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门-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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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喉咙被卡得难受,我擦了一把泪,笑着应了她一声:“在这儿呢!”
柴房干热昏暗,可我一眼就看见容易躺在那里,挣扎着,要生不能,要**。
一时间,恍若昨日重现。
恍若畹华被锁在柴房的那一晚,我带着容易去探望他。只是这一次,我的身后再没那个叽叽喳喳,满腔热血只为了姑娘的傻丫头了。
我走了过去,握住她的手,将她抱到怀里,一下一下梳理着她的头发。
“姑娘,我、我还想跟着、跟着你走呢!”她努力挤出话来,努力地笑着。
我紧紧抱住她,把脸贴在她的脸上,任凭自己的泪和她的泪流到一处,再也分不开来。我勉强笑:“好,不管我上哪儿去,都带着你!”
她抬起手,扯住我的衣角,那双俏生生的大眼睛已然有些失神,盯着我,泪如泉下。她涌出笑来,满口的血也跟着涌了出来:“姑娘,若是可以,我、我想伺候你一辈子——”
我哭得更凶了,几乎说不出话来。
她想抹去我脸上的泪,却使不出力气。
“我没把姑娘的事说出去,盈盈也没有说。”她挣命支起半个身子来,将盈盈扯到我的面前,“我知道姑娘没打算、没打算上京去,不管、不管你去哪儿,求你、求你把盈盈带着。”
她扭头看了一眼盈盈,笑着、流着泪,叹息:“她的命,她的命是我”
容易只说了一半,又望向我,恳求:“姑娘,你答应我!”
我情难自已,只得重重点了点头。
她得了我的保证,缓缓躺了下来。
不过是片刻的回光返照,真的已用尽了她全身的力。
她不自觉地颤抖着,喃喃自语道:“娘啊,囡囡冷呀——”
“姑娘,我冷呀——”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哽咽着低下头,凑到她的嘴边。弥留之际,容易低低地唤:“畹、畹华少爷,我——”
那一声“我”之后,再无第二个字吐出。
容易,我那实心眼的傻丫头,吐出了胸膛最后的一口气,在我的怀里安静地离开了人世。离她十五岁的生辰,不过半个月的光景。
亦不过几天的光景,我所爱的人,竟一一的离开了我。
容易她是,被我的父亲活活打死的。后来盈盈告诉我,她挨打的时候,一直将盈盈抱在怀里,这才换回来盈盈的一条性命。
她的一生太过短暂,也太过辛酸。
我抱起她小小的软绵绵的身体,借着盈盈扶我的力站了起来。
柴房门口,畹华蜷缩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
“她和你一起长大的,她的最后还念着你,你该送她一程才对。”
畹华哭得喘不上气,更是说不出话来。
容易的身体在我怀里渐渐地冷却,而我的耐心也慢慢地耗尽了:“畹华,你要是害怕,就不要卷进来了。”
我绕开他,想要离开。
他一把抱住我的脚,哽咽:“阿姊,你等一下。”
畹华站了起来,用袖子抹了抹满是鼻涕眼泪的脸庞,他轻抚了抚容易的脸颊,泣道:“容易,对不起,我本该保住你的。但我、但我”
他说不下去,扯下怀里的玉佩搁在容易的怀中,低头亲了一下容易的额头,将她从我怀里接了过去。
畹华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
我听见他如呢喃一般,轻声说道:“对不起,对不起。今生是我负了你,来世,换我做牛做马报答你。”
不由地一阵心痛。
其实不是畹华负心,只是谁会认真地把一个小丫头放在首要的位置?从前他头顶严父,如今又多了云真,他和容易的那一点点小情肠,便更加的微不足道了。
我都懂,可我不愿意懂。
难道女人,生来就该如此么?
像母亲那样,隐忍一生,到头被妾室逼死;像四婶那样,守寡半世,最终被亲族逼死;像容易那样,辗转为奴,到底死于非命。
我不认命,便是化成灰、化成土,我也不认命。
容易让我带她走,可她一生短短十四年都在漂泊,被辗转卖了几户人家才来到我的身边,如今已经很够了。
我和畹华火葬了她,将那一瓮的骨灰留给了畹华。
后者捧着那只白玉瓮久久地不肯撒手,问我:“阿姊,你今后如何打算的?”
我摇了摇头:“你不要问。”
他唯唯诺诺,生怕惹恼了我:“阿姊,你还在生我的气么?”
