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儿如此多骄-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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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茅草屋,林天贵满肚子的气终于按捺不住,一脚踢翻了灶台,又掀倒了一张旧饭桌子,连晚上睡觉的竹席也让他狠狠踩了两脚。
灶台上的药罐子碎裂成片,落了一地药渣,饭桌子缺了条腿,屋里仅剩的几个碗碟都没幸免于难,被激起的烟灰还在满屋子飞扬,一片狼藉。
林寿带着林福拾柴回来,看见的便是一副这样的境况。
“阿爷,这是怎么了?咱家”
“你们阿爹救不回来了。”
林天贵此时已经冷静了下来。他坐在床边上,见两孙子回来便抬头看着他们,语气平静,声音却很冷。这些天他天天都去县衙,能找的人他都找遍了,但是连县太爷的面都没见到,他尽力了。
“啊,啊啊”
方才那么大动静都没出声的刘氏,这会儿却伸手死死拽住了林天贵的袖口。家里没钱,已经很久没买过药了,现在刘氏吃的药都是以前买的,就着药渣一遍一遍地熬,熬到现在就跟喝水一样,以至于他的身体越来越差,连话都说不出口了。
“我想清楚了。你放心,咱们大郎只被判了三年,三年之后就出来了。不会有事的。”林天贵把刘氏的手扯开,指甲掐进他的肉里,“但是,咱大郎救不回来,害了咱们大郎的、害了咱们家的,却过得那么好,我们得报仇,报仇!”
林福被林天贵脸上阴狠的表情吓得连连往后退。
“阿爷”林寿脸色发白。他也恨阿爷口中把他们一家害成这样的贺家人,但是他心里更多的是怕,他们家已经这么惨了,连阿姆也没了,若是再,再
“阿爷,咱们,咱们”他咕哝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在对上了林天贵的眼神后哑了嗓子。
床上刘氏不安地蠕动着身体,又“啊、啊”地叫了两声。林天贵拍拍他的背,“你不要担心,我不会干傻事的。最近要征兵了,你想想要是贺家崽子去了战场上,能有几条命回来?我打算去找里正,这事儿归他管。”
闻言林寿狠狠松了口气,林天贵看了他一眼,站起了身来,从屋子角落挖出了一个布包,里面都是些碎银,还有几贯铜钱。
“我算了一下,最近请衙门里的人吃饭喝酒又花了快二两银子,家里只剩下五两银子了。”里正是个胃口大的,五两银子怕是满足不了他。
林天贵的眼神在两个孙子脸上打量着,随后定格在大孙子林福身上,意味深长地道,“你说你阿兄怎么就不是个哥儿呢?”
他说这话的声音低得几乎低得听不见。
然而林寿站得很近。他对上林天贵黑漆漆的瞳孔,心口砰砰直跳,连忙把林福挡在身后,嘴角用力向上扯了扯,“阿爷,阿兄,阿兄他本来就不是哥儿啊,他脑子也笨,最近还常常问我您怎么不给它抓蛐蛐了呢。”
林天贵不答,只盯着林福看了许久,眼神中有许多东西一闪而逝,快得让林寿抓不住。
林天贵一家在做什么,贺泽自然不知道,或许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这几天彩礼已经准备地差不多了,总共装满了整十六个箱子。
除去最先准备的布匹瓷器等,贺泽又精心挑选了一些衣服首饰,以及发簪佩玉,李氏还坚持往里装了一对鸡,一对鹅,还系了俩大红花,看着喜庆得很。
提亲前的最后一天,贺泽拿了林煜的弓上了山,最后带回来一对膘肥体壮的活雁。
二月二十八这日,晴空如洗,阳光普照。
贺家人早早地便起了床,贺老爹换了一身灰黑色带花纹的长袍,头发输得一丝不苟,脚上还穿了靴子,打扮得比花铺开张那日还贵气。
贺泽的衣服是贺安选的,一件宝蓝色书生样式的儒衫,腰上系同色的腰带,环扣处佩着一块环形白玉,所谓芝兰玉树也不过如此。
李氏帮着理了理贺泽的衣襟,眼睛一红,贺安刚唤了他一句,他又吸吸鼻子笑了起来,“今天阿姆高兴,瞧瞧,我儿长得可真好”
“那是当然的,儿子随我,哈哈!”贺老爹高兴,黝黑的脸此时也显得分外精神,一笑便露出一口白牙。
“你个不要脸的老不羞!”李氏嗔怪瞪他一眼。
两个小的看着两个老的吵嘴,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直到来帮忙挑箱子的村民敲了房门才消停下来。
提亲只贺老爹带着贺泽前去,两人在李氏的叮嘱下出了门,刚走了几步远,前头的村民便开始敲锣打鼓,还放起了鞭炮,整个贺家村都被惊动了。
第91章 91()
一大群老少爷们跟在提亲的队伍后头,叽叽喳喳;议论纷纷;贺老爹见着这个打声招呼;见着那个又问声好;贺泽陪着点头微笑;到林煜家门口的时候,脸都快笑僵了。
“林婶;快出来;给你家煜哥儿提亲的来了!”
