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客-第1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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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敲过三更锣,孙牌头坐在自家院子的柴门边歇气,小山村一片沉寂,只有两三户人家还有灯火,看看没什么事孙牌头就准备回家先睡一觉,忽听博山道上有人喊“救命”,叫声凄厉,孙牌头大吃一惊,以为出现了劫道的强人,赶紧起身摘下系在腰间的小铜锣“咣咣咣”猛敲,一面喊:“有贼!有贼!”
原本寂静的小山村顿时骚动起来,昏黄的灯光亮起、木门嘎嘎、脚步声杂沓,各家各户都有壮丁持扁担或木棒冲了出来,纷纷问:“贼在哪里?贼在哪里?”
残月疏星,夜色朦朦,惊起的博山村民见一个短衫少年哭哭啼啼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救命”,孙牌头上前问是不是有强人劫道?
名叫四喜的小男仆用袖子擦了一把鼻涕和眼泪,哭道:“我家少爷,我家少爷上吊了——”
“上吊!”孙牌头惊问:“在哪里?”
四喜往东边一指:“在那边破庙。”
博山东麓有一座古庙,庙名能仁寺,唐朝时就有了,香火一直很盛,但三年前的一场大火把这座佛寺几乎烧成白地,只剩半间伽蓝殿歪立于废墟中,因为募不到重建佛寺的善款,住寺的僧人都散了,如今只有狐鼠出没,那废寺离博山村只有三里地,若出了人命,官府定要拘村民去查问,麻烦着实不小。
孙牌头便叫上李牌头还有另两个胆大力壮的村民跟着那小奚僮一起赶往废寺,小奚僮四喜一边哭一边跑一边向孙牌头几个说事情经过,他家少爷姓曾名渔字九鲤,本县永平乡石田村人,这次来广信府城是参加提学副使主持的三年一次的院试,也就是考秀才,这是曾渔第三次参加院试,可昨日开案放榜竟又是榜上无名,今日收拾行李回乡,天黑了也不去客栈投宿,却走到那座荒凉的废寺,夜深人静,小奚僮四喜才抱膝打了个盹,突然听到殿梁“嘎吱嘎吱”声,抬头一看,不禁魂飞魄散,少爷曾渔悬梁自尽了,四喜冲上去抱住少爷的脚往下拽,“砰”地一声就摔了下来——
举着火把的李牌头插嘴道:“那是救下来了。”
四喜哭道:“可是少爷已经没气了。”
孙牌头道:“快走快走,或许还有救。”
黑夜沉沉,月色淡淡,几个人在僻静的博山道中快步奔走,山路一弯,出现在眼前那个山坳就是能仁寺,这号称广信府第一大丛林的大庙如今是荒草及膝,草丛中还有朽木和乱石,稍不留神就会绊倒,科考落榜就半夜三更跑到这里来上吊求死,让孙牌头、李牌头这几个博山村民又恼又叹——
“少爷——少爷——”
四喜在叫,这小奚僮都快跑不动了,方才又摔了一跤,额角出血糊住了左眼。
左倚笔架山而建的那半间摇摇欲坠的伽蓝殿黑黢黢无声无息,举火把的李牌头走在最前面,将至殿门,陡听残破的殿廊传出一声洪亮的嘶嚎,把李牌头吓了一大跳,手里的火把都丢到草丛里去了。
四喜赶忙道:“这是我家的驴——黑宝,黑宝,少爷呢?”
殿廊的暗影中又是两声叫唤,随后探出一个支楞着双耳的驴头,长长的驴脸憨厚而严肃,灰白色的驴鼻耸动着,绷起的缰绳拽得殿廊“吱吱”直响,这仅剩的半间大殿都快要被扯塌了。
李牌头口里骂着驴伸手拾起火把,却已熄灭,小奚僮四喜叫着“少爷少爷”已经跑进伽蓝殿,孙牌头四人随后也走进殿中,昏暗中,只见那小奚僮跪在地上努力要把某人扶坐起来,孙牌头赶紧上前帮忙,听得这人喉咙里“嗬嗬”有声,几个博山村民都喜道:“没死,还有救,还有救。”
少年四喜高兴得呜呜直哭。
李牌头道:“抬到殿外去透透气最好。”
几个人七手八脚正要把这个落第书生抬到殿外去,这奄奄一息半死不活的书生突然开口说话了,虽然气息微弱,但说得很清楚——
“不要,动我,让我,躺着。”
既然能说话,那就性命无忧,几个博山村民也都松了口气,孙牌头让李牌头三人先回去,他与那小奚僮在这里守着。
脚步声远去,四周又是一片沉寂,西斜的月光从残缺的殿瓦缝隙照下来,伽蓝菩萨绿袍长须的塑像威风凛凛端坐在那里,孙牌头向菩萨磕了三个头,月光慢慢移到平躺在地的书生旁边,孙牌头借着月光打量这个书生,书生年少,也就二十来岁的样子,这时闭着眼,嘴巴半张,呼吸急促,脖颈一道勒痕明显——
“唉,曾家少爷,你这是何苦呢,瞧你年纪轻轻,这次没考中还有下次,日子长着呢,怎么就能寻短见,你这样怎么对得住家中父母!”
