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服下-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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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铎牵了她的手,道:“不冷么?”
她抬手扫了扫他肩头雪片,道:“活动活动就热乎了。”
多铎接过牧槿刚张开的伞,遮在她头顶,笑道:“你要同甘共苦,我怎会拦着,走吧。”
钱昭穿不惯厚底朝靴,踩在铲过积雪的湿滑青砖上,步履艰难,多铎乐得半拖半抱,两人便在这冰天雪地中相拥而行。
雪积得已有尺余,五尺宽的路不知要多少仆役彻夜清扫,她忍不住道:“宫内除雪可也是件苦差。”
却是那引路的太监陪笑道:“禀福晋,您有所不知,宫里铲冰都在雪停之后,位育宫之南多是调护军营来做,奴才们则只管扫除后廷。今儿是豫王爷与福晋庙见大喜之日,太后懿命,令奴才等务必清出一条道来。”
钱昭还未说话,多铎便抢先道:“哦,两位太后拳拳爱护之意,臣感激涕零,待会儿便去乾清宫谢恩。”
那太监见多铎面露微笑,涕零自然是没有,一番话说得诚恳,却是公事公办的态度。他本想卖个好,谁知这位爷对娇妻护得滴水不漏,愣是掐断了话头,叫他只得讪讪而笑。
钱昭横了多铎一眼,松开他往道旁雪地里走,一脚踏下去便是深深的足印。木底磕在砖上“咔当”作响,踩在雪里却是“喀哧喀哧”,十分有趣。
多铎见她玩得兴起,笑着提醒道:“小心滑。”话音刚落,便见她一步未稳坐在了雪地上,抬手阻止太监侍女围上去,自己跨了几步走到她身边,问道:“摔疼了没有?”
钱昭摇头笑道:“鞋子拔不出来了。”
多铎闻言蹲下,握住她的小腿,一一拽出雪坑,接着拉她起身。他见她袍子上满是雪沫,两颊冻得微红,一双眼亮晶晶的,仪态与过往秉持的沉静稳重大相径庭。他喜欢她略带稚气的笑容,将她双手拢在掌心捂着,道:“高兴成这样,没见过雪么?”
钱昭却想起乌珠沁穆草场上的雪,不答反问道:“你说过辽东雪大,马蹄踏下去,拔不出蹄子来,便是如此吗?”
多铎不料她还记得此事,笑道:“刚才可是爷给你拔的蹄子!”说着把已失了暖意的十指往她脸上按去,又道,“辽东雪可比这深多了,密林里能把你整个埋进去。那太冷,你这娇滴滴的可受不了。”
钱昭被他冰凉的手惊着了,往后一仰躲开,望着笼在雪雾中的顺贞门,道:“有什么受不了,北国千百年都有各族人丁繁衍,辽东汉人也不少,我难道就是会冻死的那一个?”
多铎想她年轻精力充沛,喜爱游历,而自己一直没履行诺言带她出京玩过,便笑道:“好,以后有机会带你去盛京辽阳见识见识北国风光。”
有机会?钱昭一笑转头,提着袍摆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多铎两步追上,搀着她咬耳朵道:“每年入秋都要奉皇上出外行猎,明年咱们一块儿去玩。”
钱昭这才笑睨着他道:“快些走吧。”
他俩赶到奉先殿时,礼部派的唱礼官已等候多时,幸好也并未误了时辰。
与重新修缮的位育宫乾清宫相比,这座皇室家庙显得有些破败,大门的朱漆色泽暗淡,殿内总觉得有些漏风。
多铎皱眉道:“赶明儿也得把这儿修一修。”
钱昭心道,这孝子念着给父母修行宫,也不想远在盛京的福陵还在筹钱重建,于是安抚道:“这也是该尽早打算的。福陵昭陵预算若有余,倒是这两年便可动工。”
多铎点了点头,携了她手跨入前殿。
钱昭只见殿内格了许多间,便转头问礼官:“前明的历代帝后的神牌可还供奉着么?”
礼官知道这位福晋是汉人出身,怕她要拜前明皇帝的灵位,赶紧回道:“回福晋,都迁去昌平明陵了。此殿只祭本朝列圣列后。”
他哪里晓得钱昭只是随口一问,她对叩祭全无兴趣,若是可以,她半个都不想拜。
多铎向她道:“听说你们汉人女子不进宗祠。”
钱昭回道:“我是没去过,我家也不设祠堂家庙。”
多铎奇道:“这是为何?”
