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识胭脂红-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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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庭一回身,果然见不远处拱桥边儿上站了个人影。看那身影,像是郡主李知蔓。
早年间,护国候李家与将军府叶家一左一右,同为朝廷中流砥柱。李叶两家旗鼓相当,世交关系甚笃。
似乎这关系一好,便免不了要顺带为儿女们牵线搭桥。
叶老将军早就与护国候约好,若李家将来得一女儿,便嫁与叶修庭;若李家得的是儿子,叶家便将女儿嫁过去,两家联手,兴邦安国。
可世事难料,后来,护国候李衷奉命出京戍关。有护国候亲自出征,自然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离家月余,一日京中传来消息,说蛮夷狡诈,因前线接连吃亏,便乔装改扮进了京。蛮夷进京,却未取百姓分毫。他们进京,只为做一件事。
一夜之间,护国候府惨遭屠戮。
兵将把那个包袱带到侯爷面前的时候,吓得浑身虚软,俯身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戍关侯爷打开那个包袱,一口血吐出来,踉跄倒在地上,再也未能起来。
那个包袱里,放的是侯爷夫人的头颅。
此事震惊朝野,圣上闻讯更是亲自到了护国候府。
蛮夷凶狠,杀人必取首级。如此惨案,天见犹怜,淅淅沥沥落了一夜冷雨。眼见整个候府里满目疮痍,血流成河,到处都是散落的头颅和尸身。
圣上痛心疾首,当即命人厚葬侯府上下。正欲离去之际,藏于偏厅后面的小竹篓倒下,从里头爬出一个小女娃来。小女娃先前被人喂下了药,此刻转醒,趴在满地泥污血水里,一张口便不停哭喊着爹娘。
圣上怜她还未懂事便要经此孤苦,又念护国候一生的战功,便将她接到了宫中,封了郡主,受的待遇礼数与那些公主没有什么两样。
似乎知自己寄人篱下,李知蔓自小便比那些公主懂事又乖巧,深得圣上喜爱。
李知蔓对叶修庭的意思,叶修庭多少知道一些。又因着家中长辈早年间的约定,每每入宫来,对李知蔓,他唯恐避之不及。
“我今日还有事,你就同你家主子说,来日有空再叙吧。”
“可我家主子说,您要是不去,定会后悔的。”
关于李知蔓,叶棠并不知情,只当叶修庭有事要忙,“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叶修庭想了想,有些事,还是干脆去跟李知蔓说清楚也好。
比如,他一辈子也不可能娶她。甚至,他一辈子也不会娶亲。
转而又嘱咐叶棠,“那你别乱跑,就在这儿等我回来。”
叶棠看着他点点头,笑道,“知道了。”
拱桥不大,桥身周围不知怎么率先燃了灯。灯彩之下,小桥精致,流水澄澈,如画一般。
挑选这地方,李知蔓也是颇费了些心思。叶修庭来的时候,她正站在桥边。
一见叶修庭,李知蔓便说,“少将军好兴致,宁愿带了妹妹在宫中闲逛,都不肯来见我。”
叶修庭一揖,只道,“叶棠第一次进宫来,我想带她四处看看。”
“少将军这哥哥做得称职,连路上都要牵着妹妹的手。”
023 素衣白玉()
叶修庭闻言眉头微微一蹙,谨慎起来。事关叶棠声名,他容不得半点马虎。
一转念,他和叶棠向来小心,别人不可能知道什么。这李知蔓久居深宫,更不可能知道。
“郡主,叶棠小我几岁,家中又没有其他兄弟姐妹,她只有我这一个哥哥,我也只这一个妹妹,我自然要待她好。”
李知蔓只当叶修庭重情义,她没有看错人,从桥边下来,与他走近了些,“我知道,少将军心中有国亦有家,待妹妹好是应该的。听说,上次你连圣上赏的西海珠都送给了妹妹。”
叶修庭一凛,这李知蔓,竟派人盯着他!
“可少将军正值当年,也不能总是一门心思在妹妹身上,疼妹妹没有错,要是让别人误会就不好了。不知少将军可有想过——”
叶修庭明白了她的意思,也不待李知蔓说完,便打断说,“没有。”
“国未安定,儿女私事,就先放放吧,不急。”
他不急,李知蔓却急了,“历朝历代,哪有彻彻底底的和乐安宁,边关冲突更是常有的事。若是这点事不了,你难不成还一辈子不娶亲了?”
