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刺-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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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目光,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喜怒,“我就知道那两个家伙会多事。”
“你如果不这么反常,他们两个才不敢管你来见什么人。”她站在门边,并不急着进门。一直到客栈小二送了酒上来——酒是她进客栈时就吩咐了端上来的,她自门边接过,这才不疾不徐地转身进门,双手端着杯盏酒壶,脚尖在身后一踢,“啪”一声将房门带上。
看她粗鲁又流畅的动作,徐穆眉梢一挑,“来找我喝酒还是来找我打架?”
“来陪你喝酒。”她从善如流,坐到他面前,将酒壶杯盏一一摆好,又亲自给他斟好了酒,这才抬起目光来看他,“说吧,出了什么事?”
他握着手里一杯酒,笑了笑,“一桩不想接的生意而已。”
“出价太低?目标太难?”她一句接着一句地问,并不想给他松一口气的机会——他如今正是心乱的时候,这个时候问不出来,只怕以后就更不可能了,“人手不够?”
他却并不买账,晃了晃手里斟好的酒,最后却原封不动地放回了先前摆杯盏的木盘。苏青看他动作,眼里神色一荡,还来不及说什么,他却已经又伸手来将她手里端着正要喝的那杯酒也夺下去,同样放回了木盘,“我记得我给你布置了任务,明早就该出发,这个时候,贪杯误事。”
他说话语气一如往常,并不像有任何情绪波动的样子,然而苏青心中却越来越沉,任由他将手中酒卸走,又静静看着他把酒壶杯碟统统推到桌案另一边,并不多做言语。他做完这些,摆明了一副不愿意她多问的模样,她便也不再追着问了,一歪头,眨眨眼,语气惋惜,“那好,不喝酒,茶总可以喝吧?”
她一边说,一边将案上摆着的茶具摆好了,又给他倒了一杯茶。
徐穆接了,手指摩挲着玲珑瓷的茶盏,感受到手里温润如玉的质感,微一闭眼,觉得心里原本涌动的愤懑与抗拒终于渐渐能控制,这才将手里凉茶一饮而尽,道,“到了言灵,先去泉山分部,将那边消息掌握了,能省你们很多事。”
“我知道。”
“从朱越到言灵最快也要五天脚程,这一路多走偏道据点又少,炎炽一旦得到消息也定会有所防备,你的金针多备几副,以备不时之需。”
“都准备好了。”
“行事不要鲁莽不要意气用事,最重要的是,”他顿了一下,看着她,“我已经决定留他一命,所以你不要再心软。”
“少主。”她一手给他续茶,一手托腮,蓦然微微笑开,显然听出了他的意有所指,叫的却是平日少有的尊称,“觉不觉得你今日特别啰嗦?”
“”他难得语塞了一下,看她一副笑意盈盈的样子,眼里终于流露出了无奈的神情,“最后一句——如果在边境碰到聂阳官府行事,能避开就避开,不要强出头。”
“嗯这句还能算是有用的交待。”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唇角笑意未收,话锋却突转,“所以,你拒绝当朝太子太傅的那桩生意,也是在边境咯?”
夜夙少主霍然一眼看向她,神色一变,语气里也终于有了一丝惊异,“你认识他?”
“你忘了我以前的身份吗?”苏青狡黠一笑,“我姐姐叶眉行及笄之礼那日,叶家曾宴请宾客,我父亲作为皇商,与当朝很多达官贵人都交好,所以那一日上官止也来拜礼赴宴了,我躲在屏风后,有缘见得一面——不过那个时候,他还只是个皇子少傅。这么多年不见,他都老啦。”
“的确老了。”她一派轻轻巧巧的追忆语气,他听在耳里却觉有分沉重,回想着片刻前老人的说辞和最后怒而责骂的语气,慢慢握紧了手中茶盏,眼里一丝冷嘲,“老到以为十几年的蹉跎岁月,可以洗掉曾经的血与火。”
他说话时似乎有些出神,苏青却听得轻微一震——从进门开始,他表现出来的都是克制而压抑的平静情绪,直到说出这句话,语气里却终于有了明显的锋利意味,带着一丝不平的冷怒,是他平日里绝少有的神色和情绪。
“你知道吗?我刚刚在门口看到上官止,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目光牢牢注视着他,双瞳如水,清澈却深邃,“一件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的事。”
他似乎也知道刚刚那一刻的失神很反常,迅速调整了情绪,看向她,问,“什么?”
