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刺-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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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这样的远望中缓缓流淌,不知过了多久,天字间的房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苏青站在门内,一丝讶然一丝疑问,看着身影孑孑,立在门前栏杆处的人。
徐穆深吸了一口气,收回了望着楼下的目光,回头去看她。
他仍是慕容轩的那副扮相,但他回过头来那一刻,苏青一见到他的眼神,就在瞬间确定了是他,扬眉问,“都到了门口还不进,你是来站岗吗?”
一抹微弱笑意在他眼里闪过,徐穆牢牢盯住面前几步远的女子,语气轻缓,“陪我喝几杯?”
第45章()
敬怀王府。
苏王爷今日回府时脸色很不好,府中众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有池梭跟在他后面,一回府就吩咐人去准备纱布金疮药,而后也不要其他侍人伺候,自行拿着包扎的药物进了书房。
苏其墨正在案前看送上来的军情阅文,见池梭进来捧着一应药物,问,“没惊动别人吧?”
“没有。”池梭摇头,拿着药过来,“属下特意叮嘱了不要请大夫,王爷放心。”
“嗯。”他点头,放下了手里的军文,站起身来去脱外衫——他今日穿的藏青色常服,肩头虽有血迹,一眼看去却只像一摊深深浅浅的污渍,并不引人注意。外衫去了之后,才能看到里衣里斑斑血迹,显然伤口已经开裂。
他有意撞魅影剑柄的那一下,已经撞到了昨夜遇刺时的这个伤口,后来与慕容轩的那一番内力对拼,更是将包扎好的伤口直接崩裂。池梭过来重新替他包扎,苏其墨微微闭着眼,吩咐,“如果宫中派了御医来,就说本王伤势无碍正在休息,把人打发走。”
“那陛下那边”
“无妨,父皇现在余怒未消,心思都放在那慕容轩和今日遇刺之事上,不会有心管我的。”他语气淡然,又问,“让你查的事,查的怎么样了?”
“已经查到了,”池梭一边包扎一边道,“魅影姑娘这些日子,的确是住在琴铃阁。不过这次好像还有旁人,是跟她一同来的白瞿。”
“谁?”苏其墨闭着眼,问,“枭影?还是另外一个那个鬼影?”
“不,不是枭影。”池梭道,“据我们的人回复说,枭影从边境离开后,直接回了朱越夜夙总部,而那个鬼影,据说常年带着面具,但这次跟魅影姑娘一同来的这个人,是不带面具的——以魅影姑娘在夜夙的身份,如果不是灵犀三客里的两个,那就只有可能是”
“夜夙之主,鬼刺。”苏其墨睁眼,眼神一动,“好啊,居然亲自来了,看来夜夙最近在白瞿有大动作?昨夜行刺的那批杀手,查到了吗?”
“杀手盟。”包扎好了,池梭帮他把外衫拿过来,苏其墨接过来一边穿一边听着,“被魅影姑娘击退的那一个,应该是杀手盟天机堂的堂主,萧衡。”
“这个杀手盟,跟夜夙是什么关系?”
“据说原本两个组织一直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但是八年前杀手盟大规模出动一次行动时,被夜夙中途拦截,从那以后杀手盟元气大伤,两边也由此结下了梁子——这些年虽然表面平安无事,但是也一直保持着明里暗里的竞争。不过也正因为当年的事,从那以后两边有了不成文的规定,就是两家绝对不可以再接关于同一桩买卖的事宜。”
“这么说这次行刺,跟夜夙无关了?”苏其墨默默在心里盘算着什么,像是在自言自语,“看来魅影倒没有骗我。”
扣好了最后一粒扣子,苏其墨整整衣衫,就往外走,“走,去琴铃阁。”
池梭下意识问,“王爷还去那儿做什么?”
“去问问那丫头,今日唱的哪出戏,顺便”苏其墨眼里浮起饶有兴致的光,“去会会那个夜夙之主。”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行出门去,刚拐出院落,就见到门房小厮一路疾跑过来,正好碰上他二人,行礼道,“王爷,上官大人来访。”
“太傅?”苏其墨眉心一蹙,止步,“他老人家怎么来了?”叹了口气,点头吩咐,“知道了,请太傅大人去偏厅稍候,说本王换身衣服,马上就来。”
门房回去回话,苏其墨又带着池梭转身往房中走,思忖了一刻,吩咐,“你去趟琴铃阁,替本王给魅影带句话。”
池梭附耳过来,听苏其墨说了一句什么,当下却脸色一变,“王爷?”
