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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北平往事:我和三里屯的男人们-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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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三里屯的屯子口,两名村民正把守,见江生和小五回来,连忙起身将他们拦住。

    “江生,小五,你们怎么大半夜从学校跑回来了?”其中一个村民问道。

    江生望向屯子中的一个独立院子,那里停着几辆军车,灯火通明,江生问道:“我家怎么了?”

    那名村民说道:“咱们三里屯的人隔离及时,消灭鼠蚤也很彻底,没人被感染,但是老江到镇上看诊的时候”

    江生没听完村民的话就跑向老江住的院子,那院子里外都是老江平常种得花花草草,此时几辆军车和警署的车都停在门口。

    老江的院子外站满了镇上的领导,江生挤进人群,远远地瞧见老江躺在病床上,身旁是两名医务人员,母亲守在旁边,床前还站着我。

    一个小时前,江生和小五刚从学校偷偷跑出没多久,学校就进来一辆军车,张先生开了灯,让我和江生坐上军车回去看老江最后一眼,江生不在,所以只有我一个人被接了回来。

    老江身为抗战时期的国军军医,战场上不知道救了多少人性命,他回到北平城后,虽然被安排了一个可有可无的职位,但是他在军中的地位却极高。因为他精通医术,常常给领导家属看病,跟所有领导都合得来,又从不得罪人,所以老江感染鼠疫之后被区别对待,上报给了北平城军区中心。

    鼠疫防治中心的医务人员给老江注射疫苗,用了最好的药,可老江的病情并不见好转,他得的是肺型鼠疫,他年纪较大,又历经战争,身体大不如前,当天晚上就心力衰竭,皮肤发黑,肺型鼠疫是鼠疫病种中最可怕的黑死病。

    老江临死前的愿望就是回到三里屯,看看自己生长的故土,还有自己的孙女和孙子。

    老江躺在床上,勉强睁开眼睛,见我一脸畏惧地站在母亲身旁,他虚弱地开口问道:“江生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啊,丫头?”

    “哥哥没回来。”我小声说道。

    母亲说:“江生跟小五提前跑出了学校,应该还在回来的路上,您再撑一会儿,爸。”

    “不用了。”老江的眼神颓靡,整个皮肤都是紫黑色的,看起来特别吓人。“其实我知道自己的死期,只是没想到感染了鼠疫,我今年年头的时候去镇上找吴道长算了一卦,他说几年后这天下将会闹饥荒,到时北平城浮尸遍野,咱家还会饿死一个人。”

    母亲擦着眼泪说道:“算命的话不能全信,我就是饿死也不会让两个孩子没吃的,你就放心走吧。”

    老江说:“不,你不能死,要死你也得等孩子长大成人了再死,我只是要你记着,最后一口吃的要给江绒,我再疼江生,他也不是咱江家的种。”

    老江说着,突然抓住母亲的手,狠狠地问道:“记住没有,若死的是江绒,你就是江家的罪人!”

    母亲看见老江瞪大了眼睛,面目狰狞,她点了点头,声泪俱下说道:“我记住了。”

    老江松开了手,渐渐没了声息,旁边的医务人员上前查看,然后向门口的领导点了点头。

    几名军人脱下军帽,向老江敬礼。

    他们没注意到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的江生,转身跑向黑暗中,跑向三里屯后面的北坡。

    我隐约听见小五叫着江生的名字,他追着江生跑了出去。

    小五是江生最好的朋友,两人平常无话不谈,江生不止一次在小五面前讲老江的好。

    老江惯着江生,甚至胜过亲生孙女,他将江生捧在手心,扛着肩上。

    江生从未见过自己的爷爷广西提督陈志美,甚至就连他的父亲陈公博也总是一副愁眉苦脸不让人亲近的样子。

    当年父亲江正阳和江生打赌,说江生来到三里屯后就只值五百个大洋,想再要五百个大洋根本不可能,江生不信,结果他输了。

    陈公博风流成性,他的正牌夫人叫李励庄,谈吐优雅,相貌端庄,是国之才女,不是母亲张秀梅这样的农村妇人可比的。而陈公博在逃往海外之前就已经将财产分配给了其余几个子女,他临死之前在狱中写了几封信分别寄给自己的子女,唯独没有写给江生。