“夜夙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提及也不愿再触碰的过去。”她说的很慢,语气也放的很轻,似乎怕惊动了什么,“不论是我、高寒,或是宋迟,我们每个人都一样那些过去,我们想忘却不能忘,所以只想永远尘封。我们进夜夙时,用那些过往和自己的一生来交换一个实现夙愿的承诺,作为你与我们之间的契约。契约达成了,这世上除了你,再没有人能知道我们丢弃的、过去的人生。”
他没有看她。他在听着这些话的时候,慢慢将手里第二杯凉茶饮尽。而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一直没有从他身上离开过,所以此刻看他动作,忽然顿了一顿,停了一刻,才缓缓接下去,“但是我刚刚突然意识到,我们从来没有人问过,甚至从来没有想过——你,也是有过去的。”
他的手忽然微不可察地一震。
“只是时间太久远了我们认识你的时候,你已经是现在这个徐穆了。”她一直看着他,看着他脸上每一丝神色的变化,看着他缓缓放下了手里的空茶盏,却又再次缓缓握紧。
他还是没有看她,他从来没有这样躲避过她的目光。
而她还在往下说:“但那之前呢?”
——“在做杀手以前,你经历过什么?在成为现在这个徐穆之前,你又是谁?”
长夜漫漫,夜空渺渺。半掩的轩窗,透不过此刻静谧沉寂的气息。她那句话将某根弦铮然扯裂,绷紧的弦“唰”得弹开来,将心脏抽出一条条血痕,斑斑滴滴,尽是淋漓。她一向细心而又敏锐,这一刻他却忽然有些抵触她这样的敏锐,只因此刻内心空茫,一无所着。
而她说完那句话以后就没有再说话,似乎也知道此刻沉默才是最好的问话与等待,两个人就这样各怀心思地沉默,一直到灯火将要燃尽,烛心“啪”得跳了一声。
“苏青。”终究是他先开口,声音里却终于有了无法掩饰的疲惫,“我后悔今夜让你进这个房门了。”
“我想说的话已经说完了,现在走也可以。”她毫不犹豫地起身,将他推到一边的酒具重新端起来,又俯身来将他一直握在手里的空茶盏收走,道,“我去让人重沏一壶茶送上来——这还是太傅大人来的时候沏的茶吧?早就凉了,你不是从来不喝残茶的吗?”
“你刚刚问的问题”他终于在这一刻抬头来直视她,看着她真的利利索索地返身欲走,眼里的光亮如妖鬼,“不想知道答案吗?”
“我知道你有过去,但我更知道那种过去,且不说重提,想都不要再想。”她俯身来冲他一眨眼睛,笑,“你什么时候想喝酒了,什么时候我再来听。”
有风吹得窗户摇摇一响。而飓风在心底扬起,翻涌着,叫嚣着,直吹得心头剧震,无法言喻。
她将他变幻神情一一纳入眼底,虽惊异于他今夜这般一反常态的疲惫与失意,却也知已无法再往下问,索性不再废话了,说完那句话就要转身出去,却不料才刚走到门口开门,正撞上急急忙忙上楼来正要敲门的小二,“少主,刚刚从这里走的那辆马车行出不过十里,就被袭击了!您暗中派去护送的六人只剩一人拼死将那个老先生抢回来,此刻正在大堂里候命,您快去看看吧!”
第5章 追击(上)()
“什么废不废的,”聂阳边境青罗城月枫绸缎庄,临街的二楼房间里,靠窗而坐的青衣男子眉毛一挑,瞬间杀气一现,“就算回去老大罚我,炎炽我是杀定了。”
“先别急着下定论。”他对面,素色衣裙的女子一份份看着收集上来的情报,神色间也越来越严肃,“我们从言灵一路追回聂阳,才敢肯定他已经入了言灵国军士门下——牵扯到官府,这件事就有点棘手了。”
“夜夙清理门户,哪家的官府都管不着。”从朱越快马赶到言灵泉山,又从泉山回追到青罗城,炎炽不愧为夜夙曾经的二等高手,这一路或逃或截,虽没动及他二人行程,但千里奔波又如此忙于应对,还要时刻注意对方是否逃脱出可以掌控的势力范围,此时高寒谈笑间已没了平日的戏谑神情,很显然已经被对方激起了真怒。然而苏青将手里掌握的情报消息仔仔细细认真看了,又回想了下近日与炎炽的直接或间接交手,这一番兜兜转转,心中所想却并不像高寒那样干脆。
——“如果在边境碰到聂阳官府行事,能避开就避开,不要强出头。”
能让徐穆这样认真叮嘱的事态,绝不能如平常一样可以他二人自行处理。只是千算万算,没算到作为一个江湖人,脱离了夜夙以后,炎炽居然去做了言灵当朝武将家养的杀手,而最近边境如此不平静,想必也与这一批扮作普通人的言灵官府人脱不了关系。
那一日他拒绝的那桩生意,也跟这件事有关吗?
