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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血刺-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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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青驻步。

    “很多年了。”苏其墨抬头看着大漠苍茫夜空,声音里也尽是苍茫,“我第一次梦到还没有被鲜血覆盖的锦仪宫。”

第29章 旧梦() 
月色冷清,夜风萧萧。荒芜的大漠深处,星星点点的营帐灯火。一眼望去,军帐下跳动的火焰,耀花了人的眼。

    那两人出了营帐走走聊聊,此刻已经离帐一丈有余。夜空星火下,一袭月白长衫拎着一壶酒,撩开了军帐的门帘,靠在帐外立杆处,不远不近地望着那两人并行的背影。

    有风远远吹来,夹杂着年轻皇子的沉静追诉,轻缓、又凛冽地吹进了他的耳畔。

    “我不到两岁的时候,生母菀妃重病不治,自那时起,我就继养在锦仪宫。”似乎站得累了,酒力渐渐上了头,苏其墨找了个平整的地方坐下,声音低缓,“那真是整个皇宫里最美的宫殿,元妃娘娘出身名门,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善品鉴。锦仪宫所有的物件摆放、布置装饰都按她的眼光和要求进行,没有谁能比得上她的鉴赏水平。”

    “从我记事起,元妃娘娘就待我有如亲出,但凡三哥的吃穿用度,我一样不会少,她对三哥什么样,对我就是什么样。”他目光平视着望向远方一片寂寂黄沙,眼神飘渺,“我跟三哥从小一起长大,三哥天资出众,是当年众皇子里最受父皇宠爱的一个,就连元妃娘娘,也是父皇最宠爱的一个妃子。”

    苏青也在他身边坐下,默默听着。

    ——三哥,豫琛王,苏其轩。+

    “三哥聪慧,学什么都学的最快,又兼思维敏捷心明睿智,十岁时候的当堂策论,已经让当时的皇子少傅称赞不已。我一向贪玩儿,跟着夫子时总嫌课堂烦闷,不肯好好学,他便自己私下里耐心教我,从文法到武学,兵法到策论但凡是他会的,他都事无巨细地教给我。他其实也还是个孩子,但是行事作风成熟练达,早已经有了上位贤者的风范。父皇对他寄予厚望,一直把他当储君一样地培养。我跟在他身边,看着他一日日成长,渐渐长成了满朝文武乃至皇朝百姓心中都聪慧英智的豫琛王。那时候,他不过才十二岁。”

    “在锦仪宫呆的那几年,是我记事以来最快活的时光。元妃娘娘疼宠,又有三哥一路爱护,我真是活得无忧无虑,也从不考虑什么学业大计,反正天塌下来,还有三哥顶着,只要他和元妃娘娘在,只要我还在锦仪宫呆一日,我就什么都不用怕。”

    “那时候我没有想到,所有这一切,摧毁不过一夕之间。”

    苏其墨声音一顿。半晌,仰面躺倒在黄沙之上,慢慢闭眼。他很久都没有再说话,苏青坐在他身侧,也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沉默的缘由。

    那一场宫廷惊变,在当年席卷了整个聂阳当朝,就算是当年还是总角孩童的自己,也曾在身为皇商的父亲口里听过沉重叹息。

    那个惊才绝艳的三皇子,深得皇帝宠爱信任,一度是满朝文武心里最适合的储君人选,可惜命运弄人,一场变故,葬送了他原本光耀灿烂的人生。

    “这些年我经常做梦,梦到那一日血光漫天的场景。”不知沉默了多久,身侧,苏其墨终于再度缓缓开口,声音里却好像突然揉进了一把沙子,“元妃娘娘一条白绫,晃荡在锦仪宫正殿的大梁之上,三哥被御林军死死按在大殿门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被活活缢死在面前。然后御林军冲进锦仪宫,宫殿闭门。宫内所有内侍近随,只要是隶属锦仪宫中人,都被乱刀砍死在殿内,没有一个人逃脱。”

    他又停住了。

    苏青侧过目光去看,就见他还是闭着眼,嘴角紧绷,手在身侧,紧握成拳。

    “那一日,你也在?”

