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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清客-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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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渔心道:“怎么回事,严氏父子盯上我了。”答道:“我要先回乡一趟——”

    严绍庆不等曾渔把话说完,即道:“若是严绍庭让你当伴读你就肯是吗?”

    曾渔问:“严绍庭是谁?”

    严绍庆不答,却是一脸的讥讽。

    曾渔懒得和这青春期少年啰嗦,他忌惮严世蕃,但严世蕃儿子又有什么好忌惮的呢,大厦将倾,这些官三代都将沉沦,还能作威作福多久,说道:“严公子,请勿以恶意揣测他人,在下来分宜之前,并不知道严公子的你的大名,你说的严绍庭我更不知道是谁——”

    那牵马的仆人道:“是我家二公子。”

    曾渔“哦”的一声,从仆人手里接过马缰,对严绍庆道:“严大公子,在下不知你方才所言何意,到贵府当伴读是严侍郎之命,只是在下家在广信府,寡母幼妹寄人篱下,实在不能安心在外,这个原因都对严先生说过了,在下并非趋炎附势之人,告辞了。”拱拱手,踏镫上马,扬鞭而去。

    马蹄轻快出了介桥村,踏过小石桥,曾渔想那严绍庆说的话,猜测严绍庭可能是严世蕃的继室柳氏所生,那就是嫡子了,严绍庆是庶长子,二人之间可能有矛盾——

    曾渔摇头,心想:“政治斗争剧我没兴趣,宅斗剧更没兴趣,介桥村,不再见。”

    从介桥村到分宜县城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六月中旬,稻谷将熟,沉甸甸的谷穗呈金黄色,只禾叶还有些青意,盛夏的风挟带着远处大河的清凉水气掠过万亩稻浪拂拂而来,曾渔鼻翼耸动,心道:“这风有烟火气,可知谷粒饱满成熟,今年收成不会差。”

    看到丰收景象,曾渔心情好起来,双腿一夹马腹,快马加鞭往分宜县城北郊的寄畅园驰去,行到半路,却遇陆员外陪着徐阶次子徐琨去介桥村,陆员外道:“曾公子,怎么就从介桥回来了?”

    曾渔道:“已向严先生辞行,这就准备还乡。”

    陆员外道:“不如再等几日与我同路回金溪?”

    曾渔诧异道:“陆老爹就要回青田了吗?”

    陆员外压低声音道:“只要小姿与徐府的亲事定了下来,我的差事就告成了——你不再等几日与我同路?”

    曾渔道:“抱歉,晚生归心似箭,实等不得了。”

    陆员外道:“也罢,以后你路过陆坊乡,定要来寒舍作客。”拱手作别。

    徐琨昨日在寄畅园门前见过这个负笈书生,这书生对他徐府管事有些不敬,这时交错而过后便问陆员外这书生是何人,得知是严绍庆的伴读,就没说什么了。

    正午时分,曾渔纵马回到寄畅园,在东院用罢午餐,与四喜收拾行李准备上路,那个肥胖的严婆婆叉着腰“哎呦哎呦”出来了,说是心口痛,恳请曾渔给她号号脉看是什么毛病?

    这老妪生就一副凶相,即便是陪着笑脸也不见和善,曾渔不计前嫌,给这老妪诊脉,明显是肥胖引起的心脏病,这老妪年过六十了,无法治愈的,便道:“严婆婆别无毛病,就是饮食要注意,要多吃素、少吃肉,甜食尽量少吃,睡眠的话,不要贪睡,尤其是这夏天的午后,睡多了不好。”

    这时少女婴姿从后堂走了出来,明眸皓齿,轻声笑道:“严婆婆就是贪睡贪吃,还最爱吃肥肉。”说话时向曾渔福了一福。

    曾渔还个礼,对这老妪道:“严婆婆若想活得长久一点,那就要戒嘴,若只想有得吃就吃、有得睡就睡,不在乎寿命,那就请便。”

    严婆婆忙道:“我能戒嘴,我能戒嘴。”显然很怕死。

    少女婴姿道:“曾书生,请给我娘也诊一下脉吧,那位薛医生本来说半月后会来复诊的,却没来,上次那个方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继续吃。”

    曾渔料想薛名医是因为去宜春给黄提学治病而耽搁了这边,便道:“那请陆娘子到外边来吧,内院我不便进去。”大厦将倾,他还是想对陆妙想说几句话。

    婴姿答应一声,轻盈而去。

    严婆婆揉着心口问曾渔:“曾公子,我真的不用吃药吗,这心口难受啊。”

