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服下-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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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厢还亮着灯,就知道她会等着,多铎微微一笑,进得次间,果然见她在榻上歪着。矮几上摆着德化窑的白瓷茶具,大约是一边品茶一边读书。
“你如何能吃茶?”他坐到榻沿,皱眉问道。
钱昭翻着书页,满不在乎地回道:“冲得淡些,不妨事。”
他环视整个屋子,发现她将旧日深色的家具都换成了花梨和紫楠,榻上垫着厚厚的绒缎毡子,地上铺的是驼色长毛毯子,看起来十分明亮舒适。靠墙摆着一张画案,其上供一盆枸杞,红果累累,很是有趣。这边墙上还挂着一幅古画,画中竹梅栩栩如生,他踱过去细看,枝干上的积雪仿佛一触即落,忍不住伸手,却听身后一记清喝:“不准碰!”
回头见钱昭看着他道:“几百年前的东西,许看不许摸。别在我这捣乱,还是去正房吧。”
多铎自是心痒难忍,趁她转身的功夫在那画上揩了两把。
两人在正房次间炕上坐了,钱昭靠近他嗅了嗅,蹙眉道:“什么味儿?”
他搂了她安抚道:“宴饮难免,待会换了衣裳就没事了。”
钱昭一手按在他胸口,远着些问:“今日还顺利么?”
“嗯,没出岔子。”他接了冯千递上来的茶盏,道,“还有一事,平西王奉诏进京觐见皇上,这两日就快到了。皇上必然赐宴,除此之外,我要在府里设宴款待他,你务必安排妥当。”
“平西王……吴三桂?”钱昭沉下脸。
“是。”他啜了口茶,望着她回道。
钱昭面色一冷,道:“我不乐意。”
多铎眯着眼,握住她的手道:“你知跟了我,此事在所难免。”
她起身拂开他的手,睨着他道:“你怎么说得出口。”
“女子出嫁从夫,你们汉人也不例外。你是我妻,今后还将为我诞育子女,自应与我族休戚与共。”多铎知她虽跟了自己,却仍心系前明,她不仅是他的女人,将来更为他臂助,心里这道弯势必要转过来。
汉人大都如此,不到最后走投无路绝不肯低头,哪怕无奈归降,大约还是惦记前朝旧主。吴三桂就是个例子,若不是被情势所迫,恐怕还做着那匡扶幼主划江而治的美梦,但一步步走到今日便再难回头,不虞他另起二心。
钱昭以手扶腰而立,不怒反笑:“你也知道我是汉人!”
他的指尖在茶盏上轻划着,盯着她面无表情地道:“那又怎样。不论你出身如何,而今也是我大清亲王福晋,前明于你何益?何况,所谓夫妻一体,我是满洲,你便也是满洲。”
她冷笑一声,道:“我父母祖上是汉人,世居汉地,自小所学皆为汉书,哪怕如今以身侍敌,也不敢以他族自居。”
一个“敌”字令他勃然色变,霍地站起。她微微仰头,仍看着他道:“左传有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实是至理名言。你最好别让我生下孩子,否则再怎么遮掩,也不过是混种。”
“你怎能说这种话!”他急怒攻心,指着她鼻尖道。
钱昭哪里怕他,瞥他一眼便转身进了内室。
多铎恨得牙痒。若是旁的什么人,有才干却不肯臣服,大不了一刀砍了,但她是他心爱的女子,将来还会是他儿子的母亲,动一个指头都舍不得。唉,看来不能操之过急,往后慢慢做水磨功夫便是了。
他叹息一声进了里间,见她双唇紧抿蹙眉坐在炕上。发现不独自己心里不痛快,他倒是觉得好受了些。他坐到炕沿,伸手捉着下巴抬起她的脸,问:“满汉之别真有那么重要么?”他对血统之说毫无兴趣,辽东各族杂处,世代繁衍,佟氏石氏等早说不清是满人还是汉人,而宗室与蒙古通婚甚多,他的世子也是蒙古福晋所出,多尔衮之女东莪的生母更是朝鲜女子。人又不是马匹鹰犬,要纯血何用。
钱昭望着他道:“满人占据中原,自视为万千汉人之主,难道不是贵贱有别?”
“我何曾这样看你。”多铎笑道,“是你心里一直膈应,以华夏正朔瞧不起人吧?”
