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剑成凰-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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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走出一步,读书人的乌黑浓密的发上便染上几寸白。
与此同时,浩瀚天音再度响起:“错而不改,执意……”
李修宜踏入了战场,仰头看向那几朵乌黑劫云,笑了。
时间刚刚好,没有迟来。
第189章 第一百〇二章 以肩担之()
“第三,是天有不公。”城下传来读书人清朗的声音,“是天有不公才有此局,所以隋错其二,天错三。”
李修宜方才在雷劫中垂落下来的头发一半黑白泾渭分明,那白还在向发根出蔓延。
他每踏出一步,场上隋军的压力便消去三分,也不似之前那般毫无斗意。
人们脸上带着如梦初醒一般的恍然,甚至是环顾四周眼神迷茫,许久才想起来自己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做着什么。
这便是直接作用于人意志的天意。
若非如此,又怎么说是天意难违?
而李修宜此刻一个人,扛起了整片足以让大隋亡国的谴罪。
他咳出一口血,只是神情依旧淡然,站在乌黑劫云下方,凝眸看向其中的无形意志。
在他踏出书中天地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见到这样的场景了。
至于下场如何……只能说,读书人守节义,不做后悔之事。
“是天错其三。”他说,语气和口吻都有些冷肃,“错在过于依赖代行,错在不将炼气士干预算在其中,错在只重结果而不重其过程。”
李修宜每说出一个字,便有一到数道惊雷在他脚下炸开。
读书人不闪不避,有些褴褛的衣衫在风中飒响,更显出他笔直如竹挺拔如松。
他的唇边有黑血溢出,隐身的闷哼被吞下肚后,李修宜依旧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地说了下去。
“天行有常。隋因饱受民怨而遭天降罪,可民怨又是否为顺而产之,而非逆行求之?”
“天行之常在结果,但我却无法认同这个过程。”
他手中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折扇,扇面绘有竹石,他摇了两下折扇,扇出了一个翩翩风度,带着说不出的浊世佳公子味。
这是少年时期的李修宜爱做的事情,那时有少年老成偏要做样子的味道,现在却是自然无比。
“天,传中全知全能的天之道,”他喟叹一声,唰地一下合上折扇,轻击了两下手心,“你可以回答我的疑惑吗?”
回他的是比先前更加猛烈暴躁落雷和一声带着叱责的——“大不敬!”
李修宜依旧不卑不亢,“读书人认死理,还请您向我说出有何不敬,否则我便会像某位大前辈一样一直问下去,问到河海倒流天崩地裂,问到天肯低头。”
“我的修为不到家,可是我敢的。”
他轻声说道,硬抗了劈向他脊梁的一击,甚至把原本就挺直的腰背更挺了些。
读书人额上冷汗涔涔,依然不见半点异色,只是头发从发梢到发根完全白了。
天意何等威赫?岂是一个“人”所能轻易抗之?
光是现在这样挺直地站立,便已经耗费去李修宜甚多的真气。
他现在就好比以杯水或者是一粒小石妄图填平干涸无底的大海,明知不可能行之而为之。
“不智!”那个声音再度吐出二字,化作山岳,各压在了李修宜肩头。
读书人嘴边全是血,单从背影看不出来,正面看却能见其惨烈。
他摇了摇头,“不,是仁勇。”
本该是两军交战的主场,现在所进行的却是人与天的对谈。
更确切地说,是人不服天的反抗。
以一人之轻对万钧之重。
李修宜如灌入他修中的长风一样坦荡,甚至回过头开起了玩笑,与天对抗中显得冷肃的神色也柔和一瞬。
“左恒,快醒醒,再不醒就错过知道我多厉害的机会了啦。”
他这样传音,而后在天威下毫无反应的左恒被乍然惊醒。
少女像鲤鱼打挺般翻了个身,还没有明白状况就准备翻墙冲下去,又被读书人温和的嗓音所阻止。
“看着就好。”
在传音的同时,李修宜翻开了书。
书上有字,那些字在他的翻动之下活了过来,像是洋洋洒洒的泼墨一般扭动,环绕在他的身旁。
“一人做事一人担,大隋所以能这么些年征伐而不遇阻碍有我的原因。”
读书人手指轻点,那些字便一个个地化为流光,投入漆黑劫云之中。
字序很乱,他的动作却有条不紊,“本就忝列,更是怕因我一人牵累师承,这些道理不是圣人的,是我的。”
“我想同天讲道理,想要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不偏不倚为中之道,也想为大隋讨一个公正。”
“既然现在这个结果是设计得来,那设计者便不应该与此局毫无关联。”
“天要严明,那便一同严明,天要纵容,那也一并纵容。”他掷地有声,“否则谈何天理所在?!”
