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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武则天大全集-第1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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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分级方式把原先的家世门第都否定了,一切都靠官阶说话,凭你是几百年的旧贵族,只要家里没人当到五品便与士族无缘;反之即便大字不识、家里穷得叮当响,只要上了战场敢拼敢杀,立功升到五品,就可归入士族行列,家里人也可享受朝廷给予的恩惠。比如李义府,饶阳寒门出身,凭三品宰相头衔就混上个第一等,那些山东望族、关陇名门哪肯依?都将《姓氏录》斥为勋格(功劳簿)。不过有骂的就有捧的,如袁公瑜、侯善业等因废王立武蹿升的人,还有苏定方、薛仁贵等靠军功晋升之人,他们可都乐开了花。

    朝廷颁布新书,下令将旧版《姓氏录》一律焚毁,继而诏令陇西李氏、赵郡李氏、博陵崔氏、清河崔氏、太原王氏、荥阳郑氏、范阳卢氏五姓七大望族,今后不得互相婚配;以前不同门第间通婚,门第低的要给门第高的一笔“陪门财”,此举今后一律视为卖婚,严令禁止。据坊间传言,之所以有此诏令是因李义府为儿子求娶高门之女,不得应允心中衔恨。但不管贵族怎么痛骂,李义府算是给李治和媚娘立了功,尤其是把文水武氏列位第一等,牢牢攀上皇后这棵大树。前几日他还抓住一个吏部官员调动的小错,煽动党羽弹劾卢承庆,致使其外贬润州(今江苏镇江)刺史。如今风头正盛,谁敢轻易招惹?

    群臣默然望着这一幕,哪知李治也很沉默,既不赞成杀刘仁轨,也不表示反对,只是满不在乎地坐在那里,信手翻弄东征捷报,大家都猜不透他在想什么。过了许久,中书舍人源直心慢吞吞蹭出朝班,低声试探道:“淹没军粮虽是重罪,但海上天气变幻莫测,风浪并非刘仁轨造成……”

    “也对!”李治立时打破沉默,笑道,“前几年长安干旱,朕召集道士、僧人作法祈雨尚不可得,他刘仁轨非僧非道,还不至于有呼风唤雨的本事吧?暂将其革职,以白衣身份随军效力,退朝吧。”说罢再不管李义府要说什么,起身而去;转过屏风,见媚娘又百无聊赖地站在那里——她实在闲不住,现在几乎天天来偷听李治上朝。

    李治朝她戏谑道:“退朝了,这位爱卿怎还不回……”

    媚娘却没心思开玩笑:“陛下为何不纳义府之言,将刘仁轨处以重刑?”她真可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作对的人必要治死,对她有功的人必要时时回护。

    李治却未答复,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挽起她的臂膀笑道:“何必管那么多?走走走,瞧瞧咱弘儿去……”

    圣命传至青州,刘仁轨被放出牢房,准备渡海去军中效力。白衣随军固然艰苦,但只要埋头肯干,不再有什么过失,基本上还可起复官职。当初征讨贺鲁失败,程知节罢官,没过多久又被任命为岐州刺史,只是老将军觉得脸上无光,告老辞官;王文度以白衣身份从军,跟着程名振打了几场胜仗,也起复为左卫中郎将。

    李义府还是不肯罢休,再次秘密致书袁异式,令其设法将刘仁轨置于死地。其实办这件事也不难,只要像倾覆粮船那样再弄出一次海难,刘仁轨还会不死?但袁异式还算有点儿良心,不想把事做得太绝,刘仁轨都六十多了,何必为难老人家?再者他此番大难不死,实是皇帝亲自保下的,这个人可不敢随便杀。

    袁异式如期安排了海船,出航之日也到达成山港前去送行,却见刘仁轨穿了身朴素的粗布衣,卷着裤腿,正一趟趟汗流浃背地往船上搬箱子。

    “哈哈哈……”袁异式揶揄道,“您老真是当大官当惯了,如今是随军听用,不是去赴任都督刺史,还带这么多东西。”

    刘仁轨累得吁吁带喘,甩了把汗道:“这几箱东西可不是摆排场用的,乃我大唐之历法、礼书、经史、历代帝王圣讳谱录。”

    “大老远的,带这些东西作甚?”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刘仁轨傲然道,“今既从军渡海,我当削平辽海,颁示本朝正朔。”

    袁异式不禁窃笑——你当了一辈子文职,如今耳顺之年,官都混没了,到那偏远异域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成问题,还想着建立奇功,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刘仁轨也不理睬,又匆忙挎起个小包袱上了船。士兵收锚起航,他凝然伫立在船头,任凭海风吹拂着花白长须,对着茫茫大海感叹:“这是老天要让我这老叟建功立业啊!”