钱昭不料他如此说,倒是怔了。汉人向来视女真为化外之民,茹毛饮血不知礼仪,别说是汉人,就算是朝鲜国也看不起他们,自觉高其一等。如今满人以蛮勇横扫八方,天下几在掌中,汉人被打得七零八落,不得不臣服于以往正眼也不乐意瞧的夷狄,前后落差,恐怕真无法平衡自傲与自贱。
她杏眼圆睁朱唇微启,模样可爱极了。多铎怒意刚消,色心又起,低下头去亲她。钱昭偏头避过,道:“你说得没错,但我不开心,你别碰我。”
他之前被歌姬撩拨出火气还没发泄,现在温软的身子抱在怀里,哪还忍得住,搂住她就往脖颈上吻去:“你怎么这般别扭……”
她往后一仰,冷淡地道:“我肚子疼。”
她如今有孕在身,他不敢用强,喘着粗气瞪她。钱昭推开他起身,道:“歇着吧,我睡东厢。”说完施施然出去了。
多铎四仰八叉摊在炕上,原以为睡不着,但酒劲上来,没一会儿就迷糊过去。
本想着钱昭生一晚上气就好,哪知接连几日都是不冷不热,也不配合他作息,他出门那会还睡着,他回来的时候已经用过饭,题本大约就翻翻,原封不动堆着,多铎也懒得看,让人直接送去摄政王府,本来就不关他什么事儿。
只是老这么被晾着,他也攒了一肚子气,心烦钱昭脾气大,又迁怒于吴三桂,觉着都是因他而起。
这日中午,佟家来人看望佟氏,钱昭自然不会为难,让人好生招待,引领去佟氏住处。佟氏与家里人团聚半日,却在送她出门的时候碰上多铎,匆忙行礼之后,他才知道其中那位三十有余的妇人是佟氏之母,因是旗下将领家眷,他倒是和颜悦色问候了几句。
佟氏送走母亲,眼圈有些发红,跟在多铎身后一言不发。
体谅她年纪小,离开父母难免思念,他温和地道:“若是想家,不妨多回去瞧瞧。”
佟氏抹了抹眼角,却道:“谢王爷体恤,不能坏了府里的规矩。”
多铎失笑:“哪那么多规矩。”
佟氏从不知他这样好说话,大着胆子道:“额娘今日带了些松萝茶来,想请王爷尝尝。”
多铎哪里懂茶,瞧她清丽羞怯,心中倒是一动,回道:“好。”
佟氏亲自煎了茶,端到他面前。多铎盯着她的脸,握住她手腕问:“你叫琼珠是不是?”
“嗯。”佟氏红了脸,不敢抬头。下人们见此情势,哪有不明白的,都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他摩挲着她手臂滑腻的肌肤,道:“进府多久了,还习惯么?”
佟氏低头回道:“习惯……就是有些想阿玛额娘。”
“有没有想爷,嗯?”多铎一把将她扯到怀里,咬了口耳垂,道,“羞什么,既跟了爷自然是爷的人……”说着便剥她的衣裳。佟氏身段与钱昭相仿,抱在手里份量也差不多,只是身上却似乎比她瘦些,莫非是因为年岁尚小。想钱昭那时便胸脯饱满,别提有孕之后绵软圆润……
他血脉偾张,将少女抱至炕上,欣赏那雪白纤细的身子。
“王爷。”佟氏俏脸绯红,蜷缩着用胳膊遮蔽身体。
他伏身压上去,贴着她耳边道:“今儿便补了洞房花烛。”
折腾了一夜,他倒是大早就起来,被伺候着穿戴完毕后即出门。
出了院子便吩咐泰良道:“别跟福晋提。”泰良点头应是。他又对冯千说,“佟福晋那儿,多照看些。”冯千自然遵命。
钱昭这几日以多铎印信从兵部户部调来大量旧档,夜以继日翻阅查看,却仍不得要领,也因许多满文档案封于沈阳,并未迁移至北京。
正烦恼中,外院有太监来报,说:“福晋,摄政王来了,眼下在前殿书房。”
钱昭瞧了眼西洋座钟,刚至巳正,心想他来做什么,便道:“去报王爷便是了。先看茶吧。”
太监却道:“禀福晋,王爷不在府中。摄政王口谕,请您出见。”
钱昭心中冷笑,“口谕”之说简直自比皇帝。本不耐烦应付,又想起山海关之役他当最是清楚,何况此时他能拿她如何,见一见倒也无妨。
第十一章()
书房在正殿西侧,外间会客,并未设炕,贴着隔屏正中间置一宝座,下首摆两溜四出头官帽椅。厅中一边设案,供着的铜壶中插一枝花盘硕大的白菊。
