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刺-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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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衣清媚,团扇盈盈,白瞿寻琴,莫问轻琴。”那人一身白衣坐在桌前,手里握着一杯酒,微微笑着看过来,不疾不徐曼声低吟,一字一句如同水波轻送,“莫姑娘的芳名,可不是只有白瞿城才听得到的。”
莫轻琴看着他温和笑意,多年来操持生意锻炼得八方不动的脸上一丝愕然一丝红晕,良久,总算从这激荡中回过神来,摆出一贯有的盈盈笑意,道,“原来客官不是白瞿城人,却把小女子夸得如此好,接下来的话,小女子都不好说出口了。”
“接下来,是赶我走?”他了然接话,语气里却一丝怒气也无,只问,“阁主可知,我为何非要选这听风厅?”
“愿闻其详。”来人这么温文儒雅,态度又这么好,虽然戴着面具看不到容貌,但露出来的唇角一丝笑意如沐春风,莫轻琴此刻再急着要赶人,一向爱才又爱脸的毛病又犯了,不由就容他兜兜转转说下去。
“在我常住的城市有一处常住的宅子,也叫听风。”他将手里一杯酒饮尽了,又拿了一个空酒盏,给两人都斟好了酒,缓缓道,“那个听风阁地处郊外,没有这个听风厅的景致这么好,不过在那个宅子里负责起居管家的也是一个妙人,跟姑娘一样,也姓莫。”
“噔啷”一声,原本正从他手里把斟满了酒的酒杯接过来的人手里一颤一松,酒杯掉在桌上,骨碌骨碌打着转,酒浆淌过桌角流了一地。莫轻琴却顾不上擦了,盈盈笑意僵在脸上,握酒杯的手僵在身前,话语零散,“你你是”
他放下了酒杯,衣袖微微一扬,摸出一方小小精巧的菱形令牌,令牌上又精巧小小一个刻字,“影”。
莫轻琴在看到那个令牌的一霎脸色大变,再度仔仔细细将来人上下打量了一遍,半晌霍然起身,退后两步,福身端正一礼,“鬼影大人?”
——那另外一个听风阁,就是夜夙总部朱越城所在郊外的听风阁;那阁里管事的姓莫的姑娘,是她的同胞妹妹莫轻铃;而面前这个人,白衣,银面,全夜夙只有三枚的“影”字令牌。
夜夙灵犀三客之一,修医术主追踪的鬼影,居然是这么个风姿卓然白衣飘飘的人?
莫轻琴行着这一礼,心里暗骂自己眼拙,头都不敢抬。
“没有外人,姑娘多礼了。”见她终于反应过来,宋迟抬手去扶她,“是我突然过来又没有提前支会,不怪姑娘。”
“大人您”她渐渐从支离情绪中抽出清醒神志来,随着他一扶起身,道,“此番来是有任务吗?”
“不是。”宋迟摇头,重新去倒酒,声音依旧温和,却没了先前一丝笑意,“姑娘放心,我只待今夜一晚,明日一早便走,你就当我是个普通客人,来你这里喝酒消磨时间的。”
莫轻琴心道你都亮明身份了我还怎么当你是个普通客人,面上总算又找回了招牌微笑,道,“大人在这里不用拘束,想呆多久呆多久,想喝多少喝多少。”
她陡然间如此热情,宋迟轻笑出声,摇头叹道,“白瞿城地位特殊,很多消息都从这传来送出——姑娘在这里醉生梦死惯了,可不要忘了正经事。”
她唇角笑意又是一僵,半晌回道,“大人在总部,也没觉得白瞿城这边的消息有所错漏吧?”
“那自然是姑娘的功劳了。”宋迟将她摔倒的酒杯扶起来,又给她倒了杯酒,“坐吧,不用紧张。”
“大人独饮这一天,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她依言坐过去,这才想起来问重点,“豪饮伤身,您还是少喝的好。”
宋迟偏过目光看她,“还是怕我赖在这借酒消愁,让你得罪财神爷?”
莫阁主简直要在心里叫屈了——隔了半条走廊加一道房门,这个人居然都将她的话听得清清楚楚?早知道这样,就不那么口无遮拦了!
“那是小女子随口一说,您不要放在心上。”她勉强挤出一点干笑,刚刚想去拿酒杯的手又慢慢缩回来,“我这就去安排人回话让那个客人今晚换个房间,您就安心在这喝——也别光顾着喝酒,总要吃点东西填肚子的,这一桌子菜都凉了,我再吩咐人给您重上。”
“不必。”他摇头,一杯酒又是一口饮尽,低眼看手里空酒盏看了半晌,她都以为趁他出神赶紧告辞出去的时候,他却又忽然开了口,“那个客人,是齐安王苏幕?”
