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海道线-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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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川凉在山坡旁停车。从她所处的地方向下看去,眼前所见的一切都与十年前的那个冬季如出一辙,仿佛昨日重现。那些年轻的男孩们在校园里奔跑走动。他们穿统一的高级山羊绒制服,浑身散发着新鲜的朝气。而在他们的背后,巍峨的古堡校舍耸立在那里,任绿色藤蔓在它的身上肆意爬行。十年甚至是更久的岁月都不会在它的身上留下任何痕迹,时间在这片土地上似乎失去了效力。
迎面而来的冷风里混杂着那熟悉的,不该存在在这里的味道。她踩下离合器,继续往前开。副驾驶座上的两只猫正在打闹。它们的皮毛互相摩擦,似乎在厮打又似乎在亲吻。
通往山坡另一头的两条岔路让她踌躇了一瞬。在前往另一片湖泊或是前往迹部家墓园的这道选择题中,她的心倾向了后者。
附近没有花店,因此她只能随意采摘了一些野花。这个季节已经没有玫瑰,只有蓝钟花和另一些不知名的鲜艳野花在树林间绽放。藤川凉用猫脖子上的红丝带把它们捆在一起,然后放在了后车座上。
如她所料,守墓人在藤川凉靠近墓园大门时阻止了她。他很年轻,有苍白的皮肤和一头红头发,并不是藤川凉回忆里那个步履蹒跚的耳背老人。藤川凉并不确定是因为老人已经去世,或是两段不同时间中常见的无序和错位性。
“这里是私人墓园,很抱歉你不能进去。”他用冰冷客气的语调说,同时打量了藤川凉手里的野花束。
“我是迹部先生的朋友。”藤川凉对他说。她明白她不在撒谎,但毫无疑问在这个时间点里,这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红头发的守墓人打量着她,浅色的眼睛里没有温度。他想了好一会儿,似乎在琢磨这句话的可信度,但最终他还是拒绝了。“我很抱歉,”他依然用不带起伏的语气说,“迹部先生并没有事先告诉我会有朋友过来,因此我不能擅自作决定,希望你能够理解。”
藤川凉无奈地妥协了,她既能够理解他的立场,也确实不能够解释自己进入墓园的目的。她将花留在墓园的铁门前,与守墓人道别后离开。走出几步后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树依然在生长,那些墓碑依旧在伫立。只是回忆中那个在母亲墓前跪下的十八岁少年已经离开,到了遥远的、她再也触碰不到的地方。
“我不知道能对她说些什么。”那一年的迹部曾经这样提及他的母亲。
而对如今的藤川凉而言,即使他们再次相遇,她也不知道能够对他说些什么。
又来了,那种气味。藤川凉屏佐吸,却依然躲不过它的存在。
困在车里的猫咪们似乎等得不耐烦了,它们灵活地爬上车座,拍打车窗,开始用叫声吸引她的注意,附近树林里的似乎栖鸟被它们的叫声惊扰了,纷纷扑腾着翅膀离开,留下一阵回旋的鸟鸣。这些声音和风声及树叶摩擦声混合在一起,缭绕在黄昏的墓园上空,就像是一首悲伤哀婉的歌。
Chapter 84吉光片羽〔上〕()
暮色四合时藤川凉踏上归途。她打开车窗;任凭湿润的夜风拂过脸颊。车载电台里播放着一首悲伤的歌,但藤川凉的内心却并没有预想的那么难过。
她感到自己刚刚完成了一个追寻过去的神圣仪式:从东京到苏格兰;从冰掸园到山坡上的墓园;一路捡拾的回忆碎片并没有让她在悲伤中沉溺;反倒给了她重新上路的力量。她缅怀那段虚幻又真实存在的时光;因为它为她十七岁那年的亲情,友情和爱情赋予了新的定义。而如今;当回忆定格在最美的时候;几度彷徨和失落后她意识到;是时候正视眼前的世界,将那些难以割舍的回忆;那些遗憾与来不及说清的情絮一同埋葬,向前迈出新的一步了。
或许他们此生都不会再见;也或许有一天他们能够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重逢。但无论如何,那都会是一段与回忆无关的,崭新的故事。
藤川凉专心地想着,没有留意到刚刚朝她迎面驶来,与她擦身而过的那辆熟悉的黑色古董车头上,那枚醒目的迹部家标志。
她在这座小镇安然度过了剩余的假期,在与当地人的交谈中也听闻了不少山谷那头迹部家庄园的传说。这里的人们津津乐道于庄园领土的辽阔与庄园主的富足和慷慨。一些上了年纪的人甚至向藤川凉描述了二十多年前庄园主独子出生时的盛况:少有的晴朗秋日,颜色饱满的蓝天。漫山遍野的金黄色树叶,宛如童话故事般的露天宴会,以及神圣的受洗仪式。那一天实在太美好,空气里弥漫着花香,也掺杂着食物和甘甜的酒味。人们的谈笑与乐手们带来的歌声琴声混合在一起,仿佛一条蜿蜒的河流,盘旋在庄园上空。
藤川凉安静地听着,眼前仿佛能看见清晰的画面。
她最终在秋季结束前回到横滨,开始为回归后的新生活做打算。命运在此时又一次推波助澜:藤川凉经由好友的推荐得到了一份欧洲珠宝品牌售后经理的工作,薪资颇丰,待遇也很好。只是办公点并不在横滨,而在千里之外的东京千代田区。
东京,又是东京,这座熟悉又陌生,充满了奇妙魔力的城市。
时间的游戏曾将她引去那里,为她的手脚绑上红线,线的那头连着她在这座城市的牵挂和羁绊。游戏曾经一度终止,仿佛是时间游戏的掌控者厌倦了藤川凉选择的支线,于是在她短暂的睡梦中抹消一切存档,解开她指尖的红线,然后将不知所措的她送回十年后的原点。但在签订合同的那天,当藤川凉坐在公司摩天楼三十一层的h办公室,望着窗外相比十年前更加美丽繁忙的东京,她意识到即使她不再是时间的