多尔衮背手而立,四顾打量陈设,见钱昭进来,指着墙上一幅龙飞凤舞的草书问道:“这是哪位大家的手笔?”虽然一个字都不认识,却仍觉雅致。
这幅字挂在这里半个多月,从来无人问津,连多铎也不曾提及,没想到竟是他第一个感兴趣。钱昭福身施礼,不待他虚行搀扶,便径自走到上首,在宝座上坐了,回道:“约是宋徽宗的字。”她本想说赵佶,却怕他不明白。这是那首十分出名的《在北题壁》,看笔意落款等不似仿作。库房中字画之类,只翻到两轴佳品,除了这幅之外,还有一卷是董其昌临的《兰亭》,只是钱昭厌其为人,便也不想挂出来。如今市面混乱,不知能否寻到赵孟畹氖榛�
多尔衮微笑点头,也不在意她占了主座,一边随便挑了张椅子坐下,一边盯着她瞧。只见她穿一件象牙色素缎夹袍,衣襟袖口绣花,以熏貂缘边,发髻上只戴一支金海棠攒珠簪子。与之前相比,倒是丰腴了些,两颊红润,气色十分好,那腻白的脸蛋仿佛能掐出水来。她现在已快五个月了吧,肚腹隆起,身子也显得圆润。容色这样出众,更难得如此好生养……他视线在她胸臀流连,喉咙发紧,看她的眼神越发热切。
听说她为多铎打理家务,无不妥帖,自然是聪敏能干的。女人为妻妾蠢笨倒也没什么,如要与之生儿育女,便是*些才好,诞下的孩子心机脾性若随母亲也不至于令人失望。
他心中偏爱,自然越瞧越顺眼,心不在焉地吃着茶,双眼始终粘在她身上。
钱昭讨厌他目光肆无忌惮,皱眉道:“王上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你我并非陌路,大可不必如此客套。”多尔衮睨着她柔声道,视线在她肚子上打了个转,又以熟稔的语气说,“往日也不曾吩咐你什么,何况如今……”
钱昭无名火起,恨不能将手边的茶点连碟砸到他脸上,右手按在矮几一角,强自按捺掀桌的冲动。
哪知他又道:“‘钱昭’此名甚佳,比‘宋椿’好听。”
她只觉似有蜒蚰在心头蠕动而过,粘腻恶心之感顿生,不想再听他胡说八道,没好气地说:“桂王已自立,广东福建俱不稳,殿下此时怎不忧劳军国之事?”
多尔衮心想多铎还真是什么都跟她说,却也并无怒意,温和地道:“疥癣之疾,何必在意。近几年此等事必少不了,到时进剿清叛便是,若终日惶惶,还活不活了。”
本来不无讥讽之意,他回得如此坦白,倒叫她意外,心想这人还真看得开。她来见他是有事相询,便也不纠缠其他,直截了当地问:“殿下对平西王此人如何看?”
多尔衮看她一眼,问:“你也知他来京?”
要从他嘴里套出她想听的东西,自然不能总板着脸,她唇角微勾,笑道:“吴某人以一役名动天下,我只是好奇。”
他觉出她语意转软,颇乐意讨好,也笑道:“我听说南人都以他为爱妾之故与李自成势不两立。”
钱昭道:“若真在意,岂不是更应投鼠忌器。屈服于闯王,索回爱妾才是正理吧。”李自成手握其家三十余口,吴三桂却毫不以此为顾忌,此人心性之狠辣可见一斑。
“世上总有那么些人,如若不为己类,便认定其一无是处。”多尔衮将茶盏置于几上,继续道,“吴三桂勇武,在关外时与我大清为敌十来年,多次招降皆不从,虽不能说对前明忠心不二,也算仁至义尽。前明既亡,如何不能另觅英主。那些指着他鼻子骂的,一天仗也未打过,苛责他人倒是毫不嘴软。”
他心中自然以满清为念,钱昭对此不敢苟同,道:“曾闻闯王占据北京,对降顺官员拷打逼夺钱财,以此助饷。关外军屯皆被将帅占为私田,吴家应该富甲一方,若也被如此‘追饷’,恐是身家性命皆不保。”她查阅明季户部旧档,辽东屯粮逐年减少,连绵战事恐怕不是理由,膏腴之地大约都被关宁军将帅分刮干净。
多尔衮十分讶异,却欣赏她敏锐,点头道:“吴家比之祖氏尚有不如,这两家既是姻亲更同为辽西豪族,家财丰厚理所当然。不止两族如此,其手下将官皆以田产致富,哪里会与李自成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