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妹-第3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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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下城楼,果然已见士兵们拦着那十几人问话——为免有奸细混进城来,每次都会查问得格外仔细。罗满也不以为意,径自回到了住所。挑亮了灯火,准备继续处理军务之时,却有士兵来报,说楚国的流民带来了南方的消息——刘子飞遇刺了。
“什么?”罗满不由大惊:刘子飞的军报时有传来,无非都是说在哪里哪里杀尽了一个村子,在哪里哪里又血洗了一个县城,最差也不过就是说正和程亦风、冷千山对峙,暂时无法将其歼灭。怎么忽然就遇刺了?“刘将军现在如何?我军现在如何?”他边问,边急匆匆往外走——要亲自听那些楚国流民说说。
“据说是瞎了,还……疯了。”报信的士兵紧紧跟上他的步伐,“还说他屡屡决断失策,已经损失了过半兵马。”
竟有这等事?罗满愈加焦急:“是多久之前遇刺?”
“听那些流民说,总也有一个多月了。”士兵回答,“卑职觉得有些可疑,不知是不是楚国奸细前来造谣生事。”
到也有可能。罗满想,刘子飞虽然心高气傲,报喜不报忧,但若真的遇刺受了重伤无法指挥兵队,甚至折损过半,他麾下的那些军官难不成也吃了熊心豹子胆敢隐瞒不报?
疾步来到了收押楚国流民的地方。只见共有一十四人,多是老弱妇孺,还有两个十来岁的少年。个个看来面黄肌瘦,不像是身怀武功的楚国武林义军所假扮。“这是罗总兵,你们要老实向他交代!”一个士兵呼喝道,“胆敢有半句虚言,让你们全部脑袋搬家!”他瞪着眼睛,还抽出佩刀来,灯火下一晃,着实骇人。流民们有些吓得不敢抬头。
只有一个老头颤巍巍道:“小人等不敢欺骗罗总兵。我等都是今川乡人士。刘将军率兵扫平了今川乡,将我等都抓回军营,说是要杀给程大人和冷将军看。有不少乡亲已经被拖出去杀了,我等也觉得无望生还,只是在军营里等死,谁知道那天有位女侠来救大家。她自称是康王府的霏雪郡主。武功高强无比——小人亲眼看到她戳瞎了刘将军的眼睛,然后像鸟一样飞走了,那么多士兵连她的一根头发也没伤着。”
霏雪郡主!罗满当然知道这一号人物。武功还没有到“高强无比”的地步,但如果以巧计去偷袭刘子飞,倒也并非没有得手的可能。至于“像鸟儿一样飞走”,凡有些轻功的人都可做到,只不过看在小民眼中就是了不起的本领。“霏雪郡主既救了你们出来,你们如何不追随她,却回来揽江?”他问。
“小人们起初是追随郡主的。”老人道,“只不过,郡主说她需要的是壮丁,咱们这些老弱妇孺,只会拖累她。”
“她只要壮丁?莫非是想招兵买马和我军作对吗?”罗满问。
“这……”老人有些犹豫,似乎是不敢说。旁边士兵就呵斥道:“罗总兵问话,还不从实招来!”老人唯有低头小声道:“郡主已经招募了一支人马,听说白石围大捷就是郡主的功劳呢。”
“白石围大捷?”罗满皱眉,“你且说来听听。”
“就是郡主和严大侠的义军在白石围设下陷阱,歼灭了你们五千人!”一个少年忽然嚷嚷了起来,“有郡主和严大侠,还有向将军、冷将军、程大人,咱们楚人迟早把你们这些强盗杀个片甲——”
他还没说完,已经有士兵高声怒喝:“大胆!”而他身旁一个妇人也赶紧将其拉住,又一叠声的道歉求饶道:“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小孩子不懂事,胡说八道。”
少年还不服气,挣扎着嚷道:“我没有胡说八道!我们能在白石围歼灭五千人,怎么不就能在揽江杀他们五万人?你们这些贪生怕死的家伙!不去抗击敌寇,反而来投降,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混帐!”老头甩手打了少年一个耳光,“好不容易才保全了性命,应该想着如何孝敬爷娘。早知你如此不肖,就不带你逃来揽江了!”
“谁稀罕跟你们来揽江?”少年不甘示弱,“我本要追随霏雪郡主,是你们硬拉我来的!”
