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流水-第1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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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记不住,要忘掉,甚至已经记住的,还要随着时间流逝,渐渐忘掉?”
“这我倒没想过。”
“我以前也不会想这些,直到三年前,我碰到一个失忘症的人。失忆是失去记忆,失忘,就是失去忘记的能力。乍一眼看他过目不忘,厉害得很,可后来发现,其实他跟那些天生低智的傻子一样,生来脑子就出了点毛病,很可怜的。楚侠客来我的医馆,觉得哪一件东西比较印象深刻?”
楚行云有话答话:“您屋中挂的那个匾额。”
决明子笑了笑:“你看到墙上的棋盘了吗?”
“看到了。”
“看到了,可你为什么复原不出来?”
“我这,这我记不住啊。”
“对,楚侠客,你仔细想想,你为什么记不住?”
“我神医,你这可是为难我了,那个棋盘也没什么要紧,我只是瞥一眼”
楚行云说着,忽而有些所悟:“我明白了,您想说,大多数人很讨厌的‘忘记’其实并不是人的缺陷,相反,这正是一项好本事,只不过大多数人都有,所以显得不好了。这忘记其实就是一种选择权。”
“不错,这‘忘’就像滤网一样,铺在脑中,把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都筛出去,可是,楚侠客,你想想,如果一个人,天生失去了这种能力,失去了这种选择权,他要如何?”
楚行云忽然沉默。
神医叹道:“我三年前医治的那个病人,他跟我说,他从出生到现在,眼睛见到的每一件事物,耳朵听到的每一丝声音,路上碰见的每一个人、每一个人说过的杂七杂八的话,全都是刻骨铭心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强迫他记住,一记就记一生,永远没可能忘掉。他说,他这辈子,就想试一试‘想不起来’、‘记不得’、‘忘记了’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神医,我听说有不少药能够让人失忆,不能开一些给这样的人吗?”
“我开了啊,可是失忆的药,只能让人忘记旧的,这失忘症的人,他就算忘了前面的一切,开始了新生活,可新生活的一切,不也还是要被迫记住吗?”
楚行云有些急切:“那神医,请问后来如何救治他的?”
“失忆之药,是将人整段记忆尽数摘除,我把这药重新调配,不要那么烈,让整段记忆模糊一些,这样病人可以日常喝一喝,喝下去,发生过的事情便会逐渐模糊,记忆力就同常人一般了。”
“神医不愧是神医,那请问,三年前那位病人现在如何了?”
“他啊”神医摇摇头,“自杀了。”
“啊?”
“我给他配了药,可是喝久了,身体产生了耐性,效果越来越不好,这是药三分毒,再加大剂量,长期服用下去,此人恐怕会有性命之忧。我正一筹莫展,谁知,他突然出了变故,他心爱的妓女甩了他,他为了一个烟花女子,想不开,当晚上吊自尽了。”
“就这么,死了?”
“是啊,就这样,年纪轻轻的,人就没了。”
“可可这这太可惜了。”世间自了的原因千奇百怪,楚行云最想不通的就是这失恋殉情,“没了这个姑娘,还有下一个姑娘,而且,天涯何处无芳草?”
决明子点点头:“理是这个理,可身陷其中,人都没了,我们这些外人又能说什么。”
“那神医,如果我的夫人,真是这个失忘症,可否请您,治一治?”
“楚侠客有所不知,凡是病,都分个轻重缓急,同是失忘症,也分小病入体、尚可救治,和病入膏肓、无药可救呀。若是后者”决明子摆摆手,“别说是我,就是真的华佗不,就是那玉皇大帝来,也不济事!”
“那如何分辨这病的程度?”
“这失忘症,因为太罕见了,当世几乎无人研究。我因为当年那个病人之故,深感愧疚,所以多方走访,有了一些小收获。深浅量长短,胖瘦称重量,这凡事想要分辨它的程度,须得有个评判标准,有个可丈量的东西。我嘛,就自作主张,想了一个词儿,叫记忆精度。”
决明子又道:“有些事,我们正常人虽然记得有这么回事,可是具体如何,又讲不清楚。我后来翻看这位病人的记录,发现此人无论什么事,都能讲得很清楚,时隔多年,那些事仿佛画卷一样铺在他眼前。我有一次问他,他天生失去‘忘记’的能力,也就没了选择权,那这一眼看过去,到底可以收取多少讯息?他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问我,寻常男人上春楼,跟合眼缘的姑娘风花雪月,第二天后,还会记得什么?