    “父皇下了死令,那一日,要所有皇子都前往观刑。”他闭着眼,仿佛那样惨厉的昨日往昔又一幕幕在眼前重演,满心满眼的血红,满身满心的剧痛,“其实只怕就连父皇自己那时候都以为,那一日只不过是去给元妃娘娘和三哥一个台阶下,毕竟三哥那么聪明,不会抓不住这样的机会。”

    “我记得”苏青轻轻点头,疑问道,“事发的起因,是豫琛王生辰在即,元妃单独先请了皇上去锦仪宫,希望在大办寿宴之前,能同皇上商量细节?然后”

    “然后,那整桌饭菜,都由元妃娘娘从前一日起自己亲手准备,从采摘到食材的选择,从烹饪到最后装点上桌。”苏其墨唇角扯出一个弧度,却毫无声息,“那一日我没完成功课,被夫子罚抄国论到很晚,三哥陪着我,我抄完之后,想赶紧回去凑个热闹,毕竟已经很久没吃到元妃娘娘亲手做的饭菜了,我们一路赶回锦仪宫,还没走到宫门口,就听见了宫里传出来的惊呼声。”

    “父皇中毒了。”

    “当时饭桌上,只有父皇和元妃二人。元妃娘娘手艺一向好,父皇又宠她,便兴致勃勃地尝菜。吃了没几口,就吐血倒在桌前,唯独元妃,毫无毒伤迹象。”苏其墨闭着眼睛,回想着这十多年来最不愿意回想的事情,只觉内心沉痛,荒芜一片,“理所当然地,罪名落在了元妃娘娘头上,说她下毒弑君,罪证确凿——每一样菜色里都下了微量的毒药,单独拿出来吃,任何人都不会中毒,但是几样菜色互相串在一起,又是天下无解的剧毒。而后来从元妃柜子密格里搜出来的药包,又更是证明了她的用心。”

    “找宫人来问,众口一词,皆证明元妃自月前就开始派心腹隐秘取材取药,就连元妃陪嫁过来的贴身侍女,最后也都认了罪,自供曾为元妃出宫取药。更奇怪的是,事发之后,元妃自己只默默拜倒,一句不曾辩解。”

    “幸好父皇只是尝菜,每样菜色都只尝了一筷,毒素未伤及根本。惊怒之下,要将元妃立斩于驾前,那个时候,三哥跪在父皇面前,恳求父皇稍施皇恩——”

    ——“父皇明鉴!母妃与父皇情深义重,又怎会处心积虑下此毒手?求父皇开恩,再给儿臣五天时间,五天之后,儿臣一定给出真相,给父皇一个交代,也请父皇给母妃和儿臣一个机会!”

    满朝文武皆为此事震惊,十二岁的年幼皇子,跪在君前,为自己大罪加身的母亲求取最后一个力争清白的机会。皇帝毕竟宠爱他母子多年,也不肯相信枕边人有此居心,冷静下来以后,允了皇子请求,勒令封宫,五日后,若皇子能在众人前为母亲自证并找出真凶,则重罪立赦。

    “那时候我在旁边跪听,听到父皇应允,立时松了一口气。”说到这里,苏其墨语气里一丝莫名笑意,“元妃娘娘不可能无故做出这等举动,三哥又天纵英才,那个时候我觉得,有了这个机会,五天之内,三哥一定能查出事情真相,还锦仪宫一个风平浪静。”

    锦仪宫内外封锁,元妃禁足。十二岁的豫琛王独自在宫内外奔走调查,访遍了每一处和元妃事件有关的地点,查遍了每一个相关的人。第四日深夜,豫琛王回宫请旨,入锦仪宫。

    豫琛王进锦仪宫,一夜未出。

    第五日晨起,皇帝召集了所有皇子前往锦仪宫,等着三皇子给自己母亲昭雪罪名,从此照样如以往一般上下安康,其乐融融。

    晨鼓响完,日光盈天。皇帝的车驾到达锦仪宫门前,报驾之声响了三遍,偌大的宫殿仍宫门紧闭。那一刻所有人,包括皇帝自己心里,都有了不好的预感。当即召来御林军,想要破门而入。

    军士破门前一刻,宫门终于从内而开。

    聂阳当朝惊才绝艳最受宠爱的三皇子,未着皇子常服,未佩皇子腰饰,一身简素,面朝皇帝,跪于殿前。

    他脸色苍白,眼神却平静。静静看着门外愕然众人,冲皇帝深深叩拜,抬头开口说话时,语气里听不出丝毫起伏,“生母元氏取材试药,毒害圣上,罪子彻查上下,证据确凿,无从辩驳。自知母亲罪孽深重,死罪难逃,然为人子者,岂可坐视母亲赴死而无动于衷?唯求父皇念夫妻情缘、父子一场,允儿臣一念——罪子苏其轩,愿代母亲一死。”

    一语出,满殿皆惊。

    皇帝听到最后一句,连退三步,满目震惊悲怒,盯着殿内跪求的皇子,“无从辩驳?”

    他是何等地不信事实,又是何等地信任他,才将这件事全权交于他手,希望这个儿子能像以往一样,给出他最想要的答案。

    然而那一刻,字字句句皆如刀兵。

    苏其轩说完这句话,再度俯首三拜,“求父皇恩准。”

    皇帝惊怒之下,终于想起来看向殿内,质问,“元妃呢?!让她出来见朕!”

