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客-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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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妇人说是家里穷、女娃多、养不起,就拉出来卖,不然在家也是饿死,只要一两银子,曾渔祖父见这小女孩模样秀气,可怜见的,便出了一两银子买下,牵上船一道南下,小女孩起先什么话都不说,曾渔祖父差点以为是哑巴,正有点后悔,小女孩吃了一些食物后见曾渔祖父和善,慢慢就说话了,说那妇人不是她娘,说自己名叫周周,说那妇人打她……
小女孩年幼口齿不清,说的又是苏杭方言,曾渔祖父听不大明白,但有一件事很清楚,那就是这小女孩是被拐卖的,只是船已开出数十里,不可能回去找那拐卖女孩的妇人,这天寒地冻的也不能把小女孩丢下,只有带了回永丰石田,后来就做了曾渔父亲的妾——
曾渔心道:“母亲身世可怜,没有亲戚可以走动,认三痴兄的母亲为姐正可安慰其心。”便与郑轼进内院再以侄甥之礼拜见郑母吕氏。
夜里,曾渔在房里与母亲周氏说此行的经过,麻烦事都轻描淡写,只说谢老诗人帮助他、黄提学赏识他,又捧出一百二十两银子请母亲周氏收好,周氏惊道:“鱼儿哪里来的这许多银子?”
曾渔便说了宜春台斗文的事,曾母周氏蹙眉道:“鱼儿你这岂不是赌博!”
曾渔汗颜,只好曲为解释道:“娘,这文斗嘛与赌博是不一样的,读书人的事,能算赌么,提学宗师也知道这事,一笑置之,其实儿子若非这次文斗博取了一些名声,只怕很难进学,因为有人不服啊。”说着取出宗师赐的方巾遥来┐髌鹄锤盖卓础�
一旁的妞妞欢喜道:“哥哥现在也是秀才相公了是吗,和谦谦的爹爹一样了?”
曾渔点头道:“是啊,哥哥也是秀才了,咱们家以后有好日子过了。”
曾母周氏心下欢喜,便问何时还乡?
曾渔道:“母亲在这边住不惯吗?”
曾母周氏微笑道:“再好也是别人的家啊,作为亲戚时常走动是很好,可长期住着总不好,你现在进学成了生员,可以成家立业了,娘真是高兴啊。”
曾渔道:“我方才和三痴兄说了,母亲和妞妞还要在这里住上一个月,七月初我先回去,到县学拜了教官、取得免役免税的凭照后,在永丰县城买一处房子布置好后,再来接母亲和妞妞回去。”
曾母周氏道:“娘和妞妞随你一道回去,免得你来回的跑——好不好妞妞,咱们和你哥一起回去?”
妞妞雀跃道:“好极了,好极了,娘、妞妞还有哥哥,咱们一起回去。”
曾渔点头道:“那也好,我先写封信送去吕翰林处,请吕翰林代我向本县儒学教谕询问,看黄提学许我进学的文书是否送到,要送到后我才能回去,不然怕吃官司。”
妞妞聪明地问:“是因为哥哥上回打了那两个人吗?”
曾渔笑道:“现在没事了,那个姓蒋的家伙自己有大麻烦。”
……
翌日,曾渔给吕翰林写了一封信,信里写了此次补考的曲折经过、感谢吕翰林的提携举荐,信的最后请吕翰林帮他问问进学之事——
信写好后却没有得力的人送去,小奚僮四喜难当此任,四喜虽说有那么机灵,毕竟还小,不放心让他去,曾渔和郑轼商量,郑轼便让来福和四喜一道去永丰,明日就出发,得到吕翰林的回信后便尽快赶回来,路上莫与人争执,不要贪小便宜——
六月二十七日午后,来福和四喜从龙头山小码头上船,这是郑轼联系到的一条去上饶县的货船,来福和四喜跟船去既安全又快捷,到了上饶再改乘小船去永丰,如果顺利的话,十内之内就能回来。
