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日江山-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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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林知恒和郭莘还未回来,徐湛有些不耐烦,低着头满院子溜达,不一阵,竟有几颗雨点打在脸上,他蹦跳着快速穿过石子铺成的小径,躲到抄手游廊下面,雨点陡然变得豆大,密匝匝的往下砸,沿着房檐倾泻如注。
幸而他躲得快,身上并没有湿,这让他心情好了几分,沿着游廊走着,步伐轻快,倏尔愣了一下,放缓了脚步。他不记得上一次这么轻挑的走路是什么时候了,大抵是外公还在世的时候吧,自从外祖父去了,心事也变得繁重起来,人人都夸他老成持重,是真持重还是为俗事所累,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不知不觉来到林知望的书房,房门虚掩着,他象征性的敲了两下,推门而入。他若知道书房的主人在,势必不会进来的。
谁知林知望正掩身在高大的书架后修补一卷残本,听到有人来了,不由皱眉,没有人敢未经允许闯进他的书房,从缝隙间看去,呵呵,还真是徐湛,前几天就敢进来偷他的行兵实际,今天正好被他抓个正形。
徐湛看到书架后林知望若隐若现的身影也是一惊,蹑手蹑脚的转个身想要出去。
林知望却突然开了口:“过来吧。”
安静的书房里一点声音都显得尤为突兀,徐湛吓了一跳,踟蹰的走过去。
“搬个杌子过来,爹教你修书。”林知望又道。
徐湛无可无不可,照他说的做了。
林知望正修补一本破损的长短经,装订方法并不是本朝常见的线装,而是南宋后期开始出现的包背装。就是将印有文字的纸面以中缝为准朝外对折,字面朝外,背向相对。两页版心的折口在书口处,所有折好的书页,叠在一起,戳齐折扣,版心内侧余幅处用纸捻穿起来,用一张稍大于书页的纸贴书背,从封面包到书脊和封底,最后裁齐余边。
徐湛第一次看到包背装的修补过程,比起现在的线装书,这样的方法略显笨拙复杂,想是为了还原残本的本来面貌。
“这类书书口向外,竖放容易磨损,因此只能平放在书架上,记住了?”林知望道。
徐湛点点头,也不知听没听进去,目光扫过书架上的一格,专门放了一卷卷纸张,堆积起来,高高的一摞。好奇心驱使,他将手伸了过去,倏尔想到林知望还在,又踟蹰着缩回来。
“看吧。”林知望道。
徐湛不好意思的笑笑,从中抽出一卷展开,细细阅读起来。
“这是你哥哥的习文。”林知望轻声道:“他过世后,从国子监找来的,只找到这么多。”
“好文章!”徐湛一惊一乍的击节叫好,倒把林知望吓了一跳。
但想到文章的主人已经过世,且是自己的亲哥哥,徐湛不禁惋惜起来,小意道:“哥哥的文章真好。”
“他幼时并不热衷读书,都是我拿戒尺逼出来的。”林知望目光有些怅然:“从小挨了不少打,一言一行都被修理的毫无瑕疵,好在他还算勤勉,一路虽然辛苦,倒也顺畅。”
徐湛听着,无力的张了张嘴,一个暮气横秋的小夫子形象出现在眼前。
但林知望的用心他是可以理解的,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他见过许多官宦人家的父亲,心里再怎么疼爱,管教起儿子来也都是疾言厉色的苛严,不是所有读书人都爱读书,但生在这个时代,学而优则仕,不读书哪有好出路,更无论如何明理,如何继承家业了。
“不过,”林知望严肃了面孔,话锋一转,“我不想这么逼你,你但凡心里有数,就赶紧用功温书。”
又来了!徐湛心里哀叹一声,一脸愁云惨淡。
“你可以使爹的书房,不情愿的话,你卧房隔壁的厢房,让人腾出来给你做书房。”林知望道。
“不必麻烦了,我用您的。”徐湛爽快道,能出入林知望的书房,必定是件有用的事。
“甚好,我也可时刻督促你。”林知望点头:“只是有些书能读,有些书不能读。”
“哪些能读,哪些不能?”徐湛怪声问,不能读的书,无非三教九流,淫书秽文,他当然不会去看——看了也不会承认。
“最后一排架子上的,都是古籍孤本,珍贵无比,万万不许动。”林知望警告道。
徐湛心里翻了个白眼,原来还是小气!