“好了!”罗满喝止他们的争吵,“老人家,关于白石围,我还有些话想要问你。”即示意士兵把老人单独带出来问话,又低声吩咐手下:“这些流民很是可疑,要将他们一个一个单独审问,看有没有破绽。”
士兵得令,先将老人带出来让罗满问话,又将余人逐一押去不同的房间审讯一番。约花了一个时辰,才来向罗满汇报。比较各人所听到的,发现供词大同小异,都说白羽音艺高人胆大,刺杀刘子飞之后,楚国流民纷纷投效她麾下,已经成为和女侠崔抱月不相上下的传奇人物;她和严八姐联手在白石围用陷阱歼灭五千樾军,其后又陆续在各处与刘子飞部众遭遇,每次都大胜而归,人马不断壮大,让樾军闻风丧胆。究竟白羽音手下有多少人,平日藏身何处,一共杀灭多少樾军兵士,则众说纷纭。那一心想要杀敌报国的热血少年声称有三万勇士,而那想要苟全性命的老者则说最多三五百人。“这些毕竟只是流民,又不是那楚国郡主的心腹,不晓得她手上到底有几多人马,也不为奇吧?”大伙儿猜测。
罗满皱着眉头:“最奇怪的就是若那楚国郡主真如他们所说的所向披靡,这些流民何必跑来揽江?哪怕军队中没有他们的容身之所,程亦风还在山里藏匿着,不能收留他们吗?”
士兵们也都点头称是:“莫非这些都是楚国奸细,特来散播谣言?什么机关陷阱,能一下杀死五千人?真是青蛇沟重演,咱们不可能不听到风声。就不晓得他们散布此等荒唐之谣言,当真指望咱们会相信吗?”也有人笑道:“那楚国郡主好像曾经被刘将军吊在城楼上?如今却说她有飞天遁地的本领?我是决计不信的!”余人或是曾经亲见白羽音被挟持的那一幕,或者曾经听说,想起来,都觉得可笑,纷纷嘲弄楚人 ,散播谣言也应该要编得可信一些!
“废话也不必聊了。”罗满摆手打断众人,“这伙流民的话虽然可疑,我等也不可大意。刘将军那边到底战况如何,也该去查问……”说到这里,又打住了:刘子飞在名义上仍然是南征统帅,别说是罗满,就算石梦泉也不能“查问”他。何况,他和玉旈云有过节,此次南征尚未出师已经闹得天翻地覆,此刻若行事稍有不慎,惹得他大发雷霆,或许便会影响大局……
左右为难。他皱起了眉头。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有个兵丁十万火急地冲了进来:“总兵,刘将军来了。”
“刘将军来了?”不仅罗满,在场所有人几乎都惊得跳了起来,“他本人亲自来了?”
“他为何不在前线?”罗满才发问,已经意识到事情的严重,立刻起身夺门而出。那报讯的士兵赶忙前面引路,策马飞奔回临时的总兵府。
到门前,已经看见有数名风尘仆仆的士兵,还有一辆马车停靠着。心中便有些奇怪:刘子飞一届武将,竟不自己骑马,而是坐车,莫非真的身受重伤么?待他疾步踏入前厅,心中的担忧即时被证实了——刘子飞的几名亲随灰头土脸地站着,一名副将则好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原地打转。而正中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人——不,与其说是坐着,倒不如说像是个麻袋被堆在那里。他身体臃肿,像是涨饱水的馒头,脸上缠着白布,完全看不见面目。只是从手中勉强握着的佩刀罗满才辨认出来,这当真是飞扬跋扈的刘子飞!
“罗总兵!”见到他进来,刘子飞的部下个个欣喜,但又立刻露出惭愧之容。那副将首先跪下:“罗总兵,卑职等失职,特来请罪。”
看这架势,罗满的心不由一沉:莫不是刘子飞的部众已然覆没,就只剩下这几个人?“发生何事?还不快说!”
“是!”那副将不敢起身,只是听到后身后太师椅上的刘子飞哼哼了一声,回头看了看,又向罗满顿首道:“能不能先请端木姑娘医治刘将军?他伤势每况愈下,军医束手无策。怕是只有端木姑娘这样的神医才能救治。卑职等也是迫于无奈……”见罗满面色阴沉,似乎不肯答应,他又“砰砰”磕头道:“卑职晓得先前刘将军曾经以端木姑娘是楚人的缘故对其多加刁难,但如今人命关天,还望端木姑娘和罗总兵不计前嫌……”其余刘子飞的亲随们也都跟着跪下叩头不止。
“不是我存心为难。”罗满打断了他们,“实在端木姑娘已经离开了揽江,现在揽江也只有……”正想说只有普通的军医和惠民药局的大夫,却想起林枢还关注牢里。不过,林枢行为可疑,怎能将己方大将的性命交托其手?便吩咐道:“先将刘将军在后堂安顿了,快请惠民药局的大夫过来会诊!”待士兵们纷纷得令而动,才又瞪着刘子飞的那名副将道:“前方战事如何,还不快说!”
