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客-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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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江向西南方向奔流,顺风顺水,船行颇速,估计有三个时辰就能到达铅山县河口镇,曾渔又与船主商谈,再添一钱七分银子连夜直送到贵溪,船主却不答应,说与某位商人约好要在河口接一批棉布回信州。
曾渔也就作罢,在这船上过夜也实在不舒服,天气又热,他担心母亲和妞妞会闷出病来,还是在河口镇找间客栈洗漱休息明日再上路为好。
离上饶县城远了,船行水上波声细细,曾渔的心渐渐静下来,痛打谢子丹、蒋元瑞的快意已经淡去,那种痛快只是暂时的,更多的是对前程的思虑,曾渔自己不怕吃苦,他年轻力壮无所谓,但他怕母亲和幼妹跟着他吃苦,现在他已经没有了退路,除非考取生员功名他才有可能返回家乡,不然的话一回去谢子丹一家就会把他揪上县衙受审,这简直就是有家难奔、逼上梁山的味道了——
但是,去袁州或者吉安补考真的就一定能取得秀才功名吗,现在连补考的机会能否争取得到都还很不确定,他让母亲和小妹跟着他千里奔波,这明智吗?
虽然两世为人,但如果自认为从此就无往不利,抄两首诗就名动八方、参加科举就能连捷而且还得是案首魁元、求财做生意短时间内就富可敌国,那纯粹是痴人说梦,曾渔没敢这么意淫——
单就写八股文而言,曾渔自问没比以前有任何长进,半个月前院试时的两篇八股文他都还记得,完全发挥了水平,破题明晰、承题自然、说理晓畅,唯一的毛病是借题发挥得稍微过了一些,但就整体而言,取中秀才应该是情理之中,这不是曾渔自以为是,因为他看了很多程文,程文就是院试、乡试、会试取中的那些八股文汇编刊刻成的书,有了比较就大致能知道差距,曾渔的八股文水准不比那些院试程文逊色,夏两峰先生就是这么说的,可现实却是曾渔落榜了,平时作文远不如他的蒋元瑞却能高中,所以说这科举考试看似公平,但其中偶然性、不确定性、意外比比皆是——
这一刻,曾渔的信心有些动摇,秀才可以三年后再考,对他这种拖家带口的来说,也许就近找一个城镇觅屋住下,谋一份差事,让母亲和妞妞过上安稳日子才是最稳妥的,只是不争取补考,又实在不甘心——
“鱼儿。”曾母周氏说话了,“你也不要顾虑太多,为娘身体尚健,不怕走远路,你要去袁州或者吉安争取补考,那就争一回,万一没考中,咱们就去兴国三寮安家,那里离三寮不远对吧,三寮是我们的祖处,回祖处没人会欺负我们,所以你尽管放宽心,读书、习字,这些可不要荒废了。”
曾母周氏虽不识字,但善良知礼,处处为儿子着想,这时见儿子有些愁眉不展,料知儿子心事,就出言宽慰。
曾渔心情顿时开朗起来,母亲打消了他的后顾之忧,母亲伟大。
……
入夜时分,小船泊在了铅山县河口码头,只见舟楫如林,绕岸灯火如白昼,比上饶县的三江码头还热闹繁忙。
河口镇是广信府最繁华的市镇,铅河在河口这里汇入信江,水面增宽,水流平缓,水深清澈,可以航行八百石大船,所以从信州来的小商船大多都在这里更换大船再转运别处,此地货聚八闽川广、语杂两浙淮扬,号称八省码头,商贾云集的地方,赌馆娼寮自然兴盛,永丰乡间妇人对骂,常能听到“河口婊子”这句话,这是骂女人狐媚会勾引男人,很恶毒的骂人话,但同时也等于是承认这个女人很美,能勾男人的魂——
载曾渔一家来河口的船主急着要去接货,一到码头就催曾渔赶紧上岸,曾渔刚把行李搬到岸上,正待下船去搀扶母亲,袖子突然被人拽住,一个娇滴滴的女声道:“这位公子,住店吗?”
曾渔回头一看,一个年约二十出头、模样娇俏的妇人正冲他抛眼风,见他回头,又娇声道:“啊呀,好俊的书生,住我家客栈吧,一夜只要三分银,还有很多乐子,包管公子心满意足。”一边说一边连抛媚眼,表情极是媚惑,明显不是良家。
一夜三分银倒是不贵,但这种码头拉客的信不得,一不小心就会陷入美人局、仙人跳,那可麻烦,曾渔道:“不要歪缠,我母亲和小妹都在船上。”
那妇人朝小船一看,二话不说就放了手,找别的主顾去了,一句话一个媚眼也不浪费,曾渔就知道这妇人绝非正经开店的,是看到他有老有小,行骗恐有后患,还是找单身客人下手为好,不知今夜哪个倒霉蛋会上钩?