还不待贺有财敲门,便有凑热闹的扯着嗓子喊了起来。院门很快被打开,张素一脸笑意将人迎了进去。院子像是特意清理过,放下整十六个箱子也不显拥挤。
礼单是贺泽写的,这会儿念的人是贺家村的一个族老;脖子上还挂着两面锣,方才的震天响便有他的一份功劳。
“棉布十二匹;绢布六匹;云缎六匹;青花瓷瓶两对;白瓷碗碟八套,白玉簪一对;翡翠簪一对;铁木雕花妆奁一件”
这位族老看着年纪大,声音却洪亮有力得很,刚念了几句便有村民议论纷纷。
“这么多匹布;得多少银子啊!”
“这才哪跟哪儿!要我说,这贺有财家怕是发了大财,没看后面念的翡翠簪玛瑙镯?这可都是城里贵人用的东西,他家大小子可真有出息,贺有财生了个好儿子啊!”
“好儿子是好儿子,要我说贺有财和李彩云两口子也是心大,这煜哥儿这命万一有了个意外,这两口子不得哭死啊!”
“呸呸呸!这好日子,你这人怎么就不盼着人家点好!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看贺家小子就是。听说那会儿他病刚好就在山上挖到了一株人参,后来又开始种花,越稀罕的他种的越好,新开的花铺也赚老多银子了。”
“哎,那贺有财小儿子安哥儿,还没定亲呢吧?人长得也好,年岁跟我家那小子相当,相配得很呐!”
“你倒是会想,你也不瞧瞧你儿子那五大三粗的样儿,人家安哥儿看得上才怪!我倒是觉得我姆家侄子不错,年纪轻轻的已经在镇上做账房先生了,人长得也俊”
大件小件,贵的便宜的,礼单洋洋洒洒念了快两分钟,村民们的话题也越跑越偏。等礼单念完,围观群众仍是兴冲冲的,并未散去。
只是院子里放了箱子后,便有些施展不开了,张素给敲锣打鼓挑担子的一人倒了一杯茶,又给村民们招呼了些点心瓜果,才将人请了出去,至于贺老爹还有贺泽、以及念礼单的那位族老,则让他请进了正堂。
早先便定亲了,因此接下来只三个大的说些场面话便是,贺泽坐在一旁不时陪以微笑。他倒也不觉得无聊,只一想到此刻林煜怕是被林婶关在自个儿屋里不准出来,就有些压不住脸上的笑。
临走的时候,贺老爹和贺泽相继给林二郎上了柱香。张素前脚送他们出去,林煜后脚就推开了房门半露出了个脑袋,“阿姆?”
“人都走了,出来吧!”
“方才你贺叔说,你和小泽的生辰八字已经送去了镇上张神婆那里,过两日成亲的良辰吉日就出来了。估计要不了两个月。”张氏看着林煜,脸上的喜色遮掩不住。
“哦——”
林煜鼓了鼓腮帮子,咬着嘴唇看了他阿姆一眼。阳光下,白皙的耳垂充血通红。
张素忍不住笑出了声:“怎么?跟你阿姆还害什么臊?”
“我才没有,”林煜别扭地摇头,下一秒眼神落在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四行箱子上,又突然有些沉默。
“怎么了?”
“阿姆,贺泽他不会有事的,对吧?”