“回郡主,修庭正有此意。”
她能为他一生不嫁,他为何不能为她终生不娶呢?
能让李知蔓主动开口示好已是难得,得到这样的回答,李知蔓一时气得不知该说什么好,指着叶修庭道,“你!”
撇下叶棠已经好一会儿了,叶修庭下意识回身往来的方向看。一时没有看到那抹身影,他有些焦躁。
那丫头,明明告诉她不要乱跑的,才这么会儿功夫,就没影儿了。
一刻也等不得,叶修庭忙说,“郡主,我的意思,您都清楚了。我还有事,若没别的事,恕先行一步。”
她李知蔓何曾吃过这样的委屈,她都不顾身份,不顾所谓矜持,亲自来找他说了,不想还是碰了一张冷脸。
李知蔓看着叶修庭匆匆远去的身影直跺脚,“叶修庭!你别不识好歹!”
满园青芜宫墙柳,今日宫宴热闹,待夜幕稍稍一降,各色灯彩次第燃了起来。不远处是人声丝竹声,飘飘渺渺。撇开远处那些华丽灯饰不看,叶棠独喜欢脚边的一盏盏小灯,橘黄色,圆圆的一盏又一盏,沿着不宽阔的小径两侧。风一吹,摇摇摆摆,发着暖融融的光。
江山错落,人间星火。
叶棠追着那亮起来的一盏盏灯,顺着小径一溜小跑,翠裙灵动,绣鞋轻盈。小径曲曲折折,灯火也好像没有尽头般,一连拐了几个弯,冷不防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结实,被叶棠撞上,一动不动,只是手里端着的东西清脆易碎,他又不知在想什么,冷不防被突然跑出来的叶棠一下碰落了。
霎时间,一声脆响,一地的璀璨。
叶棠被撞得额头有些发疼,低头伸手揉了揉,又忙开口道,“对不起。宴上热闹,此地僻静,我以为大家都在宫宴那边,没想到这边会有人。”
见面前人没有说话,叶棠一边道歉,一边抬眼悄悄看他。
只见自己撞上的这人身姿挺拔,一身月白锦衫,浑身上下再无多余坠饰。露湿苍苔,夜月清荷,纵然素衣白玉,竟让人觉出几分清决的高贵来。那眸光淡淡,似在看她,又好似不是在看她。
024 叶家小姐()
叶棠是记得他的,他就是刚才坐在圣上身边的九王爷,萧池。
不知道是不是夜色的原因,叶棠看着他脸色,总觉得有几分虚白。
朝上事,叶修庭鲜少与她说,政治诡谲,人心险恶,他愿护她一辈子不懂不知。是以,除却听说天生带了一身病,关于九王爷其他,她就不得而知了。
地上,原本拿在萧池手里的那个小水晶雕像已经碎裂开来,落成满地星辉熠熠。叶棠看着他,只见这九王爷一直神色淡然,看不出来是生气还是难过。
自己碰了他,算是理亏。不过好在看这地上的雕像也不怎么值钱。
叶棠蹲下身去,动手捡着那些水晶碎片,一边捡一边说,“这事儿怪我,春耕路上有个老头儿,最擅长修补古玩瓷器什么的。若你不愿意修补,我可以赔你个新的。或者,你想要钱也行。嗯,直接找我哥哥去要,他叫叶修庭。”
九王爷一直在看地上碎了的水晶,不知在想什么,一时没有接话,直到听到她蹲在地上小声嘟囔,“一个大男人,怎么连个东西都拿不稳,比个女人还柔弱。”
他常年在家“养病”,朝中大臣更迭,他多数听说过未见过。唯独这叶家,开国的功勋,几代的尊荣。
刚刚,这姑娘说,她哥哥叫叶修庭。一时间不由低头多看了她两眼。
青碧的衣裙不算鲜艳,好在很清亮。发间坠饰小到不怎么起眼,却价值不菲,灯火一耀,竟比地上水晶还璀璨几分。
眼前的姑娘十指白皙,不染丹蔻,正蹲在地上,一边给他道歉一边亲自动手捡那些碎片。
这个,就是将军府的大小姐么。
九王爷身子病弱,满朝皆知。只是说他比女人还柔弱,这番直白又有意思的嘲讽,他也是许久没听到了。
哦,除却今日在宫门口那次。
那新任顺天府丞说他什么来着?对了,强弩之末,只能借良驹生风。
地上姑娘只顾低头捡着水晶碎片,也就没能看到九王爷唇角一挑,轻轻一笑,顷刻间仿佛江山化尽。
不过刹那一瞬,九王爷便又恢复如常。
这会儿,九王爷也不再注意那个已经碎了的水晶蝴蝶雕像,转而站在原地仔细打量蹲在自己脚边捡碎片的女子。
忽而,地上女子轻呼一声,扔了手里刚拾起的水晶碎片,看着青葱手指上渗出鲜红的血珠来。
刚想开口说算了,别捡了。他那水晶小雕像的确不怎么值钱,甚至,还没和风今早给他盛药丸的盒子金贵。
还没开口,便看见不远处快步过来一个人影。
“叶棠!”
