大典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准备好的,而以你现在的病体从嵩山下来就得卧床不起,整个朝廷又都搬到东都,怎么可能再回长安呢?她这样想,却故意蹙眉道:“你不要疑神疑鬼的,为何总说这等不吉利的话呢?”

    “没什么……”李治似是累了,倚着靠背,轻轻合上了眼。

    因为魏真宰特殊的护驾之策,虽然卫兵很少,但东行一路平安,整个队伍从始至终连一文钱都没丢,顺顺畅畅到达洛阳。李治的心也日益坚定,一定要把封禅搞得神圣隆重。然而他并不知道,此时洛阳坊间正流传着一首莫名其妙的歌谣:嵩山凡几层,不畏登不得,只畏不得登!三度征兵马,傍道打腾腾……

    二、风波难平

    永淳元年的东都之行似乎注定是一场悲剧,虽然魏真宰以盗制盗一路平安,但是圣驾尚未到达洛阳就得到一个沮丧的消息——西突厥起兵造反。

    朝廷言而无信、不恤下情,叛乱者怎么可能诚心归服?东西突厥虽是世仇,但西突厥多年来也不满朝廷,还曾暗中勾结吐蕃。前番阿史那都支图谋叛乱被裴行俭设计擒获,表面上事态平息,其实新的叛乱又在酝酿,而伏念投降被杀更使他们有兔死狐悲之感,于是西突厥首领阿史那车薄再举反旗,兵围弓月城(今新疆霍城县)。

    二圣还没踏进上阳宫就要先安排平叛,匆忙任命裴行俭为金牙道行军大总管,统率右金吾卫将军阎怀旦等三部前去征讨。而诏敕未下长安便传来消息,一代名将裴行俭已于圣驾离京后病逝,终年六十四岁。李治悲痛不已,追赠其为幽州都督,定谥号为“献”。此次出征还未成行便夭折,朝廷只得改任程务挺为帅,但西域路远一再耽搁,情势甚是不利。然而唐朝的好运似乎并未到头,危急时刻庭州刺史、检校安西都护王方翼领兵赶去援救,在伊丽水(今新疆伊犁河)与车薄叛军大战一场,取得胜利,暂时解了弓月之围。

    李治稍感庆幸,但很快他就顾不上西突厥了,因为眼皮底下又有大麻烦——洛阳连日霖雨,爆发洪水。

    洛水涨溢也是经年累月之患,自贞观以来数次洪涝,而且两度冲击至洛阳皇宫内。这次的洪水与以往相比不算很强,但由于关中正在闹旱灾,大量人口逃难至河南,致使许多百姓被洪水吞噬,初步估算便有千余家,死者难计其数。

    西京旱,东都涝,李治简直焦头烂额,面对灾情首要之事是任命宰相。薛元超、裴炎都留在长安,只一个崔知温哪里应对得来?况因悲痛兄长崔知悌之死,崔知温近来身体愈加不好,都快撑不住了。二圣无奈,只得临时增补黄门侍郎郭待举、兵部侍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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