“是,这个王爷交友甚广,喜欢宴请宾朋,是这儿的常客,”她看不到他面具下神色,听他语气里又听不出喜怒,只能揣摩着问,“您认识?”
“一面之缘。”他转着手里空空的酒盏,没有抬头,似乎在自言自语,“这次要宴请的朋友,应该是”
“噢——学生刚回来就听说老师病了,正巧这次同行的朋友精通医术,这就想着带来给老师诊一诊——”
“这位是纪川国药王谷宋家嫡亲传人,宋二小姐宋青芷。”
是她吧?
他慢慢握紧了手中酒盏,闭起了眼,忽然间觉得这一日纵饮,如今头疼欲裂。抬起另一只手想揉一揉额角,触手却是冰凉的面具。他蓦然一顿,握着酒杯的手轻微一颤,“啪”的一声,玲珑瓷的酒杯承受不住那样的指力,在指间碎裂。
他怔怔看着手里碎片,恍然间想起自己的人生,也早就像这酒杯一样支离破碎,面目全非了。
“大人?”看他忽然间情绪颓落至此,莫轻琴有些诧异,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伸手去把他手里的酒杯碎片一一接过来,又从袖间摸出锦帕来擦他满手的酒浆,这才感觉到他指尖冰凉,毫无生气。正欲开口安慰些什么,门口却传来小连略有几分焦急的声音,“琴姐,齐安王的人说王爷已经准备过来了,这边怎么办?”
“你就去回话说今日听风客满,委屈王爷”她想也不想就答,话说到一半却被他反手一把握住了手腕,闭着眼摇头,“我换房间,不要跟任何人说我在这里。”
她怔住,手里还捏着锦帕。
“琴姐?”她话说一半停住,小连又在门外喊了一声。
他那句话说完随即就松手,再睁眼时,眼神里已经平静无波。她惊讶于他平复情绪如此之快,却也知趣没有再问,只道,“听风隔壁是听松,景致也很好,公子若不嫌弃,委屈一下移步那边?”
“好,麻烦姑娘了。”他沉静点头,随即起身,“这就换吧,莫要耽误了姑娘收拾这间残局。”
第16章 琴铃醉酒(下)()
苏幕领着宋青芷到了这琴铃轩的时候,听风厅里已经打扫得一干二净,所以他也不会知道之前的种种插曲。
“你此番来聂阳,怎么也得好好享受一下。”他引着宋青芷步入这亭台楼阁,豪气挥手,“这琴铃阁的菜是白瞿城最好的菜,曲也是白瞿城最好的曲,唯独酒嘛——”
“酒怎样?”宋青芷一边跟着他上楼,一边笑嘻嘻地问——看得出来,她也很是喜欢这个地方。
“等会儿你喝了就知道了。”苏幕有意要卖个关子,也不说尽,只引她直奔听风厅,又引她入座,这才去招呼身后一直引路的小厮,“你们阁主呢?让她抽空来一趟。”
莫阁主来得很快,一进门就是一揖,“小女见过王爷。”
“莫阁主别来无恙啊。”苏幕朗笑,“多日不见,生意越发兴隆了。”
莫轻琴秀眉一挑,看了看坐在他旁边的青衫少女,眼里一丝了然笑意——这个苏幕,以往可是个只会说“多日不见,姑娘越发光彩照人”的主,今日这是怎么了?
但她玲珑心思,面上当然不会表现出来,只问,“王爷今日有何吩咐?”
“按以往最好的菜色上,至于酒”苏幕沉吟了一下,“端一壶陈酿的玲珑酿吧,要最陈的。”
“那曲子呢?”
苏幕摆手,“你们一楼大厅晚间不是有堂曲么,在这才能听更清楚,不需要再另请唱曲的了。”
“那就请王爷稍待,酒菜随后就来。”莫阁主知情知趣地退出去了。退身出去关门的时候,正撞上给隔壁听松厅送酒的小厮,眉头一蹙,低声吩咐,“送完这次别送了,屋里客人问,就说是我吩咐的。”
“是。”小厮依言进去了,她站在门口呆了一会,没有跟进去,默默转身就下楼去吩咐人安排听风的酒菜。
“怎么,要最陈的陈酿,想灌死我啊?”这边房间里,宋青芷托腮打量了一眼房间布局,斜眼看向身侧人,“不记得上次喝酒是谁先倒的了?”
