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芳年-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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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题一破就破了大半个时辰,没等她歇口气,周延之惯用的书童小跑着冲到了门口,匆匆行了个礼,禀道:“少爷,苏家少爷说是有急事要见您,拦都拦不下来,这会已经在院子门口了。”
苏小少爷全名苏仲昌,是御史中丞苏荃的长子,也是皇帝的侍读之一,素日与周延之关系极好。
难道上辈子周延之就是被苏仲昌叫出了门?
周秦不由得就有了几分不豫。
正思索间,客人已经到了门前。
苏仲昌比周延之小了一岁,眉清目朗,一身深棕色的大氅上沾着点点泥印和雨水痕迹,他满脸愧歉之色,一进门便行了个大礼,口中道:“对不住了延之,今儿我昏了头,做了错事,不小心把你也拖了下水。”他正说着,冷不防看到站起身要给自己行礼的周秦,脸面一红,连忙还礼,“是周家妹妹吗,不好意思,没吓到你吧。”
苏仲昌有些懊悔,他有急事,又与周延之多年交往,便闯了进来,却没曾想屋里会有女眷。
他状似随意地觑了一眼周秦,只觉得这周延之这妹妹皮肤极白,五官精致,一双眸子又大又清澈,灿亮亮的,看起来干净极了,想来长大了的瓷娃娃也不过是这样吧。
怪不得平常周延之日日把这妹妹挂在心上,看到好吃的也想着,看到好玩的也想着。
第三章 索要()
周秦暗道一声可惜。
本来想装傻就在这里坐着,被苏仲昌这么点名一问,只好给他腾地方了。
周秦特意地看了一眼周延之,“哥哥别忘了今天答应我的。”
周延之则伸手去摸了摸周秦的头,“去厢房坐着,让郑嬷嬷帮你把壁炉烧大些,待会我就去找你。”
苏仲昌看着周秦退了出去,心里闪过一丝疑惑。
记得自己似乎不久前才见过这个小姑娘,只是每次她都躲在护国公府的老夫人身后,怯生生的,感觉像是个害羞的小女孩。
没想到日子过得真快,转眼小女孩就长成大姑娘了。
周秦慢慢退出了书房,心里不禁琢磨起来。
那苏仲昌刚刚说“不小心把你拖下了水”,口气却不见得多惶恐,看来也不是什么完全解决不了的事情。
想来也是,两个连虚职都没有的侍读,又能惹出什么大事呢。
雨一直没有停,天色依旧暗沉,她一踏出门就感觉到一股寒风扑面而来,身边的大丫头海棠连忙给她塞了个汤婆子,又替她拢了拢刚罩上的披风,“姑娘小心脚下,雨都飘进来了。”
周秦点了点头,沿着回廊快步地往厢房走去。
除了海棠,她身边还有一个大丫头芳草,都已经贴身跟着六七年了,即便是在最艰难的日子里,两人都尽心尽力地服侍。
后来她们跟着自己嫁去了潼川张府,芳草替她管着嫁妆,海棠则帮着她与护国公府的旧人联络,继续调查当年的事情。
周秦才走到厢房门口,周延之的乳母郑嬷嬷亲自给她打了帘子,口中道,“好几天没瞧见姑娘了。”
周秦笑了笑,并不说话。
她现在全副心思都放在书房里。
不知道苏仲昌到底在跟哥哥说些什么,哥哥既然已经答应了自己见完客就过来,想必不会食言吧。
但是如果哥哥真的要出门,那该怎么办呢?
不知道自己装病有没有用。
是装头疼好呢,还是装肚子疼好呢?
周秦坐在软榻上,随手抓了几颗棋子在把玩。
她思绪越飘越远,前一刻想着明日就是上元节了,如果自己不出门,那魏国公主还会不会邀请别人;后一刻又在琢磨若是这辈子哥哥周延之顺利躲过了一劫,事情之后又会怎么发展。
一时觉得习惯了手头有人用的日子,这一朝回到四年前,自己变成了一个耳目不通的光杆司令,真是有些不太适应;一时又想着要不要将自己以前知道的事情想个法子透露给祖母或者叔叔知道,方便提前应对。
也不对,无论是假托什么名义,他们最大的可能都该是以为自己鬼上身了吧。
不过现在这种情况,跟鬼上身貌似也没什么差别。
她正绞尽脑汁,却听见周延之的声音由远及近,“你让冯大陪着他去找,再带上七八个人,都先瞧过样子再去,我一会就过去。”
接着便是桂竹连声应喏。
周秦不由得皱了皱眉。
不是吧,还要出去?
