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客-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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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渔心道:“我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读书啊;不过也不错;严氏收藏的书画定然极多;我可大饱眼福;就不知那些书画是不是在这里;若都在北京那就无趣了。”
曾渔向严世芳提出过年一定要回上饶;严世芳道:“这个自不用说;岂能让你与老母幼妹过年都不能相聚了;哪有这么不近人情的。”又道:“今日是九月初七;你在这里伴读三个月;腊月初八送你回乡;如何?”
骑马的话不须十日就能回到上饶;也还算方便;曾渔谢过严世芳;又说了几句话;严绍庆和严绍庭兄弟二人进到瑞竹堂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落花有意()
严绍庆今年十五岁;严绍庭十四岁;严绍庆虽然年长;但因为母亲曹氏是严世蕃的小妾;所以只能算是庶长子;而严绍庭的母亲柳氏乃安远侯柳坷之女;是严世蕃原配熊氏病逝后续娶的正室;柳氏娘家势力大;嫡出的严绍庭在严氏家族中的地位自然也就不是同父异母的哥哥严绍庆能比的;从他二人向叔父严绍芳见礼的姿态就可窥端倪;严绍庆是兄;却退后半步;反让弟弟严绍庭在前;貌似谦让;但严绍庆那种悻悻然不甘之色却并不能完全掩饰——
严世芳对两个侄子说道:“这位曾生员;学问优、人品佳;是汝父聘来为你们二人伴读的;于你二人亦师亦友;你二人决不能视他为仆役而不敬;要称他为先生;听到没有?”
严绍庆、严绍庭齐声道:“听到了。”又一齐向曾渔曾先生作揖见礼。
曾渔还礼;一面打量严世蕃的这两个儿子;严绍庆上次见过;清清瘦瘦;神情不甚爽朗;严绍庭是第一次见;圆脸;微胖;有些傲气;与严绍庆相比这个严绍庭更象严世蕃。
严世芳对曾渔道:“曾生;我严氏族学设在毓庆堂;就在村东;乃我严氏家族的宗祠;你是愿意住毓庆堂族学的厢房还是住在瑞竹堂这边;你要宽敞自在无人打扰那就是毓庆堂;瑞竹堂这边略显嘈杂一些。”
别人可能无所谓;但曾渔深受伯父撼龙先生堪舆学影响;对长住在祠堂这种阴气重的地方是有些忌讳的;一般看守社庙或者祠堂的都是孤老;但清净宽敞也是他所愿;说道:“可否让晚生先去毓庆堂那边看看?”社庙前、祠堂后不能居家住人只是一概而言;具体情况还得现场看了房子后再作具体分析;并非死规定;存在变通之数。
严世芳道:“那好;我叫人领你去那边看看再定。”
侍立一边的严绍庆道:“二叔;侄儿愿领曾先生去毓庆堂看住处。”
严绍庭微不可察地撇了撇嘴;似对兄长严绍庆所为有些不屑。
曾渔跟着严绍庆出了瑞竹堂;沿细长条石板路向村东行去;曾渔看出这清瘦少年想和他说话却欲言又止的样子;便温言道:“严大公子;有什么话尽管直言。”
严绍庆却又摇头;走了几步;才开口道:“多谢曾先生肯来为我伴读。”
曾渔笑道:“我这也是谋生活的啊。”
严绍庆又不吭声了;过了一会问:“曾先生有个异母的兄长是吗?”见曾渔脸现诧异之色;忙解释道:“我是听家父偶然说起的。”
曾渔心知严世蕃会查他的底细;入严府做伴读岂是等闲之事;说道:“我是有个兄长;在永丰县养济院做医生。”
严绍庆问:“那曾先生与令兄关系和睦否?”
