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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我的苦涩童年-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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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奶奶说完这个故事,又评价道:“所以说啊,做人一定要实诚。”

    “有好事要说的时候人要实诚,有坏事的时候人也要实诚吗?”我问。

    “当然要实诚啊,有坏事说出来,一起商量着办嘛。要是不说,不是都蒙在鼓里了嘛!”

    “那我也要说个坏事。”

    “什么坏事?”奶奶的语气有些紧张。

    “这次期末考试,我们班上要抽二十个人参加考试,我没有被抽到。”

    “噢,这个事啊,我还以为是多大的事。”奶奶的语气放松下来。又接着说道:“你自己好好学习就行了,这次抽不到,下次不一定抽不到啊。”

第9章() 
临近期末考试的日子,和往常不太一样。特别是在自习课上,表现的尤为明显。过去上自习课,老师在的时候,教室里寂静无声;老师临出门时,同学们便蠢蠢欲动了;等确认老师走远了,教室里便喧闹起来。现在不管老师在不在,有一些同学真的在认真看书。这里面既有参加抽考的同学,也有没被抽到的。但是参加抽考的也有闹得欢的,似乎根本没把代表班级去考试当回事,或者是已经成竹在胸了吧。

    我扫视了教室一周,看到任淑一会儿看着书本,一会儿写写画画,有一种旁若无人的专注。我的同桌张金花百无聊赖地摆弄着铅笔,她和我一样,不用参加期末考试。在同龄人中,她算个子高的,不胖不瘦,脸庞方正,皮肤黑黄。她总是眉头紧蹙,面带焦虑。听奶奶说起过,她姊妹三个,没有兄弟。在我们村里,重男轻女的思想严重,没有儿子的人被称为绝户。也许她的焦虑来源于父母对儿子的期待和对女儿的漠视,这只是我的猜测。

    突然,一块橡皮从后边飞来,打在张金花的头上,落在了她的桌子上。

    “是谁这么不长眼?”张金花愤愤地说。

    “是我,花儿,把橡皮扔回来”,张广才嬉皮笑脸地说。张瑞才则在一边窃笑,庆幸橡皮没打中自己,还打在了同班女生的头上。他们两个下了课打闹,自习课上也经常你丢我我丢你。

    “不管,自己来拿”,张金花更加没好气。

    张广才也不管现在还是自习课,兀自走到张金花面前。拿起橡皮,又拿起一本书,在张金花的头上左右扇了两次。然后便笑着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张金花被彻底气恼了,捡起本子就使劲向张广才扔过去。不偏不歪,正好打在张广才的脸上。

    这下张广才也被气恼了,狠狠地来了一句,“你等着!下了课好好收拾你!”

    “等着就等着”,张金花回了一句。

    我为张金花感到担心,她依然是那副焦虑的表情。

    下了课,张广才气冲冲地走过来。他指着张金花的鼻子说“你找死啊?”

    张瑞才也赶过来凑热闹,“别说废话,揍她!”

    “是你找事,还要说我?”张金花说。

    “我是扔张瑞才,不是扔你”,张广才说。

    “你怎么这么没种,揍她啊!”张瑞才在一边添油加醋。

    “你是不是欠揍?”张广才有点下不来台。

    “你才欠揍”,张金花接口道。这时班里好多男生围了过来,齐声喊着“揍她,揍她,揍她”全是看热闹的人。

    张广才出手了,他的拳头打在张金花的胸上,一拳一拳地,越打越起劲,张金花一点还手之力也没有。围观的男同学们闹的更欢了,情绪被这场拳击女生的盛宴点燃了。

    我不知该如何处理。我想不明白,他怎么忍心对一个女生下狠手。但张金花与我非亲非故,我找不出制止的理由。只有对张广才说“好了好了,不要在我这里打架!”