我仍是摇头:“不,这次你不知道比较好。”
他还要问,我便掩了他的嘴:“想想云真。这次你不要多事。”
云真,果然是他的软肋。
畹华僵在了原地,再也挪不动一步。
我去给父亲请罪磕头。跪着低着头,说道:“父亲,我知道错了,如今容易已经去了,只留下盈盈一个,请您高抬贵手,饶了她陪我上京去吧!”
父亲余怒未消:“你闹出这么一出荒唐事,还指望晋王府要你?”
我低着头,好言好语说道:“晋王府那边女儿会自己去赔罪的,绝不叫父亲为难。”
父亲沉默良久,摆足了架子,终是挥手说道:“走吧!走吧!”
我果真去给晋王府的人告罪。他们不过是要带我回去,自然不愿意节外生枝,便劝了我几句,就罢休了,择定明日上路。
当夜,我回到四房那三间屋子里。
幽幽长夜,我似乎再次听见四婶的琵琶声,听见智心悠悠扬扬的唱歌声。
我和盈盈,一人一只火炬,点燃了那三间半的屋子。
火光通明,烧得半边天都红了。
大火之中,我烧掉的,不仅是那三间半的屋子,更有我的少女时光,和一切有关崔氏九女的记忆。;精彩!=
第一章()
裕和二十七年;正月十五日
这是潘茂端第一次在秣陵城过年;时逢上元节;他与几个世交子弟在秣陵城有名的酒楼天禄楼上饮酒观灯;琳琅环翠,美人酥手;其间丝竹管弦不绝于耳;好不热闹!
潘茂端酒酣耳热;趁兴以玉箸为器;击杯唱起歌来。
他唱前人旧词;词上云:“爱元宵三五风光,月色婵娟,灯火辉煌。月满冰轮,灯烧陆海,人踏春阳。”
满座皆叫起好来。
唯有一人独坐在阑珊之处;一手执盏,一手搭在阑干上,食指上勾着一枚玉佩,正盯着那枚玉佩出神。
潘茂端喝得熏熏然,摇摇晃晃地穿过众人走到他面前;满打一个酒嗝;含糊不清间笑道:“公坚兄,大好佳节;为何独自闷闷不乐?”
他挨着石屹坐了;搂了他的肩;风流一笑,嚷道:“是嫌酒菜不合口,还是嫌这儿的美人不够俏?”
石屹眼中闪过一丝落寞,他飞快地收了那枚玉佩,将潘茂端搭在他肩上的手扒拉下来,指了热闹处笑了起来:“他们那边击鼓传花,输的人喝一大海的酒,再说一个笑话,你不同他们玩,反来闹我做什么?”
潘茂端笑道:“我岂是那般无情无义的?瞧着你不开心,单撇了你,自己玩去?”
一个伎子端了两杯酒来,风情万种在他二人面前跪坐了,先端起一杯递给潘茂端,盈盈地笑道:“潘公子,难得正月瞧见你,真是稀罕的贵客!请满饮了奴妾的这一杯,以祝雅兴!”
潘茂端笑嘻嘻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又把另一杯端了起来,递到石屹面前:“公坚,来!大好的日子里不兴垂头丧气的!先喝了这杯去去晦气!”
谁知石屹缓缓推开他的手,摇一摇头,叹道:“前几日受了寒,大夫叮嘱,不叫饮酒。”
潘茂端还要劝,那伎子便笑道:“潘公子,罢了吧!石大公子他呀——”那伎子指了指心口,抿嘴一笑,说道:“他呀,可是心病呢!”
潘茂端一愣,忙问道:“什么心病?”
伎子只是笑,叹道:“快别问了!”说着,却悄悄地指了一指石屹握着的右手,其中有一丝红线隐隐的露了出来。
石屹叹息着笑道:“云娘,你可真是——”他又把头摇了一摇,长叹道:“本是佳节,奈何我一想起,一想起她,心里就难受得不行。连这酒,喝到嘴里也成了苦的了。”
他接过潘茂端手中的酒杯,将满杯的酒尽数倒在了地上,因叹道:“卿为佳人,为何如此薄命!”
潘茂端看得发怔,因问道:“哪个佳人?”
那伎子不接话,只收了酒杯,对石屹软语劝道:“斯人已去,请公子节哀,且惜眼前之人罢!”
