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大全集-第1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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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息怒!”范云仙直挺挺跪倒,“老夫人和贺兰姑娘都是您家人,何况还有万岁,全都是主子,奴才谁也得罪不起啊!一时糊涂便未说……”他可不是糊涂人——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媚娘渐受冷落他瞧得清清楚楚,当此时节贺兰氏受宠未尝不是好事,保住武家受宠就是保住媚娘不败,而只要媚娘不败,他的权势富贵也就有了保障。他明白自己的主子脾气太烈,容不下外甥女,唯恐好事弄成坏事,所以也跟着隐瞒。
“你们……你们全都……算啦!”媚娘气得五迷三道——连自己母亲都骗自己,如何指望一个奴才说实话?
范云仙自知有过,忙以膝代步爬到媚娘身前:“娘娘啊!老夫人这么做确实是为您好,万岁对您一天天冷淡,这几日又有人背后议论您,只怕……”
“嗯?”媚娘警觉起来,“谁敢搬弄是非?”
“娘娘有所不知,我听侍驾的宫女说,那日从汤泉宫归来,万岁就去了西内隆国寺,想找宝乘大师解解愁烦。哪知宝乘大师也说您不少坏话。”
“她说我什么?”
“还不是她侄儿薛元超之事么?她说您有意苛待他们薛家。”
“胡扯!”媚娘不禁气愤,“我与她无冤无仇,为何专为难她家?当时我在洛阳代理政务,又要操心辽东战事,忙得四脚朝天,哪里顾得上她那点儿事?不过是一时间忘了,至于这么嚼舌头么?真是穷极无聊!”话虽这么说,媚娘却心里有数——当初废王皇后时薛婕妤也曾出力,自己信誓旦旦要扶持薛家,一来薛元超当时年纪太轻不服众,二来自己事后得意没大放在心上,人家能不耿耿于怀吗?
范云仙又道:“当时常乐公主也在场,不但不帮着解劝,还跟着附和,并提及新城公主之事。”
“越发没来由。新城和韦正矩不睦又不是我从中挑唆,媒也不是我保的,怪得到我头上吗?”其实这缘由她心里也明白——新城婚姻不睦起因便是无忌“谋反案”,此事乃因她推波助澜而生。常乐公主是李治的姑母,皇家长辈,她说话分量可不轻!
“还有王伏胜那老狗。”范云仙一提自己的老冤家便咬牙切齿,“他也跟着起哄,把在晋阳宫打死善氏之事也道了出来。”
媚娘已隐隐嗅到一丝威胁,再也不敢小觑了,赶忙转身入内殿,亲手捧出只玉如意,交给范云仙道:“我母年迈,行走缓慢,你拿着这个速速追赶,倘有旁人问及,就说我孝敬老人家的,忘带走了。见到我母,请她秘密转告李义府一言,不计代价火速将三大殿修成。”
“是。”范云仙会意——今内外隔绝,媚娘无法与李义府交结,但李津兄弟仍是荣国夫人府上常客,由此途径讯息可通。东内含元、宣政、紫宸三大殿一日不成,李治就要到西内去一日,那些欲进谗言之人便有机可乘。待三殿落成,一切朝会转到东内,李治便没理由再去西内,那些众口铄金之辈碍于媚娘在侧也就不敢造次了,此乃釜底抽薪之法!
“还有……眼下各处的宫人不能亏待,这殿里一切金银财宝任凭你拿去做人情,谁有为难之处,能帮的尽量帮,可不能耳聋眼瞎。”媚娘当初便是利用奴才们罗织罪名,扳倒王萧、把控后宫,而今情势有异,更要维系好这张大网。打发走范云仙,她又招呼宫女快为自己更衣梳妆,要去探望贵妃贤妃、探望徐婕妤、探望杞王之母杨氏,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和众后妃处好关系,一国之母的恩威不能丢……
三。盈缺有定
媚娘委屈无比,殊不知李治心里更憋屈。昔日他曾听闻隋朝独孤皇后专横跋扈,不准丈夫宠幸其他嫔妃,气得隋文帝单骑出长安,堂堂皇帝“离家出走”,以前还当是笑话,如今这种事竟在他身上重演。自古帝王后宫佳丽无数,岂有纳妃还须与皇后商量的道理?何况贺兰是她武媚娘的亲戚,竟当众大嚷大闹,还把前事翻腾出来,自己这皇帝当得也太窝囊了吧?
