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剑人-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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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毕竟是当时世上唯一的次圣。
“你好。”五月衣在他面前摆了摆手,“你好。”
她的微笑很平和,眼里是广袤的蔚蓝色,一点也感觉不到勒住他脖子时的冷硬杀机。
奉明帝渐渐回过神来。
他看见雾里匍匐着许多黑袍人,他们正朝着一个琉璃净瓶跪拜。净瓶旁边还摆着一小块布,布里半遮半掩地包着几根骨头。骨头上沾了血丝,有种又新又旧的感觉,看起来很奇怪。
“这是哪里”奉明帝说话有些提不起气。他已经成圣王气象,不该被世间任何事情所制,但是为什么
“你好?”五月衣的脸贴得很近,奉明帝有些厌恶地后退。
有黑袍人为她披上衣衫,她用鲛绡拖着奉明帝向前,脚下忽然一个趔趄。奉明帝不慎被她推了出去,跌在那几根遗骨面前。
“对不起。”五月衣牵着鲛绡,以诡异的姿势弯腰低头,长长的海藻似的头发垂落在地上。她那双眼睛,从来没有眨过,就像水里的鱼似的。
奉明帝撑起身子,离那几根骨头远点,他回头怒道:“这到底是哪里!白马台,还是幻境?”
“你好?”五月衣看着他,包容又和蔼地微笑。
奉明帝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这只鲛人听不懂人话,也不会说人话。
*
血从天上洒下来,浇灌了洛城的冬花。
被喇叭花刺中,感觉不算太差,小枝可以把它看做一次深入的拥抱。
但是拔剑出来就没那么好受了。
剑刃要撕裂冰封的伤口,沾着隐圣的血,经过她的身体。滚烫灼热的金色,和她经脉中流动的黑色,完全混在一起。就像油锅里溅了滴水,经脉被沸腾的气息冲开,拓宽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小枝松开剑柄,喇叭花悬于半空,划破她喉咙的短剑被狠狠抽走了。
她抬手捂住脖子,心蠹以最快速度愈合伤口,但短剑是淬过毒的,不怎么管用。血呛进气管,她说不出话,呼吸极为痛苦。
她转而撕开伤口,切断气管,让污血流出来。
灵气通过周身皮肤毛孔进入,渗入皮肉,浸透全身经脉。洛城作为王都,汇聚天下灵气,补充起来很快。她渐渐缓过来,心蠹继续愈合伤口。
隐圣抽身后撤,胸口有一点血色,但是被很快止住了。
她面色微微苍白,发丝微湿地黏在脸侧。
那些闻名天下的刺客,也并非总是一帆风顺的。
豫让吞炭毁声,漆面毁容,马惊而杀赵襄子未遂;荆轲取樊於期头颅,藏剑于图,图穷匕见,侍医夏无且掷药箱阻之,杀秦王未遂。
再多的准备,再高超的技艺,也有可能一败涂地。
隐圣并没有这么在意成败。
她看着面前的女孩。
——血溅衣襟,面无表情,提剑如修罗。
“你为什么要这样?”隐圣松开手,心口的血已经止住了,“奉明帝对你又无恩情,你不必以死相报。”
小枝一点点抬起剑:“我有命在身,不能失败。”
薄刃分割她的面容,一线寒意,从头到脚贯穿。
剑刃一立,寒光流转,剑芒乍泄。
“因为”小枝看着剑中的自己道,“败则死。”
剑势彻底收敛,她手中恍如无物。
她一步踏出,剑上光芒骤起,绚烂蓝光从四面八方射出,被剑势引动,齐齐朝着隐圣而去。
还有四年,她一次也不能败。
任何一次失败,都有可能成为拖垮生机的最后一根稻草。
败则死。
每一次,她都怀着这样的决心来战。
小枝低喝道:“离式,天牖!”
王者,上听天意,下体民心。开其天牖,聆其风气,无所不查,无所不知。
剑气像雾似的散开,黑色浸入,杀机戮圣。
“合式,天牖!”
大雾凝作实质,针似的剑芒无孔不入,朝着隐圣倾泻而去。
隐圣想再次化作虚无,却已经先被虚无所噬。雾中透出的黑气十分刁钻古怪,与她以往遇上的任何修道者都不同,它并不回避圣意,甚至还对圣意跃跃欲试。
隐圣眼睛微眯,她避无可避,藏无可藏。
剑芒已在咫尺之间!