石屹沉默片刻,颔首叹道:“知道了。”
原来这伎子就是楚云。她起身欲走,想一想,补问了一句:“大公子,林三公子未来,是为何故?”
石屹苦笑一声,叹道:“原是和我一样的心病!”
楚云闻言,怔了一怔,匆匆地离去了。
潘茂端啧啧叹道:“哎呀,真是!谁能想到你和崇谨居然都为了一个女人,连年都不想过了!我呀,我可真想会一会这个女子!看看她到底如何的不凡!”
他话音刚落,就听得石屹沉声一喝:“茂端兄,你醉了!”
潘茂端来不及言辩,石屹已起身拂袖而去,竟来不及挽留。
酒楼里仍是歌庆升平,没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一出的岔子。
潘茂端晃晃悠悠站了起来,忽然觉得胸口有些气闷,便往外头走去。
夜凉如水,千万盏的花灯将天空照亮,恍若白昼。
楼下沿街传来踏歌之声,潘茂端侧耳细听,辨出他们唱的正是张说的踏歌词,词云:
花萼楼前雨露新,长安城里太平人。
龙衔火树千灯艳,鸡踏莲花万岁春。
帝宫三五戏春台,行雨流风莫妒来。
西域灯轮千影合,东华金阙万重开。
唱歌的都是年轻的教坊女子,声音清亮宛若云雀,极为可听。
一时他竟愈发的醉了。
忽听得楼下传来一声娇呼,跟着有丫头唤“姑娘”的声音。
潘茂端急忙低头去看,就见一个少女裹着大红的斗篷,被左冲右突的几股人流挤得踉踉跄跄。在她身后,一个小丫头片子在人群里不断地跳着脚,试图探过人群看到她想找的人。
也不知为何,甚至连那姑娘的身形面容都没看见,潘茂端已一跃而起,冲下了天禄楼。
他拨开人群,径直冲到那少女身边,在她就要跌倒的那一刻,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触手凝脂如美玉。
那少女一惊,愕然间抬起了头。
白净净一副鹅蛋脸,俏生生两弯柳叶眉。一双秋水桃花眼似是多情,似是无情。流光之间,是潘茂端从未在女子眼中见过的神采飞扬。
他的魂一下子便飞了。
那少女飞快地抽回手去,掩唇一笑,侧头说道:“多谢。”
潘茂端张了张嘴,却想不出要说些什么。
身后传来小丫头不断呼唤姑娘的声音。
那少女便踮起脚尖,高高地挥舞着双手,笑道:“盈盈,我在这儿呢!”
她放下双手,看潘茂端正痴痴地盯着她,便又笑了一笑,将手中提着的一盏兔子灯递给他,努了努嘴。
潘茂端受宠若惊:“这、这是”
少女把灯塞进他的手中,泠泠地笑了起来:“是给你的呀!”
潘茂端接了那兔子灯,越发的不会说话了,他结结巴巴说道:“真是、真是多谢你了。敢问、敢问小姐”
还没等他说完,已被一人重重推了一把。
他在美人面前丢了丑,正要发作,却看见一个不高不矮的小丫头钻了过来,亲亲热热挽住少女的手,埋怨着笑道:“哎呀!姑娘上哪儿去了?急得我满头的大汗!”
少女在她脸上轻轻拧了一把,笑道:“好了好了,别生气,我带你去吃热乎乎的汤圆去!”
她拉着小丫头的手走了两步,忽的回眸一笑。
顿如银树开出姹紫嫣红的花,又如江翻起千层万层的浪。
潘茂端只觉自己的腿都酥软了。
等他回过神来,眼前的少女已经不见了,重重叠叠的人涌了上来,遮挡住他的视线,恍若一场美梦,在他心中泛起无限的涟漪,却又在正好处,戛然而止。
潘茂端只觉不足兴,接着一股酒劲和一股痴劲又寻觅起来。
十五好良宵,金吾不禁夜,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歌舞的声音也越来越响。
眼看就要迷失在人海里,潘茂端抹一把满头的汗水,喘一口粗气,正要败兴而返,忽然望见不远处一个汤圆铺子前,那名少女果真带了她的丫头,正坐在桌边,等着吃汤圆。
他连忙挤了过去,顾不得故意不故意,趁着那小丫头起身端水的空儿,抢着在那少女对面的座上坐了,用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