“我告诉他,就记得一个词:好爽。”
楚行云抿抿嘴。
决明子回忆往事,面露惭色:“他要我再详细说,我只好道,不过就是记得些玉体横陈、雪白的腿诸如此类的,他听了,很羡慕我,他跟我说,他第二天,记得——
“床头桌上有一个剥好的橘子,分成了四瓣,枕头上绣着鸳鸯,左边的鸳鸯眼不知是不是绣到一半没了黑线,所以掺杂着些深蓝的线,被子左下方绣了一朵大红牡丹,那牡丹的花蕊有两层,在第二层第三个花蕊上,掉了半个瓜子壳。姑娘很好看,腿很长很白,一动,绸缎上便现出三条褶皱,再一动,就起了八道褶皱”
楚行云瞠目结舌。
“楚侠客,现在觉得如何?觉得这项本事好吗?那位病人说,他真正想记住的,只有那个姑娘而已,剩下的,他多想忘了,所以,真羡慕我。”
“我听了那病人的事,想到了记忆精度,所以我就想了个法子测算它。”神医翻身寻找,从柜子后拿出两盘跳珠棋局:“楚侠客,你看,这六百六十六颗琉璃珠,随机摆在这棋盘上。我当时给那位病人测了测,只让他瞥一眼,我就把这棋盘搅乱,再把他叫过来,瞥一眼。之后,过两个时辰,让他来复原最初的棋局。他一会儿就摆好,我对了一下,六百六十六个,只错了十二个珠子。”
决明子把两盘跳珠棋局放进一个包裹里,递给楚行云:“请收好。你回去,一盘挂在墙上,一盘收起来,切记,不要让尊夫人特意去看、去观察,就要让她不经意间地看到,等她摆好之后,你再去核对,若是错了十到二十个以上,我还能想想法子”
“好,好。”
楚行云带着小谢和妹妹告辞,回家之后,立刻照办。他支开谢流水,把棋盘挂在屋中,又把谢流水叫进来,亲了一下,再支走。三人准备去采买神医所说的药材,临走前,楚行云把棋盘拨乱,谢流水打开屋门,走进来,问:
“你好了没?磨蹭什么呢?”
“来了来了,走吧。”
三人一同出去,楚行云关好门,心想,就这么一会儿,谢流水在屋中两眼都还没瞥吧应该记不得的。
几味药还挺难寻,楚行云跑遍了全城,还混进了黑市,才找全药材,等回到家时,天已经很黑了,他又心想,隔了好几个时辰,就算谢流水瞥到了,现在也忘得差不多了吧
回到家,楚行云故意打掉了珠盘,跳珠蹦的到处都是。
“云云,你可真笨。”
“你还不快来帮忙?帮我放回去”
两人在屋里满地捡珠珠,楚行云道:“不然我来捡,你帮我摆好,这样更快。”
“好呀,你想摆成什么样?”
楚行云:“就最开始我挂上去什么样就摆回去就好。”
“好说好说。”谢流水笑道,他走到棋盘下,手中握着楚行云捡来的琉璃珠,十分轻松地,一粒一粒往上摆,神色自得。
摆好之后,他又走出去做饭,楚行云赶紧跳过去,把跳珠盘取下来,与自己手中的跳珠盘一对比——
楚行云心中一阵冰凉:
第174章 第五十回 失忘症4()
第二天;神医来煎药时;楚行云偷偷把琉璃珠棋盘摆到他面前。
“楚侠客,如何?尊夫人她”
“六百六十六颗;一个不错。”
决明子猛地一惊:“一个也没错?你保证尊夫人只瞥了一眼?”
“只有一眼;再没有多。神医;这能否”
决明子一边扇锅熬药,一边摇头:“那楚侠客你就好好兜着吧;我神医哪,无可奈何咯!”
“不成不成,神医,您可是神医;这天无绝人之路,拜托,想想办法”楚行云一边说着,一边道;“不瞒神医,我在江湖上还算有些名气;常言道出名要趁早——”
楚行云故意不说了,决明子有些好奇:“这出名要趁早,有什么内里意思?”