    那一刻岸上的袁异式竟有些看呆了,建功立业希望渺茫,但这位老人家的豁达心胸可真了不得。袁异式暗自感叹——如此人物焉能不与李猫结仇?如此人物又焉能不被皇帝保下?看来当今圣上的眼光不差啊!

    二。乐极生悲

    显庆五年秋,一道露布快马传至洛阳,振奋了整个大唐帝国。

    苏定方所率的东征军成功抢滩后,沿熊津江水陆并进,直逼泗沘城。百济孤注一掷,调集倾国之师在都城以西二十里列阵,以为哀兵必胜,欲与唐军决一死战。可唐军跨海远征,又何尝不是背水一战?刘伯英、刘仁愿等将甘冒矢石冲杀在前,一鼓作气尽锐出战,仅一个冲锋就击溃了百济大军,斩杀一万多人。

    与此同时,金春秋派大将金庾信从东路反攻,经过一番血战,攻克百济重镇黄山(今韩国忠清南道连山),与唐军会师。战事发展到这个地步,百济已危若累卵,而内部矛盾更加快了它的覆灭——战败之际百济王扶余义慈惊恐万分,与太子扶余隆仓皇北逃,只留下次子扶余泰坚守国都;唐军旋即兵临城下,将泗沘城团团包围。

    国王和太子弃社稷而逃,都城内人心惶惶,哪还有抵御的斗志?扶余泰见众心不稳、各自欲逃,情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又怨愤父亲和兄长不负责任,一气之下他干脆自立为君,以国王的名义激励将士,想要最后一搏,不料反倒弄巧成拙。

    太子扶余隆之子扶余文思尚在城中,得知叔父自立顿时绝望。他身为嫡长孙是百济王位的未来继承者,眼下叔父僭位,莫说社稷已难保住,就算能侥幸击退唐军,祖父和父亲还能回来继续统治吗?即便他们回得来,叔父还肯把王位交还吗?扶余文思心灰意冷,索性率领部下坠城投降。

    王孙率先降唐,城内刚凝聚起的一点儿士气立时瓦解,官军百姓如开闸一般,争先恐后往城外跑。扶余泰勃然大怒连杀数人,却根本遏制不住投降的人潮。唐军趁机发动进攻,不费吹灰之力便夺取城楼;扶余泰眼见大势已去,只得放下武器,气馁地跪倒在苏定方马前。

    随着都城陷落,百济军民万念俱灰,游散在外的部队纷纷解体,群龙无首的各城官员陆续竖起降旗。义慈王与太子隆走投无路,也只得向唐军投降。短短一个月时间,百济五部、两百多座城池全部归降——至此,立国六百余年的百济宣告灭亡!

    从发兵到胜利仅用半年时间,洛阳君臣狂喜。李治立刻下令,百济全境改旗易帜,化为熊津、马韩、东明、金涟、德安五个都督府,下辖三十七州、二百五十县,以投降有功的当地酋长分任刺史、县令;以扶余义慈为首的百济贵族全部押解回唐,避免他们东山再起。

    显庆五年十一月戊戌(公元560年12月8日),李治身披绛纱衣、头戴武弁,登上雄伟的则天门楼,再度接受献俘,武皇后不出意外地站在他身边一同接受献俘。而城下进献俘虏的又是苏定方——短短三年间,这位大将讨灭三国,生擒贺鲁、都曼、义慈三位国王,这不仅是前所未有的功劳,更是百年难遇的传奇。时至今日,李治已没什么可以嘉奖他本人的了,于是晋升其子苏庆节为尚辇奉御,父子俱至通贵。不过苏定方对这些赏赐已不甚在乎,若不是眼前这位天子的支持和信任,他岂能在年近古稀之时成就这么大的功劳?今日之荣耀远远超过那些曾压在他头上的关陇宿将,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相较前两次献俘,这次的场面更壮观。义慈王、太子隆、皇子泰等九十三名百济王族官员皆绑缚双手,跪在天街上;在场观礼的除了文武官员、禁军将士,还有洛阳城的百姓。李治站在城楼上,一览无余,心潮澎湃。就在几天前许敬宗已请求议定封禅礼,这无疑预示着盛世来临,昔日父皇三度筹划封禅而未成,这个梦想也要由他来实现了。百济已平,扫灭高丽的那一天还远吗?他超越父皇的那一天还远吗?他昂首挺胸,傲然注视着这一切——三军将士铠甲鲜明,都在为胜利而欢呼;百姓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五颜六色的旌旗在风中飘摆,青龙、白虎、朱雀、金牛等瑞兽仿佛都活了,张牙舞爪地从旗帜上游了出来,在空中飞舞盘旋,幻化出各种形状;继而苍穹散发出夺目的光亮,金光万丈云雾翻滚,无数光点倾泻而下。