    但他好像没听到一般,拳头继续落在张金花的胸上,张金花的身体随着拳头来回摆动,脸上是痛苦的抽搐表情。

    “杜老师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大家全都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这场游戏才算结束。

    张金花抱着胳臂趴在桌子上,身子一抖一抖地,我只是听到了小声的抽泣,当她抬起头时,我看到了被泪水打湿的衣袖。那时的我并不知道有个词叫“怜香惜玉”。张金花并不惹人讨厌。二十多年后,她在二十里铺的街上开了一间理发店。每当我过年回家时,都会到她的店里理发。她身材高挑,面容姣好,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从她的笑语中我猜测她的生活是幸福的。但多年前她被捶打的一幕却难以忘怀,不知道她自己是否还记得。

    期末考试的头一天,我们发了寒假作业,语文和数学各一本。语文作业的封底内页是一副简短的连环画故事,具体内容已经回忆不起。只记得当时觉得很有趣,而且从那之后,每逢发了寒暑假作业,第一件事就是读封底的故事。

    下午最后一节课,杜老师讲了寒假的注意事项。大家就在期待放学铃声了。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个寒假。看到大家兴高采烈的样子,我心生艳羡。因为我并不期待放假,在学校的日子比在家中要幸福的多。

    寒假中,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地里干农活,回到家就写作业。北方的冬天格外萧瑟,白杨树的叶子都落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和枝条。北风追起的风沙把田野里的麦苗染成灰扑扑的颜色。人们都穿着棉袄棉裤。看起来格外笨重。

    每天早上,我和爷爷扛着镰刀,到地里割棉花柴。割完一片,收拢得一堆堆的,打成捆,用平板车拉回家。收完棉花柴后,便用老虎钳把棉花扎钳起来,让它们在地里风干,然后装车运回家。这是冬天里唯一的田间劳动。

    正值壮年的男人们在冬天里都会去帮工。谁家盖房子,就去帮着和泥、垒墙;谁家办丧事、娶媳妇,就去帮着下厨、端饭;还有一些到村上的面粉厂、砖厂打短工的。这些劳动,既可以赚钱养家,也能融洽村里人的关系。但爸爸从来不主动参与这些,即使别人到家里叫他,他也会以各种理由推脱。他能够做的只是帮二爷爷到城里取货。临近年关,家家都要准备年货,过年之后还要走亲戚,对副食品的需求也就比往常多。为了取货,二爷爷专门买了一辆汽油三轮车。开始是让别人开,后面爸爸学会了,每次都是爸爸开着车去取货。这次取货,二爷爷专门带回来四只杀好的鸡,还有二十几斤猪肉。奶奶和妈妈各一半,这是一年中少有的能吃到肉的时候。

    过了腊月二十八,年味便很浓了。小孩子们都把鞭炮拆成一个个的,装在兜里,到大街上、田野里,一边游荡,一边点。因为玩鞭炮,经常发生炸伤人的事故。有调皮的孩子把鞭炮放在酒瓶里面点,看着鞭炮响后瓶中冒出一股子灰烟。如果酒瓶被炸碎,便有可能发生玻璃伤人的事。当时的鞭炮基本都是家庭经营,常常听到讲,某某家的一屋子鞭炮炸了,一家人全被炸死了,尸首都找不到了,残存的半截胳膊、半截腿,被炸的到处是,有在房顶的,有挂在树上的,惨不忍睹。我也曾经被鞭炮炸伤。当时只有三岁。奶奶正在准备过年用的炸货,有炸耦合子、炸豆腐盒子、炸带鱼等。我坐在炕头上,时而吃着奶奶递过来的豆腐盒子,时而好奇地看着大人们的劳动。奶奶忙到很晚,已经在炕头的窗边点上了蜡烛。姐姐给了我一个鞭炮。我玩耍久了,便好奇地将鞭炮伸到了蜡烛的火焰上。一声巨响,蜡烛灭了,我的手被炸的乌黑,手指头上流出血来。我哭叫起来,爷爷赶紧把我抱到村医那里,包扎了伤口。那个年,我是在哭哭啼啼中度过的。