    陈公博的遗体被送回上海公墓安葬的时候所有子女都在,也唯独没有江生。

    江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也从没跟任何人提起,他是个会把委屈咽进肚子里的人。

    他甚至不再提曾经一口一个小少爷的惯着他的黎叔,不再提他的奶妈。江生会像其他小孩子炫耀一样东西那样跟小五炫耀,老江带着他到北平城的阳春面馆吃阳春面,他要加牛肉老江就给他加,他要穿唐装,老江就给他买。

    “江生。”小五追上江生,喊着江生的名字。

    江生的肩膀耸动,泣不成声,他突然捂着头蹲在草地上,像疯了一样捶打自己的脑袋。

第072章 小五的一家() 
北平城鼠疫爆发的两天前,马爱国和牛爱花因为工作的原因再次吵了起来。

    马爱国原来在的纺织厂倒闭之后就一直在家种地,但是他家的地并不多,牛爱花一个人就忙乎过来,所以牛爱花一天到晚跟马爱国吵个没完。

    马爱国崇拜鲁迅先生,想要做个专职的作家,他整天在家闷头写作,书稿写了一页又一夜,两个月写出来一本十来万字的,寄给当地的出版社后没过多久就被退稿了。

    那时时局动乱,出版社又少,出版行业更不景气,只能勉强印一些学生用的字典和课本,或者请一些已经成名的作家写约稿,不敢录用新人稿件。

    马爱国在信封里附带了几张之前在报纸上发表的诗歌散文过去,也都被一股脑寄了回来。

    马爱国因为写书的事情被搞得焦头烂额,心情抑郁,他的婆娘牛爱花又整天在耳边讥讽,惹得一向脾气好的他几次发火想要打人。

    牛爱花掐着腰,指着自己脑门说道:“你打我,有能耐你就打我,马爱国,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当初进了局子我把你弄出来,没工作我爹妈帮你找,你倒好,地里的农活不能干,工作也不出去找,这软饭吃得救那么舒服?”

    马爱国锤头懊恼不说话,牛爱花说道:“人人都知道你马爱国力气大,按理说体力活该擅长才是,可你干过什么卖力气的活?小学才刚毕业就去写书,你瞧瞧你浪费了多少纸,这些纸也是老娘的钱买的!”

    “你少说两句也死不了,我头疼。”马爱国说着就起身走出去。

    “你给我回来!”牛爱花叫嚷着,拉住马爱国。

    马爱国用力一甩将牛爱花搡在门槛上,牛爱花干脆打滚不起来,她喊道:“马爱国你就是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你吃我的用我的还把家里的粮食送给你那两个畜生弟弟,你这样的人怎么不死哦!”

    马爱国出了门后到赵富贵家的商店买了一包烟,沈阿娘但是在店里,见马爱国脸色不好也就没多说话,马爱国掏了半天没找到火柴,身上又没了钱,沈阿娘就递过去一盒火柴。

    马爱国有些尴尬地接过火柴,点了根烟,狠狠地抽了两口后问道:“他婶儿,富贵现在在家吗?”

    沈阿娘说道:“刚出去了,到隔壁村办点事儿,你有什么事情跟我讲吧,他晚上回来我跟他讲。”

    “哦。”马爱国犹豫了一下,说道:“富贵认不认识什么厂里的领导,或者干苦力的工作,不怕累。”

    沈阿娘似乎是明白了马爱国脸色不好看的原因,她也不点破,说道:“这年月仅有的几个厂子估计也不招人了,富贵跟那些厂里领导只是吃过饭,倒是没什么往来,找进去恐怕有困难,不过干苦力的活他倒是认识一个,镇上黄包车租赁公司里的人,其余的还认识什么人我也不清楚,等回来再具体帮你问下。”

    马爱国应了一声,跟沈阿娘告了别,然后朝镇上走去。

    拉黄包车不仅是要卖体力,一般人的身体根本吃不消,更是需要抛头露面的活,给别人知道了不体面,所谓当牛做马也不过如此。

    马爱国是个好面子的人,他身强体壮,力气又比寻常人大几倍,他知道赵富贵不一定会帮他,所以对于沈阿娘的话他也没放在心上,自己去了镇上,准备到几个厂里问问哪里需要扛大包的,最好是计件的。

    当天晚上马爱国从镇上回来得很晚,牛爱花破口大骂的声音深更半夜传出,被惊醒的邻里都不由地皱起眉头。

    第二天马爱国早早地起床又去了镇上,又是到了很晚的时候才回来,他回家的时候神情疲倦,还带了一块猪肉,盖在吃饭桌上的餐布下面。

    第三天的时候,马爱国再次早早地出去,牛爱花不知道马爱国找了份什么样的工作,不过见他带回来一块猪肉,也就没再骂他,在马爱国匆匆吃了些冷饭出去后,牛爱花说道:“连句话你都不会讲了,你怎么不死外面,最好就别回来了。”