“没什么意思。不过一个人若能出名;想来他必有些许才干。神医你瞧;‘财’这个字,贝紧挨着才,有了才;贝就跟着滚来了。发财嘛,赶早不赶晚,自然,出名要趁早。楚某,出了那么多年名,自然就”
“哦哦哦,晓得晓得,楚侠客,家底丰厚,痴情一片,肯为尊夫人下血本!这世上无难事,只怕有钱人又有心啊。法子也不是没有,失忘症的结症在于脑子出了问题,所以,治来治去,还是要治脑子。”
楚行云赶紧问:“神医,这脑子要如何治?”
“这脑由心控,还得从心下手。”
楚行云暗道这决明子说话神神叨叨:“神医,我于药理一窍不通,不妨明示?”
“哦,讲土一点就是,你让尊夫人多受点刺激吧。”
“啊?”
“啊什么啊,这失忘症的人,什么都记得特清楚,而且凡事都记得纤毫毕现,细枝末节一个不忘。对别人来说,只有一分的痛苦,对他们而言,有十分,对别人来说,只有一分的快乐,对他们而言,也有十分!那心中之激荡、情绪之纷扬,胜过普通人千倍万倍啊,稍稍一刺激”决明子摆摆手,“那脑子就不行了,当场坏掉。脑子一坏,不就什么都记不得了嘛。”
“可是”楚行云想到谢流水城府颇深,表面上虽嬉笑怒骂很是鲜活,但或许,什么也不往心上过,骨子里冷得很,他道,“我夫人别看他好像还常笑,其实好像,什么也不在乎。”
“唉,楚侠客此言差矣,人活世间,自然有所眷恋,若毫无眷恋,不早抹脖子了吗?楚侠客要好好想想,这刺激嘛,要刺激到点子上,是不是?但是,此法只是权宜之计,刺激一时,脑子坏一时,也就能忘一时”
“神医,就没有根治之法吗?”
决明子叹了一口气:“难啊,难,出生便带来的毛病,是老天爷塞给你的,最难治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对于那失忘症的人来讲,一辈子能有那片刻相忘,已是幸甚至哉,哪还敢再奢求什么?”
“那这神医,我该如何刺激啊?”
“这我哪知道!那是你夫人,你还能不清楚吗?别担心,这失忘症的人非比寻常,寻常乐子放到他们身上,都要乘上十倍。楚侠客为夫人做一件能有八`九分开心的事就成,这效果放失忘症病人的身上可就是八`九十分,那还不得乐炸了?”
楚行云点点头,动动脑筋,想了想,什么才能刺激到谢流水,还能让他乐炸了呢?
神医继续熬药,楚行云在一旁冥思苦想,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药熬好,楚行云端去,舀起来,吹了吹,一口一口喂给妹妹喝,小谢在一旁看了个一清二楚。
过了一会儿,楚行云回房,看见谢流水恹恹地倒在床上,顺口问:“你干嘛了?病歪歪的。”
小谢一叹气:“唉,没什么。”
楚行云知道,没什么就是有什么,于是柔声追问之:“你又怎么了?”
“喔,没事。”
没事就是有事,楚行云门儿清,坐到床边来,放缓了音调:“说吧说吧,你闷闷不乐的,为什么?”
谢流水轻咳了几声,摆手道:“没事,真没事,就是连着几天做饭,大概被那烟火熏着了,身子有些不爽利。”
楚行云心想,谢流水多年逃亡,什么枪林弹雨没见过,还身子有些不爽利?不过自家夫人要装,自然得陪着,而且小谢连日操持家务,确实该休息一下,也不能全让他干活,于是道:“好吧,那你先躺一会儿,我上华碧楼打包几样菜,你想吃什么?”
“我闹华碧楼那日,夫君跟宋家大少爷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吧。”
楚行云看着他,想了想道:“依我看,这华碧楼没什么好东西。不然,我上街口王大娘那儿,买瓶正宗陈醋给你喝喝?味儿正,酸的劲,饭前开胃,最好不过了。”
谢酸水笑起来:“云云,你挤兑我。”
楚小云白了他一眼:“我都跟你拜堂成亲,洞房也不知入过几回了,你还要乱吃没影的干醋,我不挤兑你,挤兑谁?”
“好好好,我的错,我心眼好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