城墙上左恒瞪大了眼,看着李修宜的白发话卡在了嗓子眼,偏偏又什么也说不出。
李修宜血不要命地咳,左恒只能看见他的遥遥背影和有些微颤的肩。
这个时候四周的厮杀是静止的。
在身旁的所有文字都投入云中之后,李修宜掷出了他的书,甚至唇边带笑。
他向来以沉稳温和示人,便是白发也不减风采,反而显得整个人更加通透。
此刻他身上反倒是出现一种类似初生牛犊的认真与稚气。
好像在千百年前也有人这样问过,问何来光热,何来生民万物,何来天理循环。
那个人最后就死在这样认真与执拗之下,沉入杳杳江水中再无音讯。
只能说天到底是格外偏爱人的。
漆黑劫云上,雷电有一瞬凝滞。
李修宜笑了,身心一轻,如释重负。读书人清亮的眸子里面有星与火,又映照出雷云与闪电。
他深深鞠了一躬,真心实意道:“谢天容情。”
威严声音只是冷哼一声见缝插针,而后缓缓散去了数团黑云。
几乎是在黑云消散的同时,因雪多日阴沉的天空乍然放晴。
左恒刚松下一口气,就看见李修宜直直倒了下去。
她飞速越下城墙,前脚将人扶起连话也来不及说,后脚就有锁链缠向了李修宜。
左恒下意识呵气拔剑,读书人却扯住她的衣袖,摇头道:“这是我应得的,你不需要懂。”
“以后这些事情就不要管了,安安心心练剑就好。”他摸摸左恒的脑袋,像是很久之前那次道别一样,“南域很大,多走走总能学到东西,就当是交朋友也好。”
“人生在世,除了那些敌人啊陌生人啊,总要多几个朋友才有意思。”
“只是以后没法在上面护着你啦。”
左恒哑然无声,心里那些芥蒂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从来没有出现似的。
她突然有点难过。
握着锁链另一端的人走过来,模样打扮皆与李修宜类似。
左恒戒备。
但甫一见面,他便笑骂道:“丢不丢人啊,李老九!”
第190章 第一百〇三章 法外容情()
李修宜莞尔,“你过来我就不担心了,既然都已经对我容情,就给我再留些时间告别如何?”
对方臭着一张脸,但还是微不可见点头,催促道:“有什么废话就赶快说。”
李修宜借着左恒的肩膀从地上撑起来,甚至有闲情拍了怕自己衣服上的灰,指着与他模样几分相似的青年道:“这是我家堂兄李宜远,族内排第五,你可以喊一声五叔。”
左恒瞪大眼睛打量他,试探性叫了一声:“。。。。。。五叔?”
对方的脸却更黑了,不是对着左恒,而是对着李修宜。
他质问道:“能耐啊,果然是翅膀骨头硬了,这么大闺女说冒出来就冒出来。”接着又转向左恒,“你家母亲是哪里人?”
李修宜哭笑不得,一边咳一边解释,“这是我师侄,我欠了她不少人情没还呢。”
与他模样几分相似的青年只是将手中的锁链紧了紧,“哦,我本来是想说就算你冒出个闺女也不会徇私的,事情闹这么大发,你还是想想怎么保住小命吧。”
李修宜的模样瞧着本就惨淡,听到他可能性命不保后左恒急了眼,“那你快放开他啊!”
李宜远噗嗤笑出声,语气恶劣,“放什么放,一千多岁的人了,自己捅出来的篓子自己不会去补,还等着我们给他收拾好?”