黑驴驮着行李,四喜牵着黑驴,跟在曾渔母子三人身后在鹅卵石铺成的街面上缓缓而行,曾渔找了家门面颇大的客栈,客栈名叫四海居,有驴马槽房可寄养牲口,客房分三等,上等房住一天要一钱二分银,免费供应一份早点和晚餐,曾渔只住一夜,就要了一间有两张床的中等客房,连同喂养黑驴的草料,共计五十文钱,五十文钱约等于五分银——
谈妥住店价钱,曾渔到店外请母亲进去,突然听四喜叫道:“这不是来福哥吗,来福哥,你怎么在这里?”
曾渔抬眼看时,见一个大块头的短衫男仆挑着担子已经从“四海居”门前走过,听到四喜叫就踅了回来,憨笑着正要和四喜说话,一眼看到曾渔,忙放下担子作揖道:“曾少爷在这里啊,我家少爷在那边。”转头大叫起来:“少爷少爷,曾少爷在这里,石田的曾少爷。”嗓门大得吓人。
走在前面的一个方巾儒生回过头来,“四海居”门前灯笼高张,那儒生看清了曾渔面貌,喜形于色,大步走过来,说道:“九鲤,九鲤,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昨日到了石田寻你,令兄说你去了府城,却又不知你在府城哪里,令兄情绪不佳,说话吞吞吐吐,我就只好回贵溪了,却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九鲤,你还好吧?”
这儒生三十来岁,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白面微须,相貌算得周正,神色间有一种清隽气,身后却还跟着一个穿浅色褙子的妇人,妇人原本笑面如花与那儒生说着话,突然看到立在“四海居”门前的曾渔,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这薄有姿色的妇人就是曾渔方才在埠口遇到的那个揽客的女人,曾渔笑着向那儒生拱手道:“原来是三痴兄,三痴兄到石田寻弟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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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脸皮薄心肠软()
曾渔称之为三痴兄的这位儒生名叫郑轼,字式之,自号三痴道人,原籍永丰,因其父在贵溪县鹰潭巡检司为小吏,乃于二十年前举家迁至贵溪县鹰潭坊,时年十一岁的郑轼拜在贵溪老秀才吴刚门下学习八股文。郑轼算不得勤奋,但颇有悟性,十七岁通过了县、府二级考试成为童生,此后十四年间,除了因父丧守孝放弃了一次院试之外,其余四次院试都风雨无阻地参加了,郑轼参加院试之地也在上饶县,因为贵溪与永丰同属广信府。
郑轼与曾渔去年在庐山白鹿洞书院相识,二人臭味相投,一见如故,嘉靖三十九年的这次广信府院试,郑轼与曾渔同住上饶县城的亨通客栈,二人抵足长谈,交情莫逆,四月初十考完出场,把场中作文抄录出来互相品评,郑轼从不狂妄地认为“文章都是自己的好”,他很善于发现别人的长处,当然,对别人的短处他的眼光也颇尖刻,他认为曾渔的这两篇作文略胜他一筹,断定曾渔这一次是必中了。
到了放榜那天,郑轼一早起来就没看到曾渔,问店小二,小二说曾公子主仆两个天蒙蒙亮就出门了,郑轼暗笑曾渔看榜心切,院试放榜从来都是在巳时后,没必要去那么早。
用了早饭,郑轼带了仆人来福去府衙看榜,当郑轼看到自己的大名挂在榜单最末时,欣喜若狂,仰天大笑,本次院试共录取四十二名生员,他恰恰就在第四十二名,幸运啊幸运,他三痴道人要改号叫孙山道人了,榜名尽处是孙山啊。
郑轼兴奋地绕着府衙照壁转了一圈后才细看榜单上其他中式者,却没看到曾渔的名字,不禁为好友惋惜,才高运蹇啊,等郑轼回到亨通客栈,店小二告诉他说曾公子已经结了房钱回乡去了,郑轼问曾渔可有留话给他,店小二摇头说没有——