“我爹信天主,教义所规。”钱昭答道。其实钱父并未受洗,只是对耶稣会士所传之教有些兴趣。他是离经叛道的个性,对于虚礼极是不屑,不祭祖先总会被人诟病,便推说入了天主教。江南皈依天主教的文人仕绅不少,倒也不会惹来众怒。
记得父亲曾对她说:“父母生养之恩,至亲之情,铭刻心中,永不能忘。但祖父母从未见过,若说孺慕敬重,也不过偶然感念他们养育我父。曾祖则更不知其为人,情义从何而来。那些成日祭奠家五世六世祖先的,若是因情之一字缅怀便也罢了,可只怕大多是为了做给人看。”
那时六岁的钱昭似懂非懂,只是问:“爹爹,祖父母要祭拜,外祖父外祖母的牌位怎么不供在家里。”
父亲一愣,抚着她头顶大笑道:“哈哈哈,昭儿说得好,这又是世人虚伪之处,若说血脉之亲,祖家和外家各一半,怎可厚此薄彼。所谓五世的先祖,母家世系之亲早就丢了,如此尊父而贱母,岂不是不孝之极!”
钱昭那时不明白,如今却懂了。
庙见原要先祭舅姑,但先帝皇太极首当其冲,不得不依礼三跪九叩,多铎心里不情不愿,可明面上的礼数却是不容有失。
在这之后的一室,便是多铎父母的神牌,然而牌位是三块,居中自然是庙号□□的□□哈赤,左右则是两位皇后。不等钱昭问,多铎便耳语道:“右边的是额涅。”
钱昭立刻明了,左边当是皇太极生母,孝慈高皇后叶赫那拉氏,右边则是多铎三兄弟的生母,孝烈武皇后乌喇那拉氏。这两人生前都未当过皇后,因生得好儿子,死后得以受皇室宗庙供奉。
多铎只听她为不可闻的一声轻叹,两人遂行三跪九叩大礼,起身后上香毕,多铎还默默凝望了牌位好一会儿,才移往下一室。
接下去则是多铎的祖父曾祖高祖及太高祖的牌位,虽然礼仪一致,但用心与否却大不相同。在此一事上,翁婿二人的想法竟甚为相合。
出得殿外,多铎见她脸上犹有笑意,便问:“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道:“没什么。现在是不是该往乾清宫?”
他揽了她道:“对,也不远。累么?上午完事之后,就能歇歇了。”两人说着随内侍朝两位太后所居宫室而去。
第六十二章 (下)()
摄政王府刚散了朝会,多尔衮见大雪初霁,外头已是粉妆玉砌,难免有些心痒,寻思着拉拔人马出城冬狩。不过想想也就作罢,围猎一天两天的哪能尽兴,一摊子事儿还等着他发落,暗叹了声,便转去鹰舍狗房瞧瞧他的爱宠。
大雪天狗儿也兴奋,一放出来就满地儿撒欢。多尔衮最喜欢其中一头蒙獒,几乎有半人来高,体格雄壮,通身披着油黑的长毛,只有腹部和尾巴是乳黄色。见着主人十分高兴,摇着毛茸茸的大毛尾巴转了几圈,便立定不动。
身边的侍卫放出几只野兔,多尔衮一扬手,喊了声“去”,那狗便嗖地蹿了出去,追着其中一只兔子跑没影了。不久之后,忽听一声女子的尖叫,接着便有个婢女模样的跌跌撞撞地奔过来。狗儿叼着野兔追上她,那婢女惊叫着扑倒在雪地里,把脑袋蒙在雪堆里颤抖不止,那狗却不理她,从她身边飞速掠过,停在多尔衮面前把野兔放下,接着蹲好“汪”地叫了一声。
多尔衮笑着摸了摸它的脑袋,赏了他一块带骨头的生肉,向严凤余吩咐道:“把那个婢女带过来。”
严凤余便叫两个太监把那个摔在雪里的婢女扶起,半拖半架地弄到多尔衮跟前。
多尔衮扫了她一眼,道:“哦,是你。”想起一个多月前把这女子领回来,转头事忙便忘了这一出,倒是没来得及问话。
赵玉香扑通跪下,磕头道:“请王爷安。”
多尔衮心想今儿倒还有些闲暇,便对严凤余道:“把人带到书房,我有话问她。”说着转身而去。
严凤余应了声“嗻”,待他走远,对赵玉香道:“去换身干净的衣裳,将头发梳一梳。动作快些,别叫王上等!”