萧池仍旧不动声色,遥看那人形色匆忙,语气焦灼,似专为寻这女子而来。
呵,别说,来的还真是叶家的少将军。
叶棠蹲在地上,捏着还在渗着血的手指回头,果然见叶修庭匆匆而来。
叶修庭微染怒意,站到萧池跟前,有意无意将叶棠挡在身后,抱拳一揖,道,“九王爷。”
九王萧池微微挑眉,听起来,似乎这少将军语气不善呢。
不过,他立马就明白了。这姑娘蹲在他脚边的样子,从叶修庭刚刚过来的角度看,怎么看都像自己在为难他妹妹。这下,她又不小心割破了手。
一贯都是看破不说破,萧池倒并未替自己解释什么。只站在原处,看叶修庭转身将叶棠从地上扶起来,也不顾还有别人在,拉了她的手就要仔细查看。
“要不要紧?疼不疼?”
025 化骨绵掌()
浅浅一道口子,出了点血,倒是不怎么要紧的。
萧池兀自闲闲站着没动,怎么说,也是他的东西碎了,这回要是先走了,倒在这少将军面前显得理亏。
叶棠悄悄瞥见还有别人在,有些不好意思,而叶修庭还在仔细看她的手。将手抽回来,背在身后,“我没事。”
又见叶修庭一直板着脸。她当然知道叶修庭脾气,也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他一定是以为这个九王爷为难自己了。于是指指地上碎开的水晶,解释道,“这事都怪我,走路走得急,不小心碰了人家。春耕街上的那老头儿会修补。哦,就是之前咱们买勺子的那里。九王爷若是不嫌弃,我想拿去给他补好,毕竟这样成色的水晶雕像,一模一样的怕是不好找。”
撇下叶家大小姐身份不说,叶棠从小就被他护着宠着,百依百顺。她向来不会让自己莫名其妙吃亏。她既然主动认了这事怪自己,那就是真的了。
理智回来,叶修庭也明白,堂堂九王爷又怎么可能故意为难一个姑娘。
一切,不过是他关心则乱。
关于萧池,叶棠不知道,叶修庭可是知道的。因为天生病弱,这九王爷常年于家中休养,朝上鲜少得见。
平日里,圣上对九王爷也最为惦念,不仅常常遣人去九王府探看,宫中一得了稀罕物件也是先紧着九王府挑。比如,上次襄国送来的五匹白驹。
五匹白驹,多少个皇子公主惦记着呢,就算要赏,怎么不得各家分一分。可圣上二话不说,悉数送到了九王府,又被这九王爷作了拉车之用。
萧池倒是没想到叶棠还能惦记着修补的事儿,不过是一尊水晶而已,似乎也不值得心疼,只说,“算了,反正东西也不怎么值钱。”
叶修庭却说,“叶棠初次随修庭进宫,失礼之处,都怪修庭考虑不周,还望九王爷海涵。礼不能以钱财多少衡量,既然是叶棠过错失礼在先,修庭与叶棠意思一样,愿替九王爷将雕像补好。余下不能完美复原之处,只能望九王爷担待。”
萧池站在原地,略一思忖,这少将军一番话说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既未替妹妹遮掩过错,又坦诚得体。就算见了他这“病弱无用”九王爷,也是不抬不贬,中正有度。
都说叶修庭为人刚直,今日一见,别的他不知道,但护妹妹倒是真的。几句话,便将这错与他妹妹分走了一大半。
九王爷负手,低眉看了看满地碎片,唇角轻轻一挑,淡淡扔下一句,“那,就随你们的便吧。”
说完,九王爷轻轻一甩袖,转身便先回了。余下一地碎开的水晶未捡。
彼时,萧池甩袖而去的时候并不知道,有的人,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