“行深,她什么都不知道。”李修宜无奈道,“这件事和之前都把她牵扯进来是我失了分寸,但是这样就已经够了。”
李宜远,字行深。李修宜直呼他的表字,显然是比较亲密的关系。
“你就当今天没见过她吧,稍后我也会传音与随恬斗,让他管好今天知道这件事情的人。”
左恒一头雾水,只隐隐约约觉得他们在谈论很重要的事情。她抿唇犟道:“我都已经掺和进来了,为什么我就不能知道?”
李宜远毫不客气地说:“乳臭未干你还想知道什么?”
乳臭未干,左恒发现自己好像确实不大,想不到什么去反驳他。好像她迄今为止认识的人动不动就是一百几百甚至更大的岁数,弄得她对时间的概念也有些混淆。
李修宜适时给她塞了颗红枣,安抚道:“这是大人的事,你现在无论是境界还是见识都太浅了,知道的太多反而会让你身上压着东西。”
“负重前行,怎么比得上别人一身轻松?”
左恒微愣,正要开口,就听李修宜继续道:“我那位师弟也同你说过,原本是他看中你,而我有意才让你踏上现在这条并不算是轻松的求道之路。因为我始终觉得人还是要活得真实一点才好,师弟所追求的混成空无固然是一条坦途,但却是一条几乎没有任何风景可言的路。”
“我一开始只是想要出手干预,让你可以自行选择,没想到却有了后来的事情。”说到这里他也不由苦笑,“这是也是我要向你抱歉的原因,因为我一时刻意,你今后将走的是谁也看不清的路。”
左恒摇头,“挺好的。”
她对于便宜师父和便宜师兄没有什么意见,甚至觉得他们对自己不错,但对于他们所流露出对外物的不在乎与不关心总是有些下意识的抗拒,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她想要和他们一样厉害,但是不想和他们一样。
“有喜乐,有悲伤困苦,有人生得意之快,有迷途失意之惘,为外物所动,与外物一体才是人啊。”李修宜轻声地说。“只被与自己有关的事情牵系,看不见青山绿水与辽阔风光,不是太可悲了吗?”
左恒不知他因何发出这样的感慨,只静静听他继续说下去。
读书人目光像是深潭一样的平静,他看向左恒,认真道:“这是我要向你道歉的第二个地方,我插手,给了你选择的余地,却擅作主张给你做出了现在的这样的选择。我过于想当然,其实和师弟也没什么区别。”
还没有等左恒开口,那边听得耳朵快起茧的李宜远两眼一翻,打断道:“婆婆妈妈够了没?够了就给我老实点,有个犯事的人样。”
左恒差点都忘了李先生是手被铁链缚住,可能没有办法生还的人。她狠狠瞪了一眼李宜远,目光炽烈到能把他身上烧出一个小洞,呛声道:“你打断别人说话,怎么这么没有礼貌!看样子还读过书呢,就是这样读书的吗!”
不就是比谁凶吗,谁还不会凶别人?
还有话未出口,李修宜原本是有些伤感的,左恒这一下直接把他乐笑出声。
或者说青衫读书人的天性就是如此,同时看得见美好与苦难,却不会被后者太多的悲伤和歉疚所束缚,只是坚定地在自己认为对的道路上前行,九死不悔。
于是他便没有再说原先的一些计划与让左恒掺和入大隋这盘残局的原因,棋差一招已经是事实,过错自己一个人担着就好。
“左恒,不可无礼。”分明是呵斥的话,李修宜却没有任何要斥责左恒的意思,“你要喊行深五叔才行,而且他也不是坏人。”
李修宜压低了声音,弯身凑到她耳边说道:“他是站在我这一边的,我不会死,不用担心。”
左恒狐疑的视线还未投向李宜远,朝她耳语的李修宜便再度转过了身,揶揄道:“都喊你五叔了,对后辈好歹也要有个见面礼吧。”
李宜远脸色又黑又臭,直接把锁链一拽,李修宜便被锁链牵着踉跄到了他身边,动作仓促,险些跌倒。
左恒怒目,二话不说便拔剑而向。哪有朋友是这样的?还是堂兄呢。
“你不能再留了。”李宜远直接无视左恒,对着李修宜语气冷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