“傻孩子,”张素叹了口气,摸了摸林煜的头发,“放心吧,你们这定亲的许久,可有出过什么事?我的煜哥儿生得这般好,前二十年阿姆又让你受了这么多苦,下半辈子老天爷一定舍不得再让你吃苦头的。”
林煜抿了抿唇,目光逐渐变得坚毅。他的手掌抚向襟口,衣裳下是贺泽送给他的玉佩,此刻正传来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
成亲的日子最后定在了五月二十号。
那张神婆本来给了三个好日子,因为提亲定亲最好在百天内,所以四月挑了一个,五月挑了两个,贺泽本来想选四月,但是李氏觉得“四”这个意头不好,和贺老爹坚持五月,贺泽只得妥协。
最重要的提亲事宜结束,贺家又恢复了往日的平淡和忙碌。三月到来,原本还被村民们津津乐道的提亲被另一件事压下。
要征兵了。
这件事早些日子便过了几个族老的口,村民们可能听到点风声,但总归没落到实处,因此还只是在暗地里传,然而这两天县城有些村子已经在登记排查的事情一经证实,顷刻间要征兵的消息铺天盖地。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哪怕正是过了农忙的高兴时日,村子里也突然压抑了许多,再难听到欢声笑语。
这日里李氏带着贺泽回了一趟李家村,他倒不是担心这征兵的事。毕竟李家家境殷实,经营这么多年,两个汉子四两银子的兵补还是能拿出来的。
只是就算不担心,这事儿还是大事,至少得去通个气,再加上贺泽又与林煜提了亲,总得告知一声。
本来李氏是打算让贺老爹带着贺泽前去,只是贺老爹心里还憋着口气,一听就气哼哼地驾着马车往镇上去了,气得李氏直跺脚。
“阿姆,你就让阿爹任性这一回吧,再说他不是把身上的银子都拿给你了?就是让你多给捎点东西过去,阿爹心胸广阔,不是小气的人。”贺泽看了眼贺老爹的背影,笑着哄道。
李氏哪能不知道贺老爹的性子,气过一阵也就好了,姆子俩提着大包小包地去,又提着大包小包地回来,带了许多干货还有一篮子鸡蛋。
三月六日,族长贺鸿敲锣打鼓地将贺家村全村人聚在一起,彻底证实了征兵的消息。
整个贺家村登时一片愁云惨淡。唯一能值得庆幸的大概就是,兵补并没有上涨,二两银子能留下自己一个亲人。
接下来半个月,基本上每日里都有来家里借钱的人,有的是真困难,有的是乘机打秋风,这事贺泽丁点没管,全由李氏做主。
经过去年的困难境地,这村子里的人人心是黑是白,李氏摸得准准的,有的二话没说就借了,有的哪怕在家门口撒泼打滚也不给一个铜板儿,十分硬气。
什么?我家有钱?我家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那是我儿子辛辛苦苦挣得,一没偷二没抢,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想借谁就借谁,关你pi事儿!
不得不说,儿子有了出息,兜里有了银子,李氏说话的底气都足了许多。
花铺那边,除却第一天赢得了开门红,接下来四五日生意也很是不错,第二日卖了七盆,第三日卖了五盆,第四日三盆,时至二月十六,四十九盆花就只剩下了十四盆。加上关度送回来一盆,统共十五盆。
还好贺泽之前买的花种多,盆里种不了了便随便洒在了地上,贺安浇水的时候通常顺便也会把它们也浇上一遍,再加上有贺泽在,这些花草也长得不错,大多都开了,修剪一番再移栽到盆里,也是娇艳欲滴,尽态极妍。
总算避免了一场开业三天就因缺货而歇业的尴尬。
而另一边,贺泽终于和林煜成了名正言顺、众所皆知的夫夫关系,只是还没来得及跟自个儿未婚夫好好培养培养感情,就让贺老爹提溜着到花铺帮忙去了。
“没出息的,安哥儿在铺子里都忙成啥样了,你个当哥哥也不寻思着帮他分担点,天天跟在媳妇儿后边转悠像什么话!”
贺泽:“”说得您当年没这么转悠过一样!
尽管内心吐槽,明面上贺泽还是很理智地保持了沉默。两父子驾着牛车出村的时候,好巧不巧正碰上林天贵带着他大孙子林福从岔道出来,当真是冤家路窄。
一个村就那么大,谁家有个啥情况半天就传遍了,关于林家的闲言碎语贺泽听了不少,不得不说现在林家确实挺惨,不过林家越惨贺泽听着就越舒坦,报应不爽不是?至于同情心这玩意儿,他早八百年就让丧尸给啃了。
出乎意料的是,今儿林天贵倒是没恶狠狠地瞪他,甚至脸上还带着笑,只是笑容扭曲,颇有些颠狂的意味,贺泽扫过一眼也没有放在心上。
待到牛车远去,旁边的林福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