“怕什么,反正是本王让你问的。”苏其墨扬眉一笑,把侍卫往外一推,“快去!”
等将染血的外袍换下来再行到偏厅,远远就见到太傅负手立在厅中,正抬头端详着墙壁上挂着的一张墨宝。
他几步走过去,到得老人身后,敛襟俯身,弯腰一礼,笑着唤了一声,“老师。”
“现如今倒是学乖了,知道把陛下赐的字挂起来。”上官止端详着墙上那幅字,也没有回头,道,“依我看,还是挂到正厅去,放在这偏厅,也不怕陛下骂你?”
“老师多虑了,是父皇授意学生挂在偏厅的。”苏其墨平静答,“父皇说我长期在外,是军旅之人,正厅挂一点镇宅之器,方有将风——老师可以去看看,正厅墙上挂着父皇赐的宝剑呢。”
上官止闻言转回身来,上下将自己这个得意门生细细打量了一眼,捋须点头道,“远战辛苦,瘦了不少。”
“老师看起来也清减了很多。”苏其墨行完礼,亲自将上官止引到上座去坐,又给他斟茶,“听闻老师前些日子告病在家修养,如今身体可恢复了?”
“你远在边境前线,消息倒还是很灵通。”上官止睨了他一眼,接过他递过来的茶,“早已养好了,此番来,是替你父皇来看你一眼。”
“噢?”苏其墨喝着茶,一扬眉。
“听说在边境你就中过毒,今日宴席,你为拦刺客,又受伤了?”上官止抿了一口茶,摇头一笑,叹道,“你父皇知道你性子拗,只怕派了御医来,最后也是被你打发回宫,连脉都把不到,索性直接让我这把老骨头来看看,至少你这小子不会把我拒之门外。”
“老师哪里的话。”苏其墨一杯茶喝完,笑,“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还劳父皇挂心,更劳动您专程过来一趟,这才是真的折煞学生吧?”
“你倒机灵。”上官止无奈一叹气,茶盏往桌案上一放,“除此之外,还有几件事,要同你说一说。”
“老师请说。”苏其墨一向知道自己这个师长的脾气,早就料到他无事不登三宝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当下便应了。
“你这小子一贯狡猾,应该早已经接到消息了吧——祁若康在聂阳边境被杀,言灵派来兴师问罪的使臣,已经快到白瞿了。”
“嗯,昨日便接到了。”苏其墨脸色不变,“来的是言灵当朝司命天监使,估计两日内就能进城了。”
“言灵的司命天监使专管言灵当朝大员的生死大案,想必此次是奉了皇命而来,势必要在聂阳讨一个公道,你心里、可有应对之策?”
“学生在边境杀的不过一帮趁乱滋事的野匪,他言灵来问,能问到谁头上?”苏其墨不以为意,只道,“至于什么言灵大将,他言灵敢承认自己在聂阳边境做的那些勾当吗?”
“阿墨。”上官止叹气,道,“怕的就是你这样,所以我才专程过来一趟。”
“老师的意思是”苏其墨目光一变。
“陛下与我的意思是,这次言灵觐见,你就不要出面了。”上官止沉吟道,“这事陛下自然会找借口压下去,聂阳当初派遣你的指令是去西境前线,所以你就当你从未去过南境,你意下如何?”
“老师觉得呢?”苏其墨目光骤然一沉,嘴角浮出一丝冷笑之意,“您跟父皇真是多虑了——如今聂阳与中容休战在即,区区言灵一个擅使巫蛊之术这种下三滥手段的小国,哪里来的底气向我聂阳兴师问罪?只要他们敢来,本王就敢见,本王还要问问,是谁给他们的胆子,让他们敢越境骚扰我聂阳子民?”