苏幕苦笑,“哪里能忘,我可不敢再跟你拼酒——不过这里的酒可比不得你家里的醉红尘,我怕不是最陈的,你都嫌清淡。”
“是么?”宋青芷一耸肩,“那就没意思了。”
“这就是我刚说的,唯独酒,”苏幕摇头叹气,“喝过了你们药王谷的醉红尘,就再难品出更好的酒了。”
“那是自然的。”宋青芷眉眼弯弯,笑的尽是得意,“我哥哥酿酒的技艺可是天下一绝,可与他医术比肩的——你看连你堂堂齐安王喝过,都念念不忘了。”
“有幸尝过,不曾忘怀。”苏幕拱手一拜,“还要多谢你请我喝才对。”
“可惜等下一坛醉红尘启封,就得等到八月中秋了。”宋青芷惋惜般叹气,“你这个王爷呢,中秋佳节自然是要回宫赴宴的,肯定也没时间来药王谷找我喝酒了。”
“来日方长。”苏幕笑笑,“只要你不嫌弃。”
“怎么会?”女孩子灿然一笑,语气真诚,“等来年春暖,我再邀你去药王谷,那时候我哥哥爱用谷里的辛夷花和桃花酿酒,醉红尘才真是醉红尘呢!”
“青阳谷主遗世独立一般的人物,我怕我去多了,会叨扰到他。”苏幕连连摆手,“还是不要太贪心了,有幸喝过一次,岂敢贪杯?”
“你是我朋友嘛,他不会多说的。”宋青芷拍拍他的肩头,宽慰道,“放心好了。实在不行,我偷点酒出来,来找你喝?”
“”看女孩子狡黠明媚笑颜,苏幕觉得心头暖如灿阳照射,同样也是笑意盈盈,“不怕你哥发现了罚你?”
“这么点小事,他才不舍得罚我呢!”宋青芷嘻嘻笑,神色动人,“再说了,还有我嫂嫂护着我呢,他敢罚我吗?”
“你呀。”苏幕无奈笑开,眼里尽是宠溺,抬手点点她的额角,“再这么下去,非得给宠坏不可。”
“你想多了。”宋青芷一叹气,无奈道,“我哥平日里宠我,该严厉的时候还是很严厉的——你是没看见他逼我背医书的样子。”
说话间酒菜已经呈上来,苏幕先给她倒酒布菜,一边随口接她的话,问,“怎么,现在还要背医书?”
“是啊。”她点头,撇嘴,“原本我宋家医术一脉单传,我哥已经承袭了谷主之位,我是用不着这么拼命的,但是”说到这里突然顿住,原本明丽眼神忽然一黯,转瞬又转了话锋,“说这么多我的事干嘛?明明是来你家做客,说说你自己啊?”
“我?”苏幕一挑眉,“你想知道什么?”
“你是王爷,是皇子吗?”她随口问,“是你们聂阳皇帝的儿子?”
“不是。”他摇头,看她吃的开心,不时给她夹菜,“陛下是我的伯父。”
“噢懂了。”她点点头,“那你活得自在,不用天天想着勾心斗角。”
“”他难得窒了一下,蹙眉无奈,“你也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怎么,说的不对吗?”她柳眉一竖,“我虽然是江湖人,可是你们皇家的事,多多少少还是知道的。且不说你们聂阳,就算是我们纪川,因为皇位更替争权夺利所带来的牺牲与伤害,哪一笔不是血泪?”
她一向明丽如朝霞,此番说这话时神色却严肃,语气也是铮铮,听得苏幕心头一惊,“青芷你”
“不说了!”她蓦然间反应过来,一歪头,“我饿了,你是请我来吃饭的呢,还是来讨论这些国家大事的?”
“好好好,不说了,你慢慢吃。”
他们这边聊得气氛一派热烈,并不知道一墙之隔的隔壁,有人拎着酒壶坐在二楼靠外轩窗的窗棂上,将他们的谈话一一听进了耳朵里。
天色渐暗,暮色四合。白瞿城是如此繁华,到得此刻街头晚灯渐渐亮起,从二楼看下去,满眼的尘世烟火,华暖氤氲。隔壁苏幕也唤了人来点灯,还能听见宋青芷在一旁嫌弃他贵族做派,点个灯也要叫人代劳。
少女的声音明丽欢快,一如三月春花。而他坐在仅离她咫尺的窗棂边,身后是房内渐沉黑暗,就像此刻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