    苏其轩伏地沉默。身后,同样一身简素的元妃从殿内缓缓踏来,行至殿门,却不踏出一步,也不曾跪倒见礼,就那么站着,与门外咫尺之隔的皇帝对视,“圣上明睿,应知此事,豫琛王无从担责。”

    “母妃!”苏其轩霍然抬头,接着冲皇帝再拜,“求父皇恩准!”

    “无从辩驳愿代母死?”皇帝胸膛起伏,气到极处,几步上前,行至殿内,一脚踢向爱子,“好一个母慈子孝!朕给了你机会,你最后就查出个这样的结果来?你每日与母亲同殿行进,会不知道她如此行事?分明是狼子野心!”

    一脚将他踢倒在殿前,回身挥袖,厉声下令,“来人,赐元妃白绫!凡锦仪宫中人等,闭宫行刑,一个不留!”又一指脚边的爱子,“把他给朕押在殿外!”

    留他一命,却被迫殿外观刑到底是心慈还是残忍,没有人敢揣测。

    十几岁的孩子,再老成持重,面对生母临死,到底还是崩溃了。元妃从头到尾毫无犹豫,从容接过白绫,在众目睽睽下自缢于梁上。苏其轩几次想要上前,被御林军死死按在地上,隔着一道殿门,看着母亲赴死,目呲欲裂。他想叫,想哭嚎,想求父皇开恩,想求母亲不要就死。可是他咬紧牙关,嘴唇都咬出血来,手紧紧抠着门槛,沉默着想要再往前爬一步、爬一步,却无法如愿。孩子的手指紧紧抠入门槛,指尖鲜血淋漓。

    随后宫门在他面前紧闭,母亲缢于梁前飘荡的身影在缓缓闭合的门后一寸寸消失。门后面,是面对屠刀痛哭哀嚎的锦仪宫人。

    他被牢牢控制在宫门外,一直到屠戮结束。殿门未开,殿内鲜血从门槛里浸出,濡湿了他扣住门槛的手——要多少鲜血,才能浸透厚厚的门槛,将晕黄木质,浸成了鲜红淋漓。

    满宫内侍死绝,殿门从里开。大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扑面而来的血腥气让殿外观刑众人都忍不住纷纷捂鼻后退,唯有苏其轩在门开那一刻,就开始往里面爬。

    “那时候,我想拦住他。”长夜漫漫,苏其墨仰面躺在沙堆里,闭着眼,语气沉沉,“我越过了御林军拦截,扑到三哥身边,想拦住他不让他再往殿里去——太可怕了满殿横陈的尸体,鲜血甚至浸透了行刑军士的鞋底,那些军士走出来的时候,一脚一个血印,那些血脚印,至今仍在锦仪宫门前。”

    “可是他根本就不看我,我去拦他的时候,他把我推开,然后就跪行到殿中元妃娘娘尸身边,将母亲从梁上解下,跪在满殿鲜血中,再也不动。”

    “三日内,宫人尸体被陆续清走,却没有人敢来动元妃尸身——三哥拿了腰刀,但凡想要动的人,都被他一刀逼走。父皇留他一命的意愿在当日就表现得明显,所以没有人敢跟他真的动手抢尸体,只能由着他,守在尸身旁边,在血泊里跪了三日。”

    “三日后,到底把父皇惊动,又去了锦仪宫。父皇到的那一刻,三哥几日来第一次抬头,看着父皇,他说——”

    ——“父皇,母妃生前有话,想要儿臣转达。若您还想听,请入殿来。”

    “那话是什么,没有人知道。我只知道半柱香以后父皇从殿内出来,暴怒下令赐豫琛王鸠酒一杯,他母子二人死后将从皇室宗籍除名,永绝皇室血脉,以惩其罪。”

    “我亲眼看着三哥喝下了那杯酒,亲眼看着他和元妃被一捆白布裹身,抬出了宫外。我向父皇哭求,求他网开一面,给他们一个死后容身之所,父皇把我一脚踹开,又命人将我牢牢拦住。”

    “十六年了。”

    苏其墨缓缓睁眼,眼角一线亮光无声划过,“这世上对我有大恩的两个人,十六年来埋骨何处,我不知道;当年事由何而起,又因何行至绝路,我不知道;我甚至连死,都不敢跟他们一起死。”

    “苟活至今,若不心存一念,何以为继?”

    苏青看着他,沉默良久,问,“王爷那一念,是什么?”

    “不信。”他盯着墨色一般的夜空,道,“我不信元妃会弑君,不信三哥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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