但此时,一道音浪铮然散开,剑芒稍稍受阻,又一道暗色剑光展开如扇,将剑芒悉数招架住。
小枝一剑无功,摸了摸脖子上的血痂,收剑回匣。
大雾散开。
隐圣面前,站在一名少年,刚才正是他出剑将天牖一式接下。
小枝思索道:“我还以为刺客都是独行的。”
这少年容貌与隐圣相似,都是黑肤短发,一副干净朴素的样子,手脚细长,身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阳光味道。
“聂无戈。”少年短促道。
“聂芜歌。”最开始的少女道。
“同圣并驾,无分彼此。”
小枝可算发现了,魔主对双生子是有特殊偏好的。
而且圣位竟然能两个人同享
不对!
小枝猛地想起引路人说过的话,“这次出世的隐圣,据说传聂政衣钵”。
这两人共享的不仅是圣位,应该还有暗杀之法。
隐圣传聂政衣钵,而聂政是先秦四大刺客之一。
他杀死侠累后,怕连累与他面貌相似的姐姐,于是以剑毁面,挖眼剖腹,而后自尽。
姐姐寻尸于市,一眼就认出自己弟弟,于是抱尸痛哭不止,最后死于尸前。
这件事传扬甚广,世人无不称聂氏侠义。
没想到多年之后,承聂政衣钵的,竟又是一对聂氏兄妹。
他们圣位同享,功法同修,不分彼此,合则所向披靡。
聂无戈抱琴而抚,端坐虚空。
聂芜歌从琴中拔剑,和而起舞。
纷披灿烂,萧剑纵横,序起无声处,低迷含愤,沉而不作。聂无戈指下轻挑,目光上扬,聂芜歌剑上沉光,双眸微敛,两人视线一触即分。
一道剑气直取小枝,无声无息,亦无预兆。
第171章 泣泪成珠()
小枝直觉敏锐,虽不见剑光,但看他们摆的那架势,也知道是要出招了。
她为避这一击,直接御剑飞离洛城,往元京行去。
下方,文广坛接连亮起光,有修道者高声问:“何人胆敢在洛城御剑飞行!”
小枝边跑边回头,扯着刚愈合的喉咙喊道:“我昭华公主难道还不能在王城御剑?你们少说废话,有种就来蜀山找本宫!我们剑上分胜负哎哟!”
战场拉扯至城外,萧杀琴音如幽魂般跟至,剑气也如影随形。
一个闪身,聂无戈抱琴,聂芜歌负剑,两人已经出现在她面前。
小枝还不忘回头嚎道:“我昭华公主今天就是死也不会落地的!!”
说完反手又悍然挥剑,抢在双胞胎动手前摄出一式行玺。
聂无戈“噗嗤”笑了一声,黑眼睛闪闪发光,然后被他姐姐用力瞪了回去。
他连忙调整心绪,继续抚琴,琴音中愤然意越发深重,始终积而不发,似乎在攒着等待一个时机。
他攒任他攒,小枝扭头就往元京赶。
她算是看懂了,乐修只能站桩打。聂无戈没法弹着琴追,聂芜歌又不能把他撇下。
难怪自古以来,暗杀都是趁人听曲入迷,图穷匕见,没见过抱琴砍人的。
只要她跑得够快,完全可以把他们甩开。
后面聂芜歌也追得满肚子气,他们不能边跑边打,但两人都有封阵留人的本事。问题是小枝有破圣之力,没办法强留。
只能稍微拖她一下,希望五月衣那边速度快些,将狗皇帝杀干净。
*
白马台。
相比起那些黑袍人,海国公主还是很和善的。
她一直在对奉明帝微笑。
笑容纯洁无邪,慈爱温柔,但一直没有变化。
不管多和善的表情,看了两个时辰以上,多少都会有点毛骨悚然。奉明帝不怕鬼神,不惧仙魔,但是被她微笑着看了半天,心里还真有点没拧�
他忍不住问道:“你为何要助那刺客?海国与魔主有勾结吗?”