那副将不敢隐瞒,老老实实将刘子飞如何遇刺,之后如何命令部下四围扫荡,又如何在白石围遭遇大败等事都告诉了罗满。罗满越听越心惊也越听越恼火——原来那些流民们所说的竟然是真的!可恨刘子飞决断失当连连失败,却隐瞒不报,固执地让军队在南方越陷约深。
“其实卑职等已经商量着要回揽江来报讯。”那副将道,“可是,还没启程,就被楚人偷袭了!以至于——”
原来,就在严八姐和哲霖在军营里大打出手的那一日,夜晚刘子飞又发了一通脾气,用药罐子把一名副将的脑袋给打穿了。众军官们人人自危,觉得再这样下去,不是被敌人消灭,就是被刘子飞打死,因而又提出回揽江求援,且议定了可以暂时接替刘子飞担任统帅的人选,以免罗满亲自前来,接手刘子飞的部众。
次日原本便要派人去揽江,但天气恶劣,阴冷的冬雨竟然下得好像夏天的暴雨一般猛烈。行程便被耽搁了。
士兵们困住营帐内无法操练。只有每日当值的一队人马去附近的树林里砍柴。因为入冬以来樾军士兵不惯楚国湿冷的天气,对木柴的需求大增,营地附近的树木几乎已被砍伐殆尽。负责打柴的士兵如今需要去六七里地外才能搜集足够每日所需的木柴。这一日,似乎是由于大雨的缘故,他们比平时多花了两个时辰才回到营地。虽然拖回了几车木柴,却已经被雨水浸透。各个营帐领回去之后,几乎无法点燃。
可是,大伙儿都被这冬雨折腾得寒意入骨,非要点火取暖不可。就是出浑身解数,又是扇风,又是用衣服草鞋来引火,终于将湿木头烧着了,只是令到营地处处浓烟滚滚滚。但大伙哪儿还能顾及其他?个个凑到火堆旁,把硬馒头冷饼拿出来烤热了吃。总算也在极度郁闷中寻着几分乐趣。
然而,不知不觉的,大伙儿都开始神智恍惚起来。仿佛喝醉了酒一般,一个接一个倒了下去。有些立刻昏睡得不醒人事,还有的迷迷糊糊躺倒在地,已经无法清晰的思考,只想:不过是吃了几个馒头,怎么就醉了呢?在营地外围巡逻的士兵感到事情有些蹊跷,到营帐内来查探究竟,可不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高声嚷嚷着“楚军偷袭”“有敌情”,可是能被他们叫醒的只是少数。
且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听到营地外传来了喊杀声。他们赶紧抄家伙出来看,却并不见敌人。正觉奇怪,冷不防旁边一座军帐里跳出一条大汉来,“喳喳”两刀,已将一名樾军士兵砍倒。余人虽然齐心合力向这敌人扑上去,终于将其杀死,但闯进方才他藏身的军帐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那帐内二十多名樾军士兵已全数毙命!
幸存的樾军士兵心下大骇,首先想到的是刘子飞的安危。就一边飞跑向营地正中刘子飞的大帐,一边沿途高嚷:“有刺客!楚军偷袭!”这样又惊起了好些同伴,亦有军官们——这些人都没有失去意识,只是正感到昏昏欲睡,听到呼喊,即个个拿起兵器跃出军帐来,喝问:“敌人何在?”
士兵们周围望望,却是不见。“只怕都在外围!”他们推测道,“是外围的弟兄们中招了!”就将士兵们昏睡不醒,被人屠杀的情况略略说了。
军官们当机立断,留下足够的人手保护刘子飞,便集结余人先朝营地正北方去。初初掀翻了几座军帐,内中都是睡得好像猪一样的人。但再后来,便开始见到一帐一帐的死人。他们又往临近的大营东面查看,情形亦是如此。若以刘子飞的军帐为中心,以十顶军帐左右的辐长画圆,圆周以外的军帐中几乎无人生还。
众人当时还不确定究竟是如何被敌人迷倒,只是心中愤愤,誓要搜出暗藏在军营中的敌人来报仇雪恨。
可是,除了先前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