送走了来福和四喜,曾渔随郑轼回到宅子,却见一个黄冠青袍的道士端个茶杯站在门厅廊阶上啜着,笑眯眯看着郑轼走来——
郑轼讶然笑道:“羽玄法师,你怎么有空过来?哈哈,来得正好,我给你介绍一位好朋友,不不,是我表弟,永丰县生员曾渔曾九鲤,以前和你说起过——九鲤,这位是龙虎山上清宫的羽玄法师,会吟几首打油诗,书法也还拿得出手,棋也会下,就是不精,不是我的对手,你等下与他交手试试。”
道号羽玄的这个道士摇头笑道:“三痴兄,一见面就这般取笑小道,欺人太甚啊。”脚步轻捷地进厅放下茶盏,过来向曾渔稽首道:“文昌帝君赐福,曾秀才文运亨通。”
曾渔还礼道:“法师你好。”
道士羽玄三十来岁,身量中等,不胖不瘦,模样还有几分英俊,笑嘻嘻一派乐天知命的样子,说道:“曾秀才,小道对你是闻名已久,三痴兄几次在小道面前夸你诗书画三绝——”
郑轼道:“围棋亦了得,道士你是下不过他的,不服的话现在就去较量较量。”
郑轼与这道士羽玄显然交情甚好,说话很随意。
羽玄道人摆手道:“今日不能下棋,小道在白露村的某户人家做功德法事,抽空来看看三痴兄,马上就要回去。”
郑轼道:“既来之则安之,急什么,来来来,下棋去。”
羽玄道人道:“不行不行,等下有小道的法事,要带着孝子下地狱救母啊——就说几句话,马上就要走。”
郑轼笑道:“道士你还下地狱哪,有意思有意思——九鲤,不如我们一起去看个热闹吧,这道士舞剑和唱功很了得,且看他怎么提着剑唱着曲下地狱救苦救难的,白露村不远,也就五、六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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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豆腐西施()
长夏的午后,左右无事,曾渔便与郑轼一道跟着龙虎山上清宫道士羽玄去白露村看乡间民俗——
往南一路都是丘陵小山,有些小山包开垦成了梯田,道路就在丘陵梯田间蜿蜒,田埂上、山道间,各色不知名的野花迎风摇曳,吐露清芳,若是仰头望,往往会看到有一只悠闲的鹰悬在高天上久久不动。
时令已过中伏,稻谷金黄,山坡上农夫在收割稻谷,“砰砰砰”的脱谷粒的甩打声在山谷间此起彼伏,还带着悠悠的回响,郑轼以折扇遥遥指点道:“愚以为这脱谷粒声与古寺疏钟有得一比,农夫辛苦,有时月出还在割稻脱谷,月下脱谷声,回响空旷,听来别有况味。”
山路弯弯,一丛丛的野草从石缝间挤出,不时有受惊的牛屎蛙从草丛间蹦出,羽玄道人心情愉快,追着去踩那牛屎蛙,还采了几支淡紫色的野花拈在指间边走边看,这时听郑轼说脱谷声别有况味,便嘿然道:“在三痴兄看来,无事不雅,你可知那农人现在是头顶烈日、挥汗如雨,枯黄禾叶割不破皮肤,但摩擦久了就会瘭起,极难受,还有各种虫子咬,真是苦也,诗云:‘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讥讽的就是三痴兄这等闲人。”
“贼道士讨打。”
郑轼笑骂,用扇骨去戳道人羽玄的脊背,羽玄道士大笑着侧身闪开,曾渔看这道士身手敏捷,显然是会点武艺的。
郑轼正了正遮阳笠,笑道:“你这道士自以为看透,其实是愚障不明,我岂不知农夫辛苦,难道我非得与农夫一道去割谷耕种不可吗,种田辛苦,读书就不辛苦,我寒窗苦读二十多年,侥幸进了学,才得喘口气,可以悠闲悠闲,贼道士就看不得我过得闲适惬意,依你这般说,一滴水还有八万四千虫,你还喝不喝?”