    曾渔便取纸笔写了一个治心痛的方子让严婆婆去抓药,严婆婆甚喜,连声道谢,这老妪看似凶霸霸很有地位的样子,但毕竟只是一个下人,生了病不会有人请医生给她治,现在得了曾渔的方子,如获仙丹,赶紧找人去城里按方子抓药——

    陆妙想和婴姿出来了,陆妙想青头缁袍,眉不描、唇不涂,清水芙蓉,天然雕饰,而昨日后山那四个美妇靓妆炫服、冶容妖艳,但与陆妙想一比全成了庸脂俗粉,就好比元四家的山水画与坊间刻印的大红大紫的年画,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审美体验。

    陆妙想向曾渔合什施礼,然后坐在一张官桌边,轻轻攘起宽大的右袖口,露出霜雪般的皓腕,睫毛垂覆眼睑,等待曾渔搭脉。

    曾渔打横而坐,伸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搭在陆妙想右腕寸口处,触指微凉,陆妙想的垂下的睫毛也轻轻闪了两下,曾渔闭上眼睛品其脉象,因为陆妙想眉目太过精致美丽,睁眼看着难免分心,忽又睁眼道:“小姿小姐,请取一个小方枕来垫着最好。”

    少女婴姿答应一声,匆匆入内院去,这楼厅里只剩曾渔和陆妙想,四喜和其他人都在厅廊上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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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山重水复柳暗花明() 
小园中的梧桐和柳树上的鸣蝉也许是因为少女婴姿在树下匆匆走过的缘故,这时齐齐一静,整个寄畅园都无声无息了,只有楼厅外的阳光炽烈得好似喧闹。

    厅中清凉安净,曾渔直视近在咫尺的陆妙想,面对这样一个精致的光头美女,心里不起半点旖念是不可能的,不过呢,发乎情止乎礼或者止乎怕死,还是说正事,指尖离开陆妙想的手腕,开口道:“陆娘子——”

    陆妙想睫毛一抬,寒星秋水一般的眸子在曾渔脸上一照,有一股清泠泠之气,打断曾渔的话道:“贫尼妙想。”

    曾渔心道:“剃个光头就是出家人了吗,要有度牒的、要入僧籍的,你有吗?”点头道:“哦,妙想师姑,昨日得师姑解围,在下感激不尽,今当远别,在下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陆妙想清澈的眸光凝在曾渔脸上,声音如筝:“请讲。”

    曾渔手指轻叩桌面,半唱半念道:“金陵玉树莺声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

    陆妙想听曾渔说唱起来,起先认为曾渔是轻薄,她那两道好看的柳眉竖起,但很快就放松下来,美眸凝视曾渔,轻声道:“曾公子是认为严氏必败对吗?”

    妙想师姑善解人意,曾渔微笑道:“我可不敢说这样的话啊,私下认为此处非久留之地,师姑还须早谋出路,回青田也好。”

    脚步声轻快,少女婴姿来了,陆妙想轻声说了一句:“多谢提醒,多行不义必自毙,古今一理。”

    “娘,你说什么?”

    少女婴姿走过来将一个绣花小方枕垫在陆妙想手腕下,点漆双眸顾盼、询问。

    陆妙想压制住起伏的心潮,淡淡道:“没说什么——小姿,你以后随母姓,姓陆吧。”

    少女婴姿展颜道:“我一直姓陆啊,最不喜欢姓严了,严婴姿,很难听。”又道:“娘,我不要去松江府,娘一定要帮我。”

    陆妙想看了曾渔一眼,这年少俊朗的书生又闭目号脉了,那模样让人莫测高深,轻声道:“你也在守孝期,论什么婚嫁,这士绅人家如此悖礼。”

    曾渔默不作声,为陆妙想搭了右手又搭左手,良久方道:“师姑的体脉比半月前清健了许多,不过药方还是等薛名医来了再添减,薛名医现在应该在巫塘,可派人去请——在下有一个养心坐功法,简单易学,师姑可以试着照做。”当即铺纸写道:

    “晨昏二时正坐,以两手握拳,用力左右互相虚筑,各六度;又以一手按腕上,一手向上拓空如重石;又以两手交叉,以足踏手中各五六度;闭目、三咽、三叩齿而止。”

    曾渔录写养心功法时,少女婴姿就站在边上看,不假掩饰地赞道:“曾书生一笔好字,画更妙,我娘几次夸你。”

    陆妙想端坐不动,神色恬静,但不知不觉双颊染上淡淡绯红。

    曾渔写罢,又示范一遍,说道:“坚持修习,能去心胸间风邪诸疾。”整了整衣巾,长揖道:“拜别陆师姑、小姿小姐,珍重,珍重。”

    陆妙想与少女婴姿赶忙还礼,婴姿张口还想问什么,曾渔已经转身走出楼厅,与四喜各背起行李,出了东院。

    一顶小轿从大门外抬进来,曾渔主仆二人往边上让时,小轿却在曾渔身边停下了,轿帷撩开,露出一张娇媚杏脸,红唇丰满,未语先笑:“嘻嘻,曾秀才去介桥吗?”