郑轼眉头微皱,前几日曾渔与他约定,放榜后一起去游陆羽泉,现在曾渔却不辞而别,郑轼对曾渔家世不甚了解,但感觉得到曾渔求功名之心极为迫切,对这次院试是志在必得,现在却落榜了,情绪低落可想而知,郑轼很想安慰一下好友。
当日下午,广信府四十二名新进学的生员齐聚三江码头,恭送黄提学前往抚州主持院试,郑轼便向永丰县生员蒋元瑞打听曾渔的情况,蒋元瑞语带讥讽地把曾渔的家境和曾渔二十岁前要进学的誓言告知郑轼,引以为笑谈——
郑轼当即决定前往永丰石田邀请曾渔到他贵溪家中作客,以便好友排遣落榜的苦闷,四月二十六日傍晚他来到石田找到大樟树下曾氏两堂屋,曾渔的那个兄长无精打采地告诉他说曾渔已经离开石田去府城了,郑轼见曾筌待客冷淡,赶紧就告辞了,回到府城待了半日,未打听到曾渔的消息,便收拾行装上船,他也要赶回贵溪县学报到——
郑轼好游,船到铅山河口已是夜里二鼓时分,他带着仆人来福弃舟登岸,准备在河口歇一宿,明日一早去游鹅湖书院,鹅湖书院是心学发源地,作为王阳明心学的崇拜者,郑轼当然要去一游——
这号称八省码头的河口民众真是好客,郑轼一上岸就被一个颇有姿色的妇人拽住了,定要郑轼去她的酒家住宿,郑轼这人脸皮薄心肠软,妇人如此热情,却之不恭,主仆二人就跟着这妇人走了,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曾渔,曾渔的母亲和幼妹也在,郑轼赶紧执后辈礼向曾母周氏问安……
那个热情揽客的娇俏妇人见郑轼与曾渔一家说个没完没了,忍不住出声提醒道:“郑公子,夜深了,赶紧去客栈吧,小妇人可是等公子很久了。”
曾渔心道:“三痴兄若跟了这妇人去,钱财被讹诈了不说,只怕还要挨顿打——挨打应该不会了,三痴兄现在是秀才功名。”说道:“三痴兄也住这四海居吧,我们剔灯长谈。”
曾渔这边话音未落,那娇俏妇人声音突然拔高到半空上去:“你这人好不晓事,奴家等了半夜才揽到这个客人,你却轻飘飘一句话让他也住这里,让奴家喝西北风去吗!”
见郑轼眉头皱起脸有不悦之色,这妇人嗓门又陡然低下去:“小妇人可是在码头等了半夜了,可怜小妇人一双小脚现在是酸痛难当,若揽不到一个客人回去,少不了要挨打、受饿——”,声音是娇娇怯怯、模样是楚楚可怜。
自号三痴道人的郑轼顿觉过意不去,他有没注意到四海居的伙计在门边看热闹捂嘴偷笑,他问曾渔:“九鲤,不如你与令堂、小栈去住,这妇人栈雅致得紧,离此也不远。”
还没等曾渔开口,四海居那个看热闹的伙计不依了,叫道:“这位曾公子一家已经在我们四海居定好了客房。”说着过来帮四喜搬书箧,压低声音对曾渔道:“曾公子,这妇人是设局讹人钱财的,让你这朋友莫要上当栈——”
那妇人见这个店伙计在曾渔耳边嘀咕嘀咕,料想是在说她的坏话拆她的台,两手叉腰尖声道:“毛小二,大家都是邻里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你莫要砸人饭碗,奴家若做不成生意,明朝我一家老小七八口就全到这店里讨饭吃。”
那叫毛小二的店伙计赶忙道:“我自问曾公子要不要备水沐浴,谁耐烦管你的事,曾公子、曾奶奶,时辰不早了,进客房歇息去吧。”
那妇人就撒娇弄痴拽着郑轼走,郑轼明显吃不消妇人这一套,对曾渔道:“九鲤,那我明日一早来寻你,我们一道去游鹅湖书院。”便要跟着这妇人去——
曾渔拦住那妇人道:“你知道这位郑公子是谁?”
妇人道:“住店客官嘛,远来都是客,小妇人定会竭诚款待。”
曾渔笑道:“你莫要白费心机和气力,这位郑公子是贵溪县学的秀才,若闹出什么纠纷要上公堂,总是秀才有理,你可明白?”
那妇人一听这个郑轼是秀才,衣巾不象啊,秀才的方巾遥浪窕崛喜怀隼矗庑赵氖樯腔H说陌桑夏锬训朗窍糯蟮模拇揭∩嗪辶酥i肟饫铮刺i歉鎏舻5慕∑汀班类馈焙┬Φ溃骸拔壹疑僖夹悴趴剂耸哪辏饣乜荚诘谒氖腿≡谧詈笠幻迷似。畹阌忠浒瘢类类馈!庇质且徽蠛┬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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