“还是去封传书回总部。”将手里情报分类收拾好,苏青理了理乱糟糟的思绪,开口,“临行前他叮嘱过不要鲁莽行事,我们不能再掉以轻心了。”
“也好。”高寒思考了半刻,点头道,“追了这么久,不光我们累,逃命的人更累——暂时先让他多活几天,今夜我去那武官住的地方探一下,看看炎炽在他家这一班护卫里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我跟你一起吧。”苏青眉心一个小小疙瘩,显然这几日心里也有点郁结,道,“那家伙越发狡猾了,你一个人,难免疲于应对。”
高寒应了,却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目光来看她,顿了一顿,才问,“丫头,你说实话,这次老大决定留他一命,是不是因为你?”
“”没想到这个节骨眼上,他居然还能问出这么一句话来,苏青神情错愕地看着同伴,“你”
“三年前在古元城,刺杀姬露剑客那次,救你一命的人,是炎炽吧?”高寒眼神清清淡淡,却不笑,“原本我也纳闷老大这次居然肯放过背离组织的人,后来仔细一想,才想起这么一桩事来——老大一向看重你,为你还这个人情也是情理之中,但是事到如今,那小子背叛组织,刺杀同伴,如今又公然入了官府籍——这样的蔑视挑衅,这样的人情,你还要还吗?”
高寒性情疏旷,为人爽朗,一向是他们几人之中最不计较的人,然而今日问的这番话却是难得的犀利,苏青一面心惊于他心细至此想到这其中细枝末节,一面又为他抛出的这个问题哑口无言。
看她愕然沉默,高寒微一蹙眉,眼里一丝了然,半晌,终究只一叹气,“罢了,老大让你亲自动手废了他,是想你分清事态,最后却还是遂了你的愿留他性命——他都不逼你,我又能如何?既然如此,你也不用犹豫了,”语气一顿,看向窗外言灵武官住的方向,“炎炽的命,我来收。”
听出了他语气里的铮然杀意,苏青心里一跳,想要再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正巧绸缎庄的老板上了楼来此时正在外面敲门,她没再接话,偏过头去,“进来。”
夜夙如今已经是四国武林中最大的杀手组织,情报线遍布各国,而这些大隐隐于市的据点,往往都是表面上看起来最正常不过的店铺或者行业。就如此刻他二人所在的这个月枫绸缎庄,就是夜夙在青罗城的众多据点之一。绸缎庄的老板姓何,是夜夙水映堂所辖的一个小舵主——这青罗城地处聂阳边境,位于此处的组织中人也大都从未接触过夜夙核心,这日居然同时迎来了组织里除了少主以外地位最高实力最强的两位,这何老板是又惊喜又惶恐,生怕怠慢了这二位贵客,亲自端了一应酒水吃食上楼来,进了门,先赔笑道,“二位一路奔波,不如先好好休息一下吧——”又把目光转向苏青,“听说魅影姑娘喜吃甜食,这是青罗城瑞福轩最有名的蜜饯儿,属下特意派人去买来了最受欢迎的几样,姑娘尝尝?”
此话一出,苏青脸色一哂,高寒已笑了出来,“瞧瞧,你馋嘴的名声都已经传到这里了。”说完却看向绸缎庄老板,“何老板消息也很是灵通,居然连这等微末习惯都打听得这么清楚,在这边境小城,怕是屈才了。”
他语气里一丝笑一丝冷,听得何老板冷汗一滴——夜夙里除了被武林中人称杀手之王,号“鬼刺”的少主,还另有“灵犀三客”作为最顶尖者,分别为“鬼影”、“枭影”、“魅影”,他虽然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