但这件事毕竟摆不到桌面上,他满腹怨气却无可奈何,愁眉苦脸登上御辇赶奔太极宫。国家的事还有许多呢,哪有工夫忙于私情?冒着寒风来到武德殿,刚一落座便见宰相登殿请见。李义府、许圉师联袂而来,后面还跟着多日未见的许敬宗——许敬宗转任太子太师以来就不大问政事了,基本就是领衔修书,听说长达五百卷的《瑶山玉彩》即将完成,今天怎么想起见驾来了?
李治只得将心事抛开:“有何重要之事?”
李义府、许圉师皆礼让许敬宗先言:“启禀陛下,已将近新年,明春的科举陛下可曾钦定考官?”
“嗯……”李治想想道,“董思恭不是曾想主持科考吗?这次就派他吧,再命考功员外郎协办。”
“是。另外今晨接到上报,营州都督程名振病逝。”
“唉!又少一员大将。程名振坐镇边陲,与高丽奋战多年,忠勇果敢,追赠右武卫大将军。”李治不免恻然——登基以来连丧大将,高祖、太宗两朝能征惯战的将领所剩无几,仅存的李、程知节、郑仁泰也是廉颇老矣;苏定方虽是新人,年岁却不轻,再过几年他们一个个撒手而去,军中缺将可是大问题!
许敬宗似乎和他想到一起去了,忙道:“程名振之子程务挺从军多年,可堪造就。今连年征战,宿将无几,还望陛下提拔后进,珍视勇士,切莫轻弃,以防军中青黄不济。”
“是!这几年战事有失有得,值得引以为鉴啊!”经过东征失败后的一系列挫折,李治终于懂得了慎用兵戈的道理。
三相又奏了许多零零散散的事务,似乎并没什么特别的,李治便准他们退下了。哪知李义府忽然从袖中又抽出一份奏章,颇为郑重地禀奏:“有一事颇令臣为难。数日前有人至京中状告官员,司宪大夫杨德裔不受理,司宪台也有御史因此写弹劾,又被杨德裔压住,如是者三,御史上书无门直接找到政事堂,请臣代为上奏。论情论理臣不该代办此事,但看过之后觉得干系重大,有碍陛下圣明。”
李治也感意外,究竟是什么弹劾竟被司宪大夫一再压下?忙道:“呈上来,朕亲自过目。”
“是。”李义府不劳王伏胜接手,亲自把奏章放到龙书案上。
李治翻开仔细阅读,越看脸色越难看,待看到最后终于动怒,将弹章拿起,一把掷到许圉师面前:“可有此事?”
许圉师在李义府摸出奏章时便隐约感到不妙,却无法阻拦,此刻见天子动怒,赶紧跪倒在地,拿起弹劾一看果然是此事——原来他有个小儿子名唤许自然,颇受他宠爱,不免有些骄横。一个月前许自然出外游猎,误入人家田地发生争执,那田主也是有钱有势之辈,得理不让人,领着一帮家奴对许自然一再辱骂;许自然年轻气盛,一时恼怒竟放箭将人射伤致死,田主因此上告。许圉师舐犊情深,不忍心将儿子交付有司,而是一再遣人向田家赔礼,想要大事化小,怎奈田主不依不饶,拖延至今以致成祸。
罪状就在眼前,许圉师无可抵赖:“臣理家不严、教子无方……”
李义府笑容可掬道:“许相公,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其实您这又何必呢?圣上宽厚仁爱、明察秋毫,就算您不忍让令郎受缧绁之苦,若能自首其罪、诚心悔过,焉知圣上不会念在你以往之功适当宽赦?何必串通党羽、以势压人呢?”
许圉师瞪他一眼,双目欲喷出火——好啊!千防万防,终于还是叫你逮住机会了。我若自首其事,你岂能不趁机发难?告我一状还不罢休,长孙无忌获罪以来圣上最忌讳结党,却硬说我串通党羽、以势压人?这不是强加我罪名,欲置我于死地吗?
心中虽怒但有罪在先,许圉师万般苦楚没法说,只能向皇帝叩首辩解:“臣虽舐犊不明,却也不敢放纵犬子,臣亲手责打他一百棍,至今拘禁在府……”
李治已被那个“党”字触动了:“朕且问你,有没有授意杨德裔弹压御史上奏?”他并不在乎许圉师怎么惩治儿子,甚至不在乎那条人命,而是此等可恶的行径。宰相若是与宪台串通一气压制弹劾、断绝言路,他这个皇帝岂不是被蒙在鼓里?此风断不可长!