这怎么行!
周秦顿时“蹭”地站了起来,眼神定定地看着刚进门的周延之。
周延之非常内疚,“原是答应了今天留在家,只是仲昌那边出了事,得出去帮帮忙,我明日一定回来陪你去观灯,行不?”
周秦心里一动,右手偷偷用力掐了一下掌心,眼泪立刻就盈了眶,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周延之顿时着了慌,手足无措地站着,不知该如何应对。
周秦做出一副又是着急又是委屈,趴到桌子上埋头抽泣起来。
周延之顿了顿足,把披在身上的鹤氅解了下来,几个快步走了过去,扶着周秦的肩哄道:“我明日一定回来,不是什么事情,很快就好了。”一面又许下了各种承诺,又说去东华门带野鸭子肉回来,又说去相国寺带王道人蜜煎回来。
周秦一半是故意,想着如何才能拖时间,哭足足一盏茶功夫才停下来,等她在海棠的服侍下重新洗了脸,才对着周延之抽抽噎噎地问道:“都说不是什么大事情,那为什么还要你去?上个月也是一回来就出门了,都没好好说几句话。”
周秦一向乖巧听话,从没像这般又哭又耍赖。
此时周延之见她眼中含着泪,哭得又红又肿,更兼小巧的鼻子被擦得红红的,时不时还抽噎一下,似乎一个不高兴就要再哭一个的样子,心中都快急死了,也顾不得什么,只好与妹妹细细解释。
原来今天一早,田太后的侄子,内殿崇班骑都尉田储,突然找到了苏仲昌,向他讨要前几天那几件内藏库新献上来的玩具。苏仲昌十分惊讶,当即表示虽然东西是他拿走了,但是回来之后早已送了与人。田储让他将东西找回来,又拿出几件精巧的玩意,说让他拿去换回。
苏仲昌自然推辞不受。
“这也有些欺负人了吧,这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皇上的意思?”周秦有些讶然。
送出去的东西再要回来,该是有多丢人啊。
周秦想起《吕氏春秋》中桐叶封弟的故事来。
周成王在与弟弟叔虞玩耍时送了他一片梧桐树叶,随口道:“我把这作为信物,封赐给你。”叔虞非常高兴,把这件事告诉给周公,周公前去询问周成王,周成王却说他只不过是跟弟弟开玩笑罢了。
周公则教训他天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出口成宪。成王听周公言之有理,只好把戏言做成真事,将叔虞封于唐。
天子一字千金,更何况这东西还是亲手送出去了的,此番若要再要回来,怕是小皇帝以后脸都没了。
周延否认道:“陛下当不会在意这点小东西才是,况且若是陛下讨要,也不会让田储出面。”
周秦更奇怪了,“就是刚刚那娃娃?也不是什么东西,给回他就得了,大冷的天哥哥你还出去做什么。”
还有一句话她没有说出来,此事若真的不是皇帝吩咐的才最可怕。该琢磨的不是如何善后,而是纠结田储为何会得知皇帝身边的东西给了谁,这内殿崇班骑都尉做得比皇帝身边的内侍黄门还要精细,简直吓人。
周延之叹了口气,“若是这般简单倒好,仲昌把另外几件东西给了他弟弟,已经被不小心砸碎了。”
第四章 背锅()
承恩侯是太后的嫡亲弟弟,膝下只有独子田储。田太后原本就十分宠爱这个侄子,等到自己的亲生儿子在肃王事变中殒身后,更是将一腔爱子之心都放在了侄子身上。
田储才二十多岁,却在去年就得了从五品的内殿崇班骑都尉一职,时常出入禁宫如进自家花园。
他自小性格顽劣,长大了更是喜怒不定,曾经朝中某官员的车驾不小心碰到了他的马,他当场就将驾车的马夫打断了腿,后来因田太后大力弹压,御史们才停了雪花般弹劾的奏章。
那名官员没多久就被派去视察大理国,只过了一年多,就死于瘴疠。
后世她嫁到了潼川,在那般偏远的地方也能听到坊间笑言称下至贪污受贿,上至拉帮结党,私自养兵,对于田储来说,“无他,唯手熟尔。”
这回苏仲昌不仅拿走了他要的东西,还不小心给砸碎了,以他过往的性格,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周延之温声道:“我想着,既然是他特意来寻,怕是内藏库再没有一样的,但市面上许是还有差不多的,出去找着给他送过去,也看不出来。”
周秦连忙问道:“如果找不到一样的呢?”