曾渔道:“当然没有同胞兄弟那般亲密了;而且年龄也悬殊;长我二十岁;有隔阂难免;但怎么说也是自家人;遇到急难时还是会帮忙的。”
严绍庆默然不语;将到毓庆堂时突然说了一句:“曾先生是个好人;让我佩服。”
曾渔微笑道:“大公子过奖了;我没什么好佩服的;只是努力想让自己和家人日子过得好一点而已。”
严绍庆“嗯”了一声;指着古樟掩映下的那所祠堂道:“曾先生;这便是毓庆堂。”
毓庆堂大门前有匾额曰“方伯世家”;厅堂三进五开间;颇为宏敞;有照壁;有护垣;斗拱如象鼻伸出;重檐歇山顶;檐雕精美。
严绍庆领着曾渔从侧门进去;这条通道不经过祭堂和享堂;曾渔是外姓人;是不能进这两个地方的;有祠丁专门看守;享堂后面就是严氏族学;与毓庆堂其实是分开的;一个大堂;两边有四间厢房;楼上还有一层;严绍庆说那是他祖父出仕前的藏书处。
曾渔绕着毓庆堂和严氏族学走了一圈;决定就在靠东一侧最北那间厢房住下;严绍庆就吩咐看管族学的仆役赶紧把那间房子收拾出来;又让人准备铺盖被衾还有日常用具;曾渔的书笈和衣箧也搬过来了;很快就布置妥当;这时已经是夕阳西下;严世芳派人过来请曾渔去瑞竹堂用饭——
严世芳饮食清淡;素菜多荤菜少;不象严世蕃那般穷奢极欲;这也正合曾渔口味。
在瑞竹堂用了饭;曾渔独自回严氏族学。
介桥村还没有石田大;百余户人家清一色姓严;不是读书就是务农;没有经商或者从事杂艺的;曾渔给严世蕃两个儿子伴读之事早已传开;走在村中石板路上;不时有人向他作揖招呼请喝茶;民风淳朴——
回到严氏族学天已全黑;看守族学的严岱老汉为曾渔点上灯后逡巡不去;想要讲古谈天;曾渔便与这老汉话了一下家常;老汉絮絮叨叨;无非是严嵩出生时如何祥瑞、少年时如何神童之类;曾渔随口附和;闲话一阵;老汉回对面厢房歇息去了——
曾渔又看了一会书;磨墨写字时觉得四周极静;可以听到不远处的介溪清缓的水声;不禁想:“陆妙想和婴姿这时在做什么;如何排遣这深长的寂寞?”又想:“后天就是重阳节;娘在上饶还住得惯吧;嗯有若兰姐姐在;有个亲戚走动会好些。”
修习了一遍八段锦导引术;曾渔解衣睡下;一觉到天亮;起床练一遍“服内元气法”;听得严老汉在与祠丁说话;扫帚“沙沙”扫落叶。
曾渔出房门向严岱老汉说了一声;自去族学外的介溪边洗漱;这时太阳还没上山;不染纤尘天空深碧高远;溪边草茎带露;树叶无风自落;从这里就能看到两里外的那片绚烂的枫树林;好似一幅重彩画;吸引着曾渔去欣赏——
缘溪而行;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枫树湾;潺潺介溪钻入林中悄没声息;秋风飒飒;火红金黄的枫叶翩翩飘落;林地间已经铺上了一层红黄相杂的落叶毡;走在上面;“吱吱嘎嘎”直响;不时有鸟雀惊起;鸣叫着飞旋——
曾渔看到枫树林中那座严氏家庙了;就在溪畔;庙门紧闭;门前厚厚一层落叶;看来这座家庙有点荒废了;毓庆堂严氏宗祠取代了这家庙的职能。
忽听得溪岸那边有黄莺鸣啭;细听不是鸟声;却是少女“格格”轻笑声;曾渔立在严氏家庙一侧朝溪那边望;只见一个浅色衣裙的垂髫少女执一把大扫帚;把落叶不停往溪里扫;那些枫树叶就浩浩荡荡随水流去——
“娘;你来看呀;这算不算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说这话的正是少女婴姿;三个月不见;这少女容颜清减了不少;但身量好似抽条了一些;颇有绰约之态了;笑语盈盈;精神极好;忽然抬头看到隔岸数丈外的年轻书生;先是大吃一惊;手里扫帚都掉到地上了;随即惊喜道:“啊;曾书生;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里?”一面扭头唤道:“娘;娘;快来;广信府的曾书生在这里。”
第一百一十九章 宝马哭泣()
曾渔含笑看着隔溪的少女婴姿;这年方二六的女孩儿依旧纯真快乐;并没有因为上次婚姻的逼迫而抑郁含愁;婴姿虽然没有了亲娘;但有个真心爱护她的姨母;为保护她不惜以死相拼;避居枫树湾好似世外桃源一般;虽知难以长久;但陆妙想竭尽所能——
落叶如毡;布履轻移;陆妙想从一株老枫树后走了出来;宽大缁袍下的娇躯若不胜衣;因为头发剃去;愈发显得光洁额头下那两道细黑的眉毛娟秀绝纶;眸子清亮胜昔;薄薄的唇;唇色淡红;娇颤欲语;急趋了几步;却又站定;凝视曾渔;合什施礼道:“菩萨慈悲;曾公子是来严府做西席的吗;几时到的
曾渔作揖道:“小生是昨日到的;严侍郎在龙虎山召小生一道来分宜;住在村东严氏族学北房。”看着陆妙想和少女婴姿;又道:“听说了陆娘子和婴姿小姐的事;小生心下不安;故一早来探望;两位都还安好否?”