名叫曾渔的书生睁开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殿梁,绷断的半截腰带还挂在那里,被夜风吹得飘来拂去。
孙牌头侧头问那小奚僮:“小哥,你方才说你们是哪里人?”
小奚僮四喜这时才觉得浑身到处都痛,哭丧着脸答道:“永平乡石田村的。”
这里是崇善乡地界,距离永平乡石田村有六十多里路,孙牌头道:“石田我去过,石田有个很出名的堪舆师,人称撼龙先生,也姓曾——”
四喜接话道:“那就是我家大老爷,十多年前过世了。”停顿了一下,又道:“我家九鲤少爷是二老爷生的,因为大老爷无后,就过继给大老爷承继香火。”
孙牌头想起一事,问:“早几年听说石田曾家出了个神童,六岁能对对子,十岁能作文章,知县大老爷都夸奖过的——”
“对对对,”四喜点头如鸡啄米:“神童就是我家九鲤少爷,九鲤少爷琴棋书画无所不能,可是考官不识才,少爷竟又落榜了,那几个侥幸考上的人就嘲笑我家少爷——”
孙牌头再次打量面前这个污秽潦倒的少年书生,这书生是鼎鼎大名的撼龙先生的子嗣啊,曾得知县老爷誉为神童,孙牌头不禁肃然起敬,问:“你家少爷贵庚?哦,才二十岁——曾少爷,你年纪轻轻,千万不要想不开,这次没考中,过几年再考,你曾家风水好,你是必中的,不要急嘛。”心里想:“撼龙先生一辈子为他人择阴宅、选阳宅,难道不能为自己选块风水好的葬地,不过据说算命的算不到自己的命,看风水的也看不准自家风水——”
“水,有没有水,给我喝水。”书生曾渔又说话了。
小奚僮四喜赶紧起身到殿门外的黑驴背上取来一个葫芦,葫芦里有清水,孙牌头扶曾渔坐起,曾渔喝了几口水,长长出了一口气,说话顺畅起来:“这位大叔,多谢了,在下已无大碍,大叔回去吧,打扰了。”
古道热肠的孙牌头道:“曾少爷就到我家去将息两日吧,这破庙不安稳,说不定何时就塌了。”
曾渔却婉拒了孙牌头的好意,说自己身子已不妨事,明日一早就可上路还乡。
孙牌头见曾渔执意不要他陪护,只好道:“那我先回去,待天亮时送一瓦罐粥来。”说罢起身出去了。
殿内的那一缕月光消失了,伸手不见五指,小奚僮四喜感到恐惧,出声道:“少爷——”
少爷曾渔应了一声,过了一会,说道:“那位大叔还在殿外,好心人哪。”
四喜连连点头:“少爷说得是,少爷千万不要再那样了,家中奶奶可盼着少爷回去呢,那位大叔说得对,这次没考中,下次可以再考,少爷一定能出人头地,拼着受些眼前委屈罢了。”
曾渔沉默了一会,说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不会再这么没出息寻死觅活了,我会好好过日子,没什么能难倒我,能活着——就很好。”
……
从昏迷中醒来,首先听到的是哭嚎似的驴鸣,随后是杂沓的脚步声,有人叫着“少爷少爷”进来了,曾渔知道这是小奚僮四喜,但这时脑子极为混乱,躺在地上只觉天旋地转,无数念头纷至沓来,如繁星,如海潮,闪烁、奔腾、旋转、聚散……
几个博山村民说要搬他到殿外,但稍一挪动,就觉头痛欲裂,与脑袋的剧痛相比,脖颈上勒痛倒不算什么了。
静卧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缓过劲回过神来了,曾渔喝了两口水,前世今生一闪而过,混乱沸腾的头脑如千万条山涧、溪溪、江河最终奔流汇聚融入大海,包容、阔大、平静而且深邃,若不是身体虚弱,曾渔简直就要跳起身来手舞足蹈放声大笑,奇妙啊,世界如此奇妙,好比一个败家子吃喝玩乐家财荡尽悔恨万分时凭空得了一笔巨款、好比一个求生**强烈的绝症患者命在旦夕时突然得了一粒续命仙丹,就有这么神奇,比这个还要神奇,前世今生合二为一,不是重生胜似重生,没考中秀才又如何,这世上并非只有科举一途;兄嫂不贤又如何,男儿何愁不能自立!