周延之笑了笑,“实在不行我就去跟田储陪个不是,说不小心碰坏了他要的东西,难不成他还能来找我麻烦不成?田储这人虽然名声不好,平日里却不算差,我认了下来,也免得仲昌他爹知道,拿他弟弟去打板子。”
如果仅仅是几件哄小孩的玩意,哪里值得这田储特意来找,恐怕里面另有玄机才是。只是不晓得这东西到底是做什么用的,他又为何如此上心。
周延之他们不将田储当回事,也许是觉得他仗着田太后的势力在朝中作威作福而已。周秦却知道,只过了三年,田储就连跳几级,升了诸卫上将军,管着禁中兵卫。
外面传言说田储心眼极小,眦睚必报,只要得罪了他,没有一个人是有好下场的。他手头掌着军,又有田太后包庇,想要弄死一个人,连刀都不用拔就有人抢着去做了。
这样的人,岂是好糊弄的。
周秦有些担忧,她不赞成周延之给苏仲昌顶这个锅,但是又找不到什么好的理由。
她犹豫了一下,道:“我觉得,哥哥不妨去跟祖母说说这件事情。”
周延之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男子十五而束发,许多人在他这个年龄都已经娶妻生子了,他若是连个应酬的小事都要去请教祖母,实在是有点掉份。
大丈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连这等小事都解决不了,以后如何支应门庭!
周秦有些猜到周延之的顾虑,她劝道:“哥哥难得回来,我本不想说这些扫兴的事情。可是你在宫中也该有所耳闻,这几年太后娘娘重视兵权,对我们家多有想法,去年才找由头罚了叔叔的俸,这时正该韬光隐晦,不去沾任何是非才对,何苦去惹她的侄子。”
一朝天子一朝臣,田太后对太宗皇帝时的重臣多有偏见,往日还顾虑边疆安稳,现如今地位愈加牢固,又见边境无事,便肆无忌惮地打压起各地将帅来。
平日里无事都还要咬你两口,更何况如今得罪了田储这个混赖子。如果闹将起来,吃亏的肯定是自己家。
况且明日便是上元节了。
周秦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周延之十分聪明,他马上领会到了周秦口中的未尽之意,换了衣服去给赵老夫人问安。
他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说了。
赵老夫人却并不觉得这是件小事。她派人去把在外面到处暗访各大铺子的苏仲昌找了回来,仔细地问了他与田储见面时的场景。
苏仲昌足足回忆了半盏茶功夫,把许多细节都拼凑出来,“……一大早就来了,没有递帖子,只带了两个小厮,礼数倒是不差……口气特别着紧,像是想要当场就进房去找的样子。”
赵老夫人立刻就命人把那两件玩具包好,让周延之同苏仲昌亲自送去承恩侯府,交代他们一定要当面还给田储,把事情解释清楚了。
周延之到了酉时三刻才回到家。一进门就抱着盂盆吐了起来,酒气熏天,话都说不完整。
他穿了一身别人家的大红羽绉面灰狐狸皮的鹤氅,衣服太大,拖得下摆沾满了雪水,又脏又湿。
赵老夫人便把周秦打发回房,自己亲自照料周延之。
周秦不免有些担心,把海棠留了下来。
等回到房间,她梳洗完毕,又卸了钗鬟,歪在床上忍不住想了半晌。
也不知道田储到底要那些玩意儿做什么,据说宫里的物件只有他不想要的,没有他要不到的。据说他与那魏国公主关系极好,但是好像上辈子上元节公主被劫,他并没有上街找寻。
真奇怪,按道理说他此时手上掌管着这么多的禁卫军,应该急着去找表姐才是。
不知道他与自己家中的那些个事情有没有关系。
周秦心中哂笑了一下,觉得自己变成了惊弓之鸟,见风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