“你也知道聂阳中容休战在即,你这么一闹,是想再挑起言灵与聂阳的战事吗?”老人蹙眉,反驳道,“言灵如今明里暗里都有意依附于中容,如果此时与聂阳再起事端,难免不会影响中容聂阳两国和谈,这个时候,你这孩子就不要逞一时之气了。”
“既然言灵依附于中容,那连中容都已经决意和谈,它区区一个依附之国,又如何敢再挑事端?”苏其墨眉间尽是睥睨,眼看上官止眉头一皱还要再劝,当下叹了口气,道,“老师放心,学生不会逞一时意气去与言灵来使作对,更不会做出影响和谈的举动。”
他这么说,已经算是松了口,上官止刚要松一口气,却又听到年轻皇子一声冷笑,接着说道,“不过言灵在我边境滋事害死的那些人命毁掉的那些粮食,可不是靠祁若康一命就能抵偿的——此番既然送上门来了,本王可不会让他们就这么轻轻松松回去。”
“你”上官止愣了一愣,还想再说什么,沉默半晌,却最终只叹了口气,“罢了,如果真的就这么相让,倒不是你一贯的性子了只望你自己心里有分寸,老夫就不多说了。”
苏其墨没说什么,抬手来给他续了杯茶,收敛了锋利神色,温言,“战事刚了,学生与老师也已经数月未见了,您好不容易来我这儿喝喝茶,就不要再操心这些事了,跟我聊聊家常,不是很好吗?”
闻此言,上官止却突然哼笑了一声,“最近能聊的家常,除开中秋宫宴,就是为你选妃,这两件事,有哪一件你是愿意同我聊的?”
“”苏其墨难得气息一窒,半晌,慢慢放下手中茶壶,沉默。
“你也老大不小了,是时候成家了。”看他神色陡变,上官止默默在心底叹了口气,却只选了后一个他还能听一听的话题聊下去,“陛下近几年也不愿看你常年驻外征战,有意留你驻京,只怕借这次选妃,就要安排你常年留京休养了。”
“关于这件事,学生也想问问老师。”苏其墨沉默良久,最终开口问了一句,“可有什么法子,能把选妃之事拖一拖?”
上官止一愣,“为什么要拖?”
“老师是知道我的。”他微微垂了眼帘,看着手里茶水荡漾,语气不复先前飞扬,“不论选妃或是留京,我都志不在此——”他微微一顿,忽而沉沉叹了口气,“比起阴云密布的帝都或者皇宫,我倒更愿意去外面呆着。可一旦选了妃,势必要跟某个世家贵族联姻,到时候两家利益并合,我只怕就更出不去了,您知道,我不愿意这样过。”
上官止静静听着,很久没有再说话。
苏其墨是众多皇子里,他曾经最头疼,到最后却也最疼爱的一个学生。他天性热切桀骜,小时候就不愿意学那些繁文缛节国策大论,时时闹出乱子,幸好那个时候还有个豫琛王在上面耳提面命,总算没有闯出大祸。但自豫琛王出事以后,他却反倒像换了个人,不闯祸不闹腾了,一门心思钻到研学中去,长大后更是收敛了儿时顽劣的性子,以一人之力挑起聂阳大大小小的军情战事,到如今战功赫赫,已有举朝称赞的贤王风范。自他成人后,就甚少在人前表露过内心,也从未袒露出一丝脆弱,今日说这些话,已经是时隔多年以后,上官止第一次听到这个孩子,说出了自己内心的话。
“我知道这么多年来,除了避开皇室内斗,你是按照你三哥的标准去要求你自己,把他未竟的那些事都揽到自己身上来做,”许久过去,上官止沉沉一声叹息,“阿墨,这十几年,你也过得很辛苦。可那些沙场喋血,能让你忘掉你三哥和元妃的死吗?”
苏其墨低着头,闭起了眼睛。很久很久,才荒凉一笑,“每一闭眼,都历历在目。”
这是多少年来,再没有人问过,甚至都没有人再敢提过的话题。然而今日却在这里,被他最尊敬的师长直面而问。那些曾经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哪怕后来这些年里时时征战沙场,都没有办法掩去。
“我有时候会想,三哥当年在血泊里,守着元妃娘娘尸身整整三日,那个时候,他在想什么呢?”聂阳杀伐决断的当朝皇子,在这样的炎炎夏日里回想起那样的场景,却觉得浑身冰凉,以至于微微颤抖,“被父皇一道旨意赐死的时候,他又在想什么?他会不会怪我当年,连一句辩解的话都不敢替他说?我甚至还跟那些人一样,在殿外眼睁睁看着、看着”
他以手掩面,没有再说下去。
“当年的事,怪不了你。”当朝太傅须发皆白,看着年青人此时肩背颤抖,语气悲戚而沉重,“是阿轩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