“是!”赵玉香忙爬起来,不敢看那还没拴起来的獒犬,一路小跑着回了自个住处。
狗房众人早知道女子颇有姿色,此时见她虽发髻散乱,鼻头冻得通红,却仍不掩白皙娇美,都觉得她要走运。赵玉香并没耽搁多久,利落地收拾好自己,便跟着严凤余往离开了空阔偏僻的狗房,往王府前院去了。
赵玉香跨入书房便垂首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乱瞄乱看。她早已不是几个月前初入大同城的村妇,在狗房跟着骆宝格,该学得规矩也都认真学过。
多尔衮从次间出来,在炕上坐了,开门见山地问:“你说你救过钱昭?”
赵玉香见屋里只余她、他和那个一截老木头似的总管太监,心里不禁打鼓,谨慎地答道:“回王爷,奴才并不知钱夫人的闺名。”
多尔衮不置可否,道:“前因后果,从头说。”
赵玉香在王府呆了个把月,知道眼前这位是什么人,哪里敢在他面前胡说八道,更不敢编排钱昭的不是,把她知道的挑能说的都说了,甚至有意把秦殊烨给摘了出来,权当从没这号人。她不是傻子,知道自己还能留在王府,甚至留下这条命,全靠钱昭那点香火因缘,万一把她给断送进去,恐怕自己也就没地儿站了。只是有点好奇这位王爷,怎那么关心弟弟的外室。
多尔衮听到屠村灭口这段,想不通为什么多铎全然不顾钱昭安危如此冒险,便打断她问了几处细节,没有发现前后矛盾的地方,量这村妇也编不出来,心想究竟如何不如事后查证。他最后问道:“你想求钱昭收留?”
赵玉香嗫嚅道:“是……奴才听说豫亲王娶了王妃,怕给夫人添麻烦……”
多尔衮怔了怔,好一会儿才明白她意思,讥嘲一笑,道:“这你用不着担心,她便是豫王福晋。”
赵玉香张着嘴半天没合拢,回过味来,心里又羡又妒又有些庆幸,一咬牙跪地磕头道:“王爷,奴才愿意服侍您!”
“放肆!”却是严凤余呵斥道。
多尔衮瞧着伏在脚边的女子,命令道:“抬起头来。”
赵玉香依命抬头,被他平静的目光注视着,心却狂跳起来,只听他又道,“近点。”她膝行两步,就跪在他跟前,往前一寸便能贴到他石青色狐狸滚边的袍摆上。
多尔衮俯身扣住她的脸,瞧这油滑的村妇一双媚长的眼满是期待,白皙的脸颊不知因兴奋还是紧张成了粉红色。
他的手白而瘦削,骨节分明,那两根手指轻轻搭着她的下巴,被触碰的肌肤如同火灼一般。
她在颤抖,却不是因为害怕。他不禁觉得有趣,笑道:“是么,那就留下吧。”
多铎和钱昭在乾清宫的暖阁内向两位太后与皇帝行了礼,随后便赐座赏了奶/子茶。
哲哲笑道:“瞧这一对儿,还真般配。”
布木布泰差点喷了茶,转而看向炕桌上供的玉佛手,这种话她可说不出口。
多铎却丝毫不觉违和,笑回道:“嫂子说得是,我与她是天生的缘分。”
福临看看多铎又看看钱昭,心道,从没见十五叔这么高兴,要是我往后也能娶个合自己心意的媳妇儿就好了。
又说了一阵闲话,哲哲赐了如意,新婚夫妇便要告退。临去前,福临对多铎轻道:“十五叔,婶娘是汉人,朕也能娶汉人么?”
多铎心道,你要死两任老婆可能也行,回头看钱昭,又想这是新婚头一天喜庆日子,不能说不吉利的,便笑道:“如今天下一统,皇上虽定了皇后,嫔妃倒是不拘满洲蒙古还是汉人。”
皇帝的问题两位太后并未听见,但是多铎的回答却是听得一清二楚。哲哲当即道:“豫亲王请慎言!”
多铎不以为意地道:“皇上问,臣照实答而已,太后莫怪。”说完领着钱昭跪安退了出来。
出了顺贞门,钱昭才扯了扯他袖子,低声道:“你何必说那些话,没见两位太后那脸色!”
多铎笑道:“爷还瞧她们脸色!说来我那才是大实话,不乐意听往后也得受着。”
第六十三章 (上)()
从宫中回来,钱昭赶紧将湿了下摆的朝褂换下来,又让人沏了一盏姜茶。吃过饭后,午睡了半个时辰,仍是昏昏沉沉的。
牧槿见她面色潮红,担忧地道:“福晋,不如请太医来诊脉。”
钱昭却道:“不过着凉而已,若明早不好,再延医不迟。”
多铎的侧室妾侍陆续来请安见礼,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