    下雪了么?李治扬手去摸,却毫无感觉,不禁揉了揉眼睛。那些光芒仍在……不!不是雪,是神光!是天神降临赐予他福祉!李治激动地张开双臂,想要迎接祥瑞,然而那些流萤般的光点却越来越多、越来越亮,甚至变得有些刺目!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模糊糊,瑞兽、将士、百姓都扭曲地晃动着,苍天与大地竟交汇重叠在一起……

    城楼之下摩肩接踵,千万双眼睛注视着则天门,大家不仅在赞颂国家的强盛,同时也在争睹皇后的美丽。忽然看到皇帝张开双臂不住摇晃,百姓愈加兴奋:“快看!皇上在向咱致意呢!”顿时城楼下人声鼎沸,“万岁、万万岁”的呼声响彻天地。如是者再三,站在一旁的皇后突然握住了皇帝的手,皇帝进而揽住皇后的肩膀,两人交头接耳亲切地说着什么。百姓哪里想到会看到这等情景?这真是乾坤和谐、帝后恩爱的一刻,大家愈加欢腾;尤其人群中还有许多贵妇,见到这一幕都不禁掀开幂篱,无比羡慕地望着那个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城楼上下的文武百官却有些哭笑不得——纵然你们夫妻关系好,当着全天下人做此亲密举动,也实在有些不雅吧?立于阁楼阶梯旁的范云仙也正窃笑,却忽见媚娘转身朝自己招手,神色甚是焦急,范云仙赶忙迎了上去。

    欢呼声实在太闹,媚娘即便贴在他耳边,也需努力喊出来才听得见:“圣上有旨,仪式立即结束;宽赦扶余义慈等人,命有司在洛阳给他们安排住宅。”

    范云仙甚是诧异,这么重要的旨意怎么由娘娘代传?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又听媚娘几近嘶哑地喊出句令人胆寒的话:“速速回宫,圣上眼睛看不见啦……”

    盛大的献俘礼戛然而止,百姓被驱散之时还意犹未尽,就连俘虏也觉得莫名其妙。当跪在地上的义慈王君臣被割开绑绳,庆幸劫后余生垂泪稽颡之际,再抬起头来,却见城楼上已空空如也。许多臣民亲眼看到皇帝由宦官搀扶着走下城楼,可大家都以为这是尊贵的体现,谁也没意识到有问题;更不会想到皇帝下了城楼当即被搀上腰舆,宦官们几乎是跑着将他抬进了宫。

    媚娘的手一直被李治紧紧拉着,没办法上轿,也跟着一溜小跑,急匆匆奔过宫门,连簪钗都跑掉了。这会儿来不及去合璧宫,到了宣政殿便落轿,王伏胜、李君信等六七人连媚娘一起将皇帝搀起。此时不再有臣民,李治无须再矜持了,他浑身瘫软踉踉跄跄,被众人抬到了龙床上。

    尚药奉御蒋孝璋、上官琮早被范云仙找来,也顾不得施礼请安,马上开始急救。蒋孝璋又是诊脉、又是询问、又是扒眼皮观看;上官琮以针灸成名,当即解衣下针。李治自幼有些胆小,这会儿天旋地转方寸已乱,心里又急又怕,一针下去不禁痛叫起来,反把上官琮吓得不轻。冬日下针当在俞窍,本来扎得就比较深,皇帝又怵怵忐忐颤抖不止,倘有一丝闪失,哪里担待得起?

    “陛下别动……千万别动啊……”

    亏得媚娘在旁连哄带劝,死死架住李治双臂,上官琮才渐渐稳住心神,在风池、百会、内关、太冲、行间等穴依次下针,轻轻捻着:“陛下请放松。”

    “嗯。”李治虽嘴上答应,但紧紧闭着眼睛、咬着嘴唇,额上早已布满了一层冷汗。媚娘心里也急如油烹,但瞧他这副模样,竟觉得有一丝好笑——雉奴生于深宫之中、养于妇人之手,还是太过娇气啊!

    蒋孝璋摸了左脉又摸右脉,面色渐渐阴沉,松开皇帝手腕,退到一旁半晌不语。上官琮却丝毫没有停歇,不住捻着天柱、风池两处的针,约摸一炷香的工夫才起针,继而满脸关切低声询问:“陛下,睁开眼瞧瞧,如何啊?”

    李治仿佛不敢相信这一切,始终死死闭着双眼,眼窝处早已浸着泪水、汗水,闻听此言才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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