    曾渔一看,却是昨日落水的高挑美妇裴琳,这时态度却很亲善似的,曾渔答道:“已经去介桥村见过严先生,现在是回家乡。”

    裴琳问:“曾秀才家在何方?”

    曾渔道:“广信府那边的。”拱拱手:“时辰不早,在下要赶路了。”迈步便走,听得那妇人在身后娇声道:“曾秀才,昨日多亏你啊,下次回来我再重重谢你。”

    曾渔背着书笈飞快出门,躲之不及啊,昨日水洼中奋力一托,此时双掌犹有沉甸甸、滑腻腻、灌满了浆酪的成熟果实的那种饱满触感——

    出了寄畅园,阳光耀眼,大地如炙,主仆二人顶着烈日赶往分宜东门码头,打算搭船到丰城,再走陆路直插临川,这是最快捷的道路。

    四喜兴冲冲地走着,问:“少爷,咱们月底能赶回鹰潭坊吗?”

    曾渔道:“一路顺利的话就能。”

    来到东门码头,经过多方打听,曾渔主仆以一钱三分银子的代价搭上了一条去南昌的货船,还包吃包住呢,十四日午后申时三刻开船,到次日入夜二鼓时分就到了三百五十里外的丰城,水路顺流而下就是迅捷。

    主仆二人上岸觅店休息,翌日一早又赶路,从丰城到抚州府临川县也有三百里路,六月二十日午前,曾渔、四喜风尘仆仆赶到了临川,到县衙一问,新任知县已经到任,谢榛随升迁南京御史的林润于两日前离开临川前往南京,曾渔心里感慨:那位热心的老诗人不知还能再见否?

    当夜依旧住在城南罗针巷聚贤客栈,店家见到曾渔,很是热情,问知曾渔已然进学成了生员,更是肃然起敬,这赶考的书生轻易得罪不得啊,说不定转个头回来就已经是官老爷了——

    说起那恶少罗上翔,店主人叹气道:“那恶少还是没受教训,在家养了几天伤,现在又与一帮狐朋狗友到处乱蹿欺负良善,前日还到小店来骚扰,说当日小店帮着曾公子欺负他,小人好说歹说,被他几个抱了一坛酒和两只烧鸡去。”

    曾渔道:“看他横行到几时,总有再吃苦头的时候,诸位店家与民众也可借新知县上任之机联名状告他,新官上任三把火,或许管用。”

    店主人摇头道:“罗恶少有个族叔是举人,新知县上任,首先是拜访这些居乡的举人乡绅,我等小民岂敢状告这等大户人家,而且也没人敢作出头鸟为首告他,只盼不欺负到自己头上就好、欺负到了只求不要欺负太狠就好,哪里能象曾公子这般以牙还牙、大快人心。”

    世道如此,人心如此,曾渔也无话可说,遇上了就反击,没遇上也不可能找上门去行侠仗义。

    ……

    在浒湾,曾渔买了一些书籍,十多斤重,背上的书笈就更沉了,好在负重行走习惯了,尽支撑得下去,金溪离鹰潭也近了,一想到再过三、四日就能见到母亲和妞妞,曾渔就浑身有劲。

    二十三日午后,主仆二人经过青田村,虽然陆员外曾叮嘱曾渔到青田就去他府上歇息,但曾渔哪里会去,慢说陆员外不在此间,就是在这里他也不会去,这种趋炎附势的小人只让他厌恶——

    过了青田村一里,左边一条小道岔上去就是陆妙想和婴姿住了十年的院落,曾渔卸下书笈,吩咐四喜在路边守着,他独自走上这条小道,道路两边的黄栀子花已凋零,黄色落花满地,枝头花落处,青色的小果子生出来了,这种栀子果是良药,用处不少——

    乱石砌垒成的土墙内侧植着木香和酴蘼,青藤绿叶爬满墙头,板扉紧闭,院内悄无声息,显然无人居住。

    曾渔在墙边站了一会,便回到大路上,见四喜正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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