“臣并不敢请托,是杨大夫得知我已惩戒犬子,且有私款之意,故而好意拖延。”
“私款?人命关天,亦可私了?”李义府又阴阳怪气道,“却也难怪,许公出身功臣之家,谯国公后人。一门数侯,钟鸣鼎食,东都广有田宅。堂上一呼阶下百诺,作威作福惯了,哪在乎区区人命?”他句句咬在痛处,抑制豪门权贵也是李治念兹在兹之事。
果不其然,李治脸色愈加阴沉:“身为宰相而暴百姓,岂非作威福乎?”
许圉师心头一颤——完了!李猫在侧连进谗言,我这宰相之位恐怕难保了。权势富贵算什么?我许某人不过想为朝廷、为天下尽一份心力,怎就这么难呢?悔不该一时糊涂溺爱不明,叫奸臣抓住把柄。李猫啊李猫,只恨我没能把你这祸国殃民的奸贼拉下马!
想至此他鼓了鼓勇气,朝上拱手道:“陛下,臣不过一介文官,非强兵重镇之将,何敢作威作福?自臣主持西台以来,虽不敢说事事妥当,也力求秉持公义,难免得罪小人。如今行为不谨,致使小人趁火打劫、恶意中伤!唯请陛下垂剑摆浦洹!闭饣耙岩及衙分赶蚶钜甯蛋账仪械赝盘熳樱M钪味床烨锖痢�
可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后面默默无言的许敬宗突然开口,冷冰冰道:“非强兵重镇之将?许公难道对圣上用将有何不满?”
只这短短两句话,许圉师不亚于身坠冰窖——我前番与杨德裔一并弹劾郑仁泰、薛仁贵滥杀不法,陛下宠信仁贵不肯加罪。许敬宗挑我这个毛病,岂不是暗示我心怀怨愤、有意讪谤?
霎时间他全都明白了:难怪许敬宗今日突然同来见驾,难怪他一上来就嘱咐皇帝要珍视勇士,难怪他要把杨德裔牵扯进这件事,原来他俩早串通好了,今日就是要对我下手!好个老狐狸,比李猫还要阴险歹毒!
李治本就因媚娘之事憋了一肚子火,闻听此言想起前情,顿时勃然大怒:“许圉师!难道你怨恨朕没让你统领军队作威作福吗?”
“臣不……”
许敬宗一击致命,绝不会再给他辩解的机会,当即拱手道:“身为人臣胆敢如此顶撞主上,罪不容诛!”
“来人呐!”李治拍案大呼,“速将许圉师打入天牢!”
“陛下!陛下……”许圉师还欲解释,却被禁卫掐住双臂,生生拖了下去。
李治余怒未消:“今后谁敢结党营私欺瞒朕,便与许圉师一般下场!”
李义府又很适时地提醒道:“杨德裔又该如何处置?”
“将其罢官,发往边庭效力赎罪。”李治说罢起身,拂袖而去。
“恭送陛下。”李义府深施一礼,直至见皇帝转帘而去,这才慢慢直起身来,满脸钦佩道,“姜是老的辣,少师出手果不寻常,今日除此对头,终于可以高枕无忧啦!”许圉师袒护儿子是真,但事情也绝非那么严重,所有弹劾都是李义府策划的,连御览的这一份也是他叫袁公瑜炮制的。
许敬宗却一脸道貌岸然:“李相说的哪里话?圉师获罪皆因纵子不法、谤言圣上,与老夫又有什么相干?”
“是是是,他自招祸端,与咱们无关。”李义府乐不可支。
“义府呀……”许敬宗换了副和蔼的口气,托起胸前银髯叹道,“老朽暮年残躯不堪趋驰,早该退避让贤。今后朝廷之事舍你其谁?就连老朽的儿孙也要仰仗你照顾啦!还望老弟效忠朝廷,不要忘了咱们同僚之义,更不要辜负娘娘对你的提携之恩啊!”
李义府固然贪贿跋扈,但无论资历还是智谋都自认不及许敬宗,故而一直谨慎待之;今日见这位前辈甘心隐退、恭维自己,心中大快——自杜正伦拜相开始总有人寻我麻烦,直至今日总算把这些眼中钉都除掉了。许敬宗已是一垂暮老朽,上官仪白面书生不足为虑,今后独揽大权、呼风唤雨,谁还能威胁我的相位?
他是这么想的,更是这么做的,许圉师下狱后他愈加张狂,大肆受纳属下贿赂、卖官鬻爵。而皇后命他赶建三大殿,更是给了他一次大捞特捞的机会,不仅贪污钱财,甚至公开向商贾民夫勒索钱财,真是欲壑难填……
转眼已将近新年,经李义府的催促、梁孝仁的努力,紫宸殿就在这辞旧迎新之际落成了。非但后宫中的媚娘松了口气,李治看后也很满意,召集五品以上所有常参官都来观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