陆妙想默不作声;神色平静;少女婴姿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说道:“曾书生;我娘那前两个月都瘦得不成人样了;这些日子才好一些;我真怕我娘死掉——”
“小姿。”陆妙想打断婴姿的话;“那些事不要提了;姨娘不是好好的吗
少女婴姿拭泪道:“哪里好了;你本来就身子弱;现在更弱了;曾书生来得正好;再为我娘诊诊脉吧。”
曾渔问:“巫塘的薛医生后来到过这里为陆娘子诊治吗?”
婴姿摇头道:“没有来过;没有人去请;薛医生哪里会来;严家人不管我们母女的。”少女婴姿显然没把自己当作严家人。
曾渔看着隔岸枫树下妙龄女尼;问:“小生上回说的那个养心坐功法;陆娘子可曾按时修习?”
陆妙想赧然道:“这些日子心绪不宁;有时就忘了修习。”
曾渔道:“不要紧;从现在开始每日修习也好;不过我得先为娘子号号脉
少女婴姿喜道:“好极了;曾书生从这边过溪;这边有座独木桥。”
陆妙想觉得有些不妥;却也不好说让曾渔不要过来;她也正需要曾渔的帮助;还有;这位曾公子总是称呼她为陆娘子;屡教不改;正这么想着;忽然“啊”的一声道:“粥要煮糊了。”返身匆匆去了。
曾渔缘溪往东走了五、六丈地;果然看到溪流窄处架着一座独木桥;长约一丈八;宽不足八寸;扶手护栏都没有;以曾渔的矫捷从桥上过当然不会有什么问题;少女婴姿未裹足;走这桥也还好;但那陆娘子却是裹足的;过这样的独木桥岂不是有失足落水之虞?
曾渔几步就过了桥;少女婴姿迎了过来;曾渔问:“婴姿小姐;你们平日就从这独木桥上过吗?”
婴姿道:“是啊;也挺有趣的;看着有些危险;其实不怕。”
曾渔道:“还是要小心些;现在有露水;湿滑;虽说溪水浅;但天气已转冷;落水可不妙。”
婴姿道:“不会;我们会小心的;我娘走得少;只我喜欢走来走去。”
曾渔跟着往枫林深处走去;只见一座木房子建在一处小坡地上;四周有半人高的竹篱围着;问:“婴姿小姐;这里就你和陆娘子两个人住吗?”
少女婴姿推开柴门;回头嫣然一笑:“是啊;严婆婆时常闹病;不能跟来了;这样很好——曾书生请进。”
曾渔进到小院;见沿着篱墙边种着秋葵和矮脚鸡冠花;这里的矮脚鸡冠花全是浅白色的;没有上回在泸溪河畔看到的那么多种颜色;而于细叶稀的秋葵则色如蜜心如火;点缀在鸡冠花中颇显情致;靠西头的那间木屋窗外还有一丛芭蕉;修于巨叶;这院子虽然不大;但清爽于净——
木屋有三间;后面还有一间土房子;应该是厨房;四面望出去都是枫树;鸟声时闻;住在这里清净是清净;可两个弱女子难免不大安全;不过严嵩正当权;严氏在分宜口碑甚好;应该没人敢来严氏家庙这边骚扰;分宜民风还是淳厚质朴的——
少女婴姿转到后面厨房去;很快又出来;轻声笑道:“煮的山药粥有些糊了;不过也很香——曾书生;请里面坐吧。”
三间木屋;正中那一间算是厅堂了;有两把竹椅;一张几案;几案上有一套茶具;还有一只官窑小胆瓶;瓶里插着一枝秋牡丹;艳艳灼灼;不觉得俗;倒使得这简陋木屋一扫寒酸之气;有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婴姿小姐;平日都是陆娘子亲自下厨吗?”
“是呀;我给我娘打下手、跑腿;我娘真是世间第一聪明女子;她以前没下过厨;住到这边后;严家人故意不派仆妇服侍;要让我娘吃苦受累向他们服软求饶;可我娘做什么事一学就会、一会就精;我娘烧的菜很是美味;我极爱吃。”
曾渔心道:“青田陆氏也是大户人家;陆妙想自幼娇生惯养;除了女红外想必也没做过粗活;现在要洗衣做饭等同于仆妇;这还真不是一般娇贵女子受得了的;谁愿意放着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却甘心吃苦呢;所谓宁愿坐在宝马车里哭也不愿坐在自行车上笑;这样一对比;陆妙想的确很可敬。”
少女婴姿一派天真;不知避忌;问:“曾书生在这边食粥可好?”
曾渔笑道:“我若在这里食粥;那你和陆娘子就没得吃了;我是饕餮大肚;你们两个人的粥不够我一个人吃。”
婴姿“格格”的笑;说道:“可以再煮一钵呀;一钵不够就两钵。”
曾渔笑着摇头:“不敢劳烦你姨母。”
婴姿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