第48章 抄书()
这间书房从前都是林旭宸在打理,每每有新来的残本都是由他一页一页修补起来的,自他去世后,林知望才亲自做起来,再繁琐,也从不假手他人。
林知望理了理书格上那高高的一摞习文,兀自睹物思人,他从不在人前掩饰他思念长子的心情,因为根本掩饰不住,家里人也总是刻意回避关于林旭宸的话题,于事无补。
徐湛看得出,林知望对长子的死始终无法释怀,随便往哪里一站都要想到他,提到他。
但下一刻,他就顾不上操心别人了,林知望从思绪中抽身,命他将几子上的浆糊纸捻收拾干净,转身坐回书案后面问他:“注疏开始抄了?”
“是。”徐湛回答,又想到今日抄写的内容全因滴了墨水作废,赶紧改口,“还没。”
林知望不管他抄了还是没抄,靠在椅子上闲闲的翻了会书,待他扫了地上的纸屑收到墙角,又道:“收拾好了过来抄书。”
徐湛赶紧托词:“书在房里,外面着下雨。”
“第二排第三层架子上,自己去找。”林知望道。
第二排书架是万字形,真不好分清哪是第三层,又摆有许多珍贵摆设,无一不是传世名品,这些东西看似古拙平常,细看之下却样样精致贵重,常人只会觉得他清雅恬淡,只有识货的人才会啧啧称奇。这林部堂看似严厉刻板,原来也有爱显摆的一面,还显摆的如此低调,徐湛心里小小挪揄了一下。
身后传来林知望不耐烦的催促声。
徐湛应了,轻手轻脚的翻找起来,生怕将哪件东西碰个口子,这么多年的积蓄赔不了半件。
林知望终于嫌他没用,亲自过来,一眼便找到了论语注疏,顺手从架子底层拿出一个漆盒,盒子用铜锁锁了,很精致,且防水耐火。
林知望瞄一眼愣在那的徐湛:“过来吧。”
林知望辗转将书搁在桌案上,却将盒子锁进抽屉。
徐湛也亦步亦趋的跟到书案边,用砚滴点清水进砚台里,提了衣袖研磨,指尖的徽墨缓缓旋转,轻重有度,约一百来旋时,墨干如膏状,可见砚石,再加水,再研,不一会,墨香盈室。
林知望不错眼的瞧着他,渐渐露出笑意。什么叫居移气养移体,满而不溢,华而不浮,贵而不俗,泰而不骄,所谓书香门第的俊洁清高,看似虚无,实则一目了然。
古人云:“执笔如壮士;研磨如病夫”。徐湛果真慢条斯理研了很久的墨,林知望知道他在想事情,也没有打断他,直看到研了半池,不滞不稀,他自己停下了来。站在那里怔了一下,开始慢吞吞的铺纸拿笔。
林知望往椅背上靠了靠,轻声道:“没有罚你的意思,搬东西过来坐着写。”
徐湛照做了,搬了杌子坐到书桌一侧,拿过书来翻了翻,二十卷的内容实在不算少。他选了一根紫毫笔,端正了坐姿就开始抄写起来。字体用的是钟繇小楷,不是先生常要求他书写的方正规则的台阁体。
刘推官常说,单他这一手好字,考秀才也就够了。但是今天,心里惦记着太多事,手上竟然莫名奇妙的不听使唤起来。
林知望一直瞧着他,渐渐皱起眉头,只见他下笔有力,却缓急无度,速度也不均匀,字体就变得疲软拖沓。林知望没见过他写字,却也想不到这么的差强人意。
“行了!”拖拖沓沓写了半篇,林知望终于忍不下去了:“白瞎了这么好的纸。”
林知望批评的太直白的,以至于徐湛一时不太能消化,读书读了整整十年,走到哪里不是一片溢美之声,即便是先生督责他的课业,也没给过这样直截了当不加修饰的差评。
林知望却毫不留情的责怪道:“写字最重要是心手合一,一点合一字之规,一字是终篇之准,像你这样心绪不宁,只能坏手!”
徐湛好面子,还想反驳些什么,却见林知望脸色实在不好,没敢说出口。默默将眼前看着窝火的半篇字换掉,铺好一张新的宣纸,再次悬笔纸上,却怎么也落不下来,眉宇间焦躁之气渐浓。
林知望奇怪道:“在想些什么呢!”