五月衣微笑:“你好。”
太恐怖了吧。
奉明帝情愿跟那几根骨头呆在一起,都不想再坐在她面前了。
黑衣人朗朗诵诗,所诵的都是诗圣所作的篇章,从五言到七言,从山水到边塞,一首接着一首。他们一边叩首一边诵诗,道道金光流入他们的身体,又流回琉璃净瓶中,最后滋润了朽骨,一点点让它生出血肉。
全部诵完,又从头开始。
第一首诗是织绡。
“珠馆冯夷灵鲛潜,钩刀一一牵柔弦。”
首句刚起,五月衣的眼眸就亮了。
奉明帝听见她字正腔圆地,跟着黑衣人一同唱道:“机动龙梭跃云天,凝冰淬雪笑越缣。织成一尺无一两,献与天子五月衣。”
他面色微微沉重起来。
五月衣与诗圣多半关系不浅。
“你如何认识诗圣?”
五月衣似是未闻,她跟着诵诗声摇头晃脑,波浪似的蓝色长发摇晃着,和空气中的尘埃一起浮沉。
她认识诗圣的时候,那个人还不能称之为“圣”。
他只是个心怀抱负,才华横溢的普通士人。
他在元京交朋结友,策马观花,过着不愁吃穿的生活。有一天,他得到了一匹鲛绡。赠他鲛绡的好友,向他绘声绘色地描述了海国风光,引得他十分心动。
于是这位满腹诗书,涉世未深,又具有冒险精神的青年人,就选择了出海。
海上风云多变,出海的船没见到海国,也没见到方诸神山。它在半路上就遭遇暴雨,又被暗礁所毁,最后沉没在巨浪之中。
五月衣捡到了他。
她照顾这个坠海的青年人,两人相处了短短三个月。
五月衣并不喜欢那个男人。
他总是缠着她,追问鲛绡和泣泪成珠的事情,好像真以为堂堂海国公主会为他织绡,为他泣泪似的。
五月衣很不屑。
三个月后,她将一直拖着不肯走的男人送到海岸上。
“你为什么不笑呢?”临走前,那个男人问她,“呃也没有别的意思。你这么美,不笑有些可惜了。”
五月衣没有理会,她没入水下,摆尾消失在深海中。
再次听到他的名字,是从另一伙坠海的商贾口中。
他们说,诗圣在白马台自缢,死前留一首绝笔织绡。
只有五月衣知道,这首织绡其实并非绝笔。
诗圣在海国时,就曾给五月衣吟过。
五月衣并不懂诗里的意思。
他说这是赞美鲛人的诗,但是也有些抱怨皇帝不知人间疾苦的意思。
五月衣更加不懂了。
她得知那个男人的死讯,倒没有泣泪成珠,而是开始学着微笑。
那个男人说,她这么美,不笑实在是太可惜了。
多年后,海国决定将她献给奉明帝,她主动请求斩尾。
在屠龙者的斩尾台上,她被拦腰斩成两段,长尾一分为二,中间植入两根长度合适的骨头,再用特殊的草药愈合。
她被开肠破肚时,一直在微笑。
连屠龙者都觉得她可怕。
她找到了诗圣留在海国的东西,其中有一件信物。
诗圣说,那是他一名好友的信物。这位好友非常厉害,如果遇上了解决不了的事情,可以凭信物去找他。
五月衣斩尾后能够行走,在岸上会方便很多,她找到了诗圣的旧友。
可惜过去太久,这位旧友已经过世了。
他有一双儿女。
姐姐聂芜歌在洛城花楼里卖笑,她黑珍珠似的肤色很受异国商贾喜欢。
弟弟聂无戈是山中屠户,偶尔进城卖一些皮毛肉类,平时都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
父亲死后,姐弟俩再也没有见过面。
五月衣不抱什么希望地将他们聚在一起。
“你想查清是谁杀了诗圣?”聂芜歌撑着头道,“他不是自缢的吗?真复杂这又不关我的事。”
弟弟聂无戈也果断拒绝:“我只是一介屠夫而已。”
聂芜歌挑眉轻笑:“不过如果你能付出代价,当然不是不可以。你应该有不少钱吧?”
聂无戈知道她想骗财,有些不赞同地皱眉。
五月衣没有钱。
但她确实准备了一些稀罕东西,献给她想请的刺客。
她从包裹中取出了自己的尾骨。
长长的,弯曲着,完完整整。
当她无助地躺在斩尾台上时,屠龙者取出了它。
“有劳了。”
五月衣把玉似的骨头推到少年少女面前。
“谢谢。”
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