    腊月二十九,奶奶炖了肉,做好了炸货,算是把年货准备齐了。除夕的早上,家中的男子都要去请家亲。所谓的家亲,就是自家过世的亲人。这天一定要早早地起床,到村外的田地里,堆一个巴掌大小的土堆,点燃一炷香,插在土堆里,向坟所在的方向作揖遥拜。然后再点燃一炷香,一路拿回家,插在香炉里,便算把亲人们请回来了。然后把每个门口都横上一根棍子挡着,这是防止亲人出门走丢。从我五岁那年,便是我和爷爷一起去请家亲,后来弟弟大了,就是我们三个人一起去。爸爸是从来不去的,因为他总是很晚才起床,爷爷也懒得叫他。

    除夕的下午,我会和奶奶一起包饺子。奶奶和面、调馅、捏饺,我擀皮。直到今天,我也只会擀皮这一道工序。当时的馅料基本是两种,韭菜、粉干、鸡蛋,猪肉、大葱,还要在饺子里面包上硬币,如果被谁吃到,就表示他这一年财运旺。通常包饺子的面和馅不会刚刚好,如果面多了,奶奶就会说明年有衣服穿,如果馅多了,奶奶就会说明年有钱花。但不管面多馅多,衣服总还是有的穿,但从没出现过钱够花的情况。包完了饺子,还要做些手工面条。这是除夕夜的晚餐。煮面条的时候丢上几个饺子。相对面条,我们几个孩子都喜欢吃饺子,总是希望能够只吃饺子。但奶奶说,面条是金条,饺子是银克,金条比银克宝贵,因此只能多吃面条。

    那个时候,我们家里没有电视,因此也不会看春节联欢晚会。吃完晚饭,爷爷会在一个破旧的洋瓷盆里点上玉米芯,一家人围着烤火。我们总是早早地上炕睡觉,躺在温暖里的被窝里,听着奶奶讲述那些或恐怖、或励志的古老传说,幻想着美好的未来。半夜里,会被漫天响的鞭炮惊醒。这是别人家早早地起床了,煮饺子,点鞭炮,供养神灵和祖先。我们家都是除夕的早晨才起床。奶奶会煮素饺子,她说这样来年才能素净。但是妈妈通常会煮肉饺子。我便不解地问奶奶,如果妈妈不煮素饺子,那我们不是同样不得素净吗?奶奶通常不会回答。煮完饺子,便去点鞭炮。家里穷,买的鞭炮也又小又短,响声不大。然后端着饺子在院子里烧纸,每个门口都要烧,供奉的是门神。还要在亲人的供桌上摆上饺子和碗筷,然后烧纸磕头。所有的仪式便算完了。

    爷爷会早早地打开大门,在正屋的门口里面铺上一张席子。村里的晚辈会来拜年。他们总是一群群地鱼贯而入,进屋就像爷爷奶奶磕头,一边磕头一边嘴里说着“给大爷磕一个,给大娘磕一个”。爷爷奶奶会赶紧将来人扶起,并发烟给大家抽。因为爷爷年纪大了,不用再外出拜年。但爸爸是应该去拜年的。但他晚起的习惯不会因为这个仪式而改变。爷爷年年都要催他,但他从来不会早起。爷爷催急了就会骂他,他像没有听到一样,接着呼呼大睡。再后来,爷爷基本也不催他了,初一拜年的传统在我们家也消失了。

    初二的早晨,我会和爷爷一起去上坟。那年上坟的日子让我格外想念。往常我们都是天不亮就去上坟,等回到家时刚好吃早饭。但那年当我们醒来时,屋内已经被窗外映照的微明。我知道是下雪了。推开门时,所有的一切都被白皑皑的大雪覆盖了,屋顶上厚厚的是雪,树枝上包裹的是雪,院子里铺着的是雪。我走进院子,雪深的没过了膝盖。上坟用的东西,爷爷头天晚上已经准备好了。我扛起铁锨,爷爷拿起竹竿,挽起装着烧纸、鞭炮、火柴的篮子就出发了。脚踩在雪地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一路上,能看到成群结队的行人,都是去上坟的。老家的规矩是只有男子才去上坟。女儿只去上新坟,赶上逢五排十的周年,也要去上坟。但媳妇是从来不用去上坟的。如果上坟的队伍庞大,那是很令人自豪的,说明子孙众多、家族兴旺。我们家数代单传,遇到有兄弟两人时,其中一个就没有子女。这就是我们家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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