上有寡母下有幼妹,曾渔曾九鲤,你有什么理由不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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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书上传,一段极富生活情趣的旅程开始,请书友们多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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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美丽与哀愁()
因陆妙想去了寄畅园;中午时婴姿就随严宛儿去瑞竹堂用餐;严宛儿很喜欢婴姿;两个女孩儿交情甚好。
午饭后严宛儿领着婴姿在自家后园看桃花、赏火鱼;这火鱼是去年鄢懋卿送给严世蕃的;严世蕃让寄畅园的管事送了七尾给堂弟严世芳;说煎着吃、煮着吃皆宜;严世芳当然不会那么焚琴煮鹤煞风景;瑞竹堂后园正好有一口池塘;这七尾火鱼养在池塘里成了瑞竹堂一景;火鱼其实就是鲤鱼;只是颜色鲜艳如火罢了。
多日阴雨;今朝始放晴;小园花树春光乍泄;池塘里的火鱼在幽碧的水里分明地游来游去;婴姿和严宛儿蹲在池塘边看游鱼;鱼儿潜入水底时;水波渐渐平复如镜;映出两个女孩儿的容貌:
严宛儿稚气未脱;还是黄毛丫头;脸偏长嘴略大;模样与她爹爹严世芳有几分相似;实在称不上美貌;婴姿呢;眉目如画;发黑如漆;娇美之态简直不可方物——
严宛儿看着水中倒影叹口气道:“小姿姐姐你真美;古人说沉鱼落雁;你看那些火鱼看到小姿姐姐的美色都羞愧得潜到水底下去了;小姿姐姐和西施一般美。”说这话时;严宛儿只是羡慕和怅然;并无嫉妒之意;严宛儿的性情和她爹爹方塘先生一样忠厚。
少女婴姿“吃吃”低笑;指着又冒嘴出水面的火鱼道:“宛儿你看;鱼儿又出来了;这可怎么说?”
严宛儿也笑道:“那是鱼儿要偷看小姿姐姐。”
婴姿笑道:“是要看宛儿。”
严宛儿忽然不作声了;因为说“鱼儿鱼儿”让她想起曾先生;曾先生大名曾渔;这勾起她埋藏多时的一桩心事;这时见左右没有其他人;便问婴姿道:“小姿姐;你姨母去寄畅园做什么?”
婴姿迟疑道:“我;我也不知为了何事;只说是拜访曹夫人。”
鼻翼两侧生着淡淡小雀斑的严宛儿做个鬼脸道:“别瞒了;我知道为的何事。”
婴姿脸红了起来;伸手轻轻划水;说道:“没瞒你;我真是不大清楚。”
严宛儿收起笑容;小脸板着装出严肃的样子很象她爹爹方塘先生;缓缓道:“我知道;是问你和曾先生的婚事。
婴姿大羞;跳起身道:“我不和你说话了;我回学堂去。”
严宛儿赶紧追过去挽着婴姿的手;告饶道:“好了好了小姿姐姐;我不说;我不说;我陪你去学堂。”悄悄打量婴姿神色;婴姿显然没有真的生气;只是害羞。
严宛儿欲言又止;轻轻叹口气;上个月月底的一个傍晚她无意中听到父母说起曾渔;她爹爹方塘先生说曾秀才已与龙虎山张氏小姐定亲;这样婴姿与曾秀才的婚事已经彻底无望了——
严宛儿几次想把这事告诉婴姿;但一提到曾先生的名字见好就婴姿就脸红;就说严宛儿取笑她;严宛儿只好闭嘴不说;今日是看到陆妙想去寄畅园;严宛儿才又提起;可婴姿那七分羞三分恼的模样让她又不忍心把事情道破;彼时十一岁的女孩儿已经很懂事了;她看得出婴姿很喜欢那位曾先生;若是知道曾先生与别的女子定了亲;想必要哭死;唉;还是让十三姨对小姿姐道明吧——
又想:“有个戏文里说红颜薄命;小姿姐姐这么美;会薄命吗;小姿姐姐的姨母也很美;可是命似乎不大好。”
这个念头不吉利;严宛儿使劲摇了摇头;心道:“不会的不会的;小姿姐姐心地好;会有福报;就是不嫁曾先生;也会觅到如意郎君。”
“宛儿你摇什么头?”婴姿奇怪地问。
严宛儿道:“没什么——小姿姐姐教我画画吧;就画火鱼;中午学堂正好没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