徐湛咬了下嘴唇,搁下笔承认道:“我在想先生的案子,越想越不安”
林知望点点头,淡淡的问:“想出什么结果了?”
徐湛一怔,恍惚的摇了摇头。
“如果成年累月的结不了案,你打算一直这样荒颓下去?”林知望问。
成年累月?徐湛一惊:“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朝堂之事,尚轮不到你一个孺子妄置可否。”林知望有些不满,这孩子看似聪明通透,怎么犯起糊涂来直往牛角尖立钻。
“千万不能再生变故了”徐湛低着头嘀咕,面色忧虑。
林知望轻叹一声,沉声劝道:“徐湛,想要有出息,必须学会镇定,唯有极度的冷静,才能排除一切干扰,把握利害得失。一个处变不惊临危不乱的人,才有克敌制胜的资格,焦躁无措是懦夫的表现,是失败的先兆。”
林知望心里有些怅然,看起来再老成,也到底还是孩子呢。
徐湛想了想,又想了想,问出一个让林知望很意外的问题:“先生不结案,我一直不能出去?”
林知望气笑了:“偏想着出去作甚?”
徐湛低下头,双手背在身后无力的搓了几下,想想在韫州的时候,虽然有先生管教却不失自由,真难想象被长时间软禁的滋味;但林知望说的也有些道理,从他面圣回来,先生被大理寺提走,案子就被搁浅了,再也没什么进展,若非林知望将他软禁在府里,依他的脾气本事,非得闹的人仰马翻不可。
待一番漫长的天人交战,再抬起头时林知望已经埋头看书,不再理会他。
徐湛兀自冷静了一下,又提笔蘸了蘸墨汁,林知望一直拿余光看着他,这一次虽然依旧差强人意,却已经比刚才好很多了。
林知望抬起头,缓缓道:“摒弃杂念,凝神静气。”
让他欣慰的是,徐湛果然不负才名,才写了几行,一手小楷渐渐工整起来,呼吸缓和了,眉间隐隐的躁气慢慢消退,笔尖的墨迹先如溪水般缓缓流淌,越来越快,越来越顺畅;后如滔滔江流席卷而来,越来越浑厚,越来越有气势。
林知望不禁笑了,此时的徐湛不像宸儿,宸儿勤勉,却远比不上他的聪颖,此时的徐湛,像当年的自己。
当然,埋头在黑白之中正与圣贤对话的徐湛没有工夫理会别人,他当真暂时忘记了凡尘纷杂,一心扑在咂摸书法之道上,他个是热爱读书的人,一旦全神贯注了,就是痴迷的程度。
林知望的目的达到了:郭淼的案子已经简在帝心,还要拖延多久,任何人都没有把握,他想借抄书让徐湛静下心来,有点事忙,总比心里长草似的到处闯祸强;另外,徐湛的功课是从韫州水患时开始荒疏的,读书讲的是“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最忌一曝十寒,一天都不该落下。
时光飞逝,不知不觉间,天色暗下来,雨也停了,墨也干了,林知望帮他点了灯,研了磨,徐湛却好似没知觉似的,一个姿势不动的伏在那,安静的书房中只有沙沙的写字声和林知望间或翻书的声音。
何朗对他说:“公子读起书来真是吓人,不吃不喝不睡,要成仙似的。”说完这话,吃了何明一个窝心脚。
这成仙似的读书法,林知望总算亲眼见到了。现在天气燥热,衣衫单薄,徐湛清瘦的身材袒露无遗,虽然正是蹿个儿的年纪,可谁家十来岁的男孩子这么瘦弱的,这样废寝忘食、点灯熬油,身体能好就奇怪了。
何况何朗又说过:“公子是棺生子就是娘先死了,他才出来,天生身子就弱。”然后,又多赚了一脚。
这不靠谱的何朗,林知望心里笑了笑,徐湛倒什么都跟他说,他却丝毫经不住拷问,竹筒倒豆子一样的交代出来。
过了饭点两个时辰了,早有下人一直在门外徘徊,又不敢轻易打扰,晚饭热了一遍又一遍,也不见这爷俩出个声。
林知望一直等他停笔,最终没熬得过他,轻敲了敲桌面,没反应,又使劲敲了敲。
徐湛惊觉抬头,恍悟天已经晚了,挪了挪身子,直感到浑身僵硬脖子酸疼。
“先吃饭吧。”林知望沉着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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