    牛爱花说完这句话之后,当天晚上马爱国就真都没有回来。

    牛爱花夜里睡觉害怕,就去把小五叫醒,说道:“儿子,你爸这个废物现在也不知道在哪个野女人的床上使劲儿了,等他回来后你别搭理他,看我怎么治他。”

    “哎呀妈,我都睡着了你还叫我,你一天到晚的能不能少折腾?”小五不耐烦地说道。

    “你个小瘪三,我真是白养你那么大了!老娘省吃俭用都给你买好吃好穿的,你就这样对我!”牛爱花又叽喳数落起小五的不是。

    牛爱花骂完了小五就气呼呼地回了屋,早晨小五没吃饭就顶着黑眼圈跟我们一起去上学,而后学校就开紧急会议,张先生将所有人都留在了学校里不让回家。

    这么一留,就留了一个星期。

    小五安慰完江生,他顽皮地跳到江生的背上,跟江生一路追打皮闹,江生也只有在小五面前才能很快从悲伤的气氛中缓和过来。

    小五告别了江生,他回到家门口,透过门缝见院子里一片漆黑,就喊了声:“爸,妈,我回来喽。”

    屋内没有动静,小五手一推门就开了,他一边喊着牛爱花,一边摸进黑暗的堂屋里,熟络地从吃饭桌上摸到火柴,隐约见到八仙桌上的蜡烛已经燃尽,于是小五将自己屋内的羊油灯找了来。

    小五看见堂屋里倚在床边的牛爱花时被吓得险些叫出声。

    只见牛爱花蓬头垢面地瘫在地上,神情呆滞,手里抱着一个黑色的盒子,看起来有些吓人。

    “妈,你在干什么?”小五问道。

    牛爱花不言语,她身子轻晃,淡淡地看了一眼小五,说道:“爱国啊,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是小五。”小五说道。“你抱着什么东西哦,怎么像”

    小五的话还没说完,猛然看见了一张巨大的马爱国的照片放在牛爱花腿边,相框上挂着黑色的布。

    牛爱花抱的是马爱国的骨灰盒。

    “小五,小五你先别进去!”村口的两个看守的村民在外面喊道,之前小五和江生还没听他们说完就跑进了村子,村民还没来得及跟小五讲他家发生的事情。

    “我爸呢?”小五突然忍不住哭了出来。

    两名村民见小五已经进屋,连忙将小五拉出来,小五挣扎,嚎啕大哭地喊道:“我爸人呢,我要找我爸!”

    “小五,你爸几天前感染了鼠疫,已经火化了,你妈也疯了,谁到你家她就打谁。”

    “我不信!你们骗人!”小五大吼,他凶狠地推开拉着他的村民,然后跑进屋里跪在牛爱花面前哭道:“妈,我爸人呢,前几天不还是好好的吗?”

    神情呆滞的牛爱花听到小五的声音,抬起头看向小五,突然面目狰狞地掐着小五的脖子,她狠狠地说道:“都是你害死了你爸,要不担心你没吃的,我怎么会让你爸出去找工作,是你害死了你爸!”

    牛爱花大喊大叫着,狠狠地掐着小五的脖子,小五掰不开牛爱花的手,又不舍得打牛爱花的头,外面的村民听到动静连忙进来将牛爱花拉开。

    小五咳嗽不止,被牛爱花刚刚的行为吓到了,他的脖子上是一道道血绺,刚刚牛爱花是真的要杀了他。

    “妈,你不要吓我”小五眼泪哗哗地哭着。

    牛爱花回过头看向地上的骨灰盒,连忙抱起来,她歇斯底里地指着门口的众人喊道:“都给我滚,爱国要睡觉了,滚出去,别来我家!”

    “妈,我是小五啊。”小五擦着眼泪,有些不知所措。

    江生回家之后听到母亲说牛爱花家出了事才匆匆跑到小五家里,那时候小五被村民们拉到院子里,小五肩膀耸动,眼泪吧嗒吧嗒地滴在地上。

    江生见小五哭得如此伤心,自己也忍不住哭了起来,小五哭得泣不成声,江生哭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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