道士羽玄笑道:“说一滴水有八万四千虫那是佛家说法,我道家可没这么说。”
郑轼撇嘴道:“道士愤世嫉俗,只看丑处,上清镇的罗西施难道不放屁屙屎吗,可你却是垂涎三尺,没事就去罗家门前转悠——”
道士羽玄忙道:“三痴兄急了,我们不说这个,不说这个,免得曾秀才听了笑话。”
郑轼笑道:“我没急,我是说道人不都看透了吗,也怕出丑?我倒没觉得那是丑事,我认为那是风流韵事。”
曾渔笑问:“什么风流韵事?快说说,让我羡慕羡慕。”
道士羽玄作揖道:“三痴兄,不要说不要说,出家人还是要讲究清誉的,不然以后没人请小道做法事,那可就惨了。”
郑轼哈哈大笑,说道:“都是朋友,说说又不打紧,九鲤以后长居鹰潭,哪里会不知道你这的事。”见羽玄道士不再反对,便对曾渔道:“羽玄道人本是自幼出家的道士,与火居道士不同,是不能娶妻成家的,往日他与我说起,都说什么红颜骷髅、脂粉皮囊,对女色似是不屑一顾,一副就是坐怀他也不乱的样子——”
道士羽玄在一旁“嘿嘿”的笑。
郑轼续道:“前年,上清镇专做上清豆腐卖的黄老汉死了儿子,请羽玄等一干道士做法事超渡亡魂,羽玄道人遇上了黄家那新寡的儿媳罗西施——”
“她不叫罗西施。”道士羽玄纠正道。
郑轼道:“她是上清街的豆腐西施,上清人都这么叫——那罗西施一身缟素,楚楚动人,羽玄道人一见之下,顿时如雪狮子向火,身子酥麻了半边,经文都胡乱念了、唢呐也胡乱吹了、拜忏时团团转颠三倒四一副色授魂与的样子——”
道士羽玄翻白眼道:“三痴兄,不要用那些淫秽小说的笔法来形容好不好?”
郑轼和曾渔皆笑。
郑轼道:“总之羽玄是把往日操守丢到九霄云外了,决意还俗娶那罗西施,时不时在豆腐店前转悠,以致黄老汉都要放狗咬他,不过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羽玄道人的软磨硬缠下,黄老汉终于答应了羽玄——”
曾渔纳闷道:“不是罗西施答应了羽玄道兄吗?”
郑轼笑道:“看官莫急,听我道来——那羽玄道人五官端正,身手矫健,经常在泸溪河畔对着黄家吊脚楼吹笛唱曲什么的,罗西施肯定是芳心暗许的,只是罗西施对公婆很孝顺,不肯跟羽玄道人私奔,羽玄道人就向黄老汉许诺要还俗入赘于黄家,黄老汉只一个儿子,未留后就死了,所以黄老汉就答应了羽玄——羽玄,你与罗西施的婚期定于何时?”
这道人有些赧然,说道:“还早,守丧之期还没过。”
郑轼道:“说个大致日期,我是肯定要喝你喜酒的,我弟九鲤若有暇也要讨你一杯酒喝。”
曾渔道:“是啊,这是羽玄道兄的大喜事,弟若在鹰潭,少不了要去叨扰。”
道人羽玄说道:“要到八月才出服,婚期嘛总要等到十月才好,不能太急。”
曾渔和郑轼对视一眼,心里暗笑:八月出服,十月就要成婚,还说不急。
郑轼道:“羽玄,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你我是莫逆的交情。”
道人羽玄点头道:“小道与三痴兄不会讲客套的,婚宴有你这个秀才相公坐镇,也没闲汉敢来骚扰。”
郑轼笑道:“我这生员算得什么,谁敢在龙虎山骚扰你们道士,张天师颜面何在!”
道人羽玄道:“小道既要还俗,那就不是道士了,张真人如何还肯看顾我,再说那张真人也荒唐得很——”,收口不说了。
嘉靖朝是道士的天下,邵元节、陶仲文,还有蓝道行都曾受嘉靖皇帝的宠幸,龙虎山上清宫也是声势大振,张道陵一脉传承几十代,与曲阜孔氏并称南张北孔——
曾渔问:“羽玄道兄,现在的张天师是第几代了?”
道人羽玄道:“是第四十九代了,现在不称作天师,只称真人,因为太祖高皇帝说‘天至尊,岂有师’,因此朝廷敕封只称作真人,民间俗众还以天师称呼。”
郑轼道:“这一代的张真人今年才二十岁,与九鲤同龄,却是秩正二品,尊贵无比,人比人岂不气死人。”
曾渔道:“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人生贵适意尔。”这是曾渔的老生常谈了。
郑轼道:“这位张真人名声不佳,贵溪本地传言不少。”
羽玄道人道:“三痴兄,张真人的事我们还是少说,祸从口出啊。”
郑轼却不以为意,对曾渔道:“九鲤,我们明日去上清镇游玩如何?”
羽玄道人道:“后天去吧,这边的功德法事明日午后结束,后天小道在泸溪河畔码头等两位,如何?”
郑轼和曾渔答应了,约好后天午时之前在上清镇码头相见。
转过一个小山包,白露村到了,村头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浅,曾渔三人脱去鞋袜撩袍挽裤淌过去,溪水清凉,赤足踩在溪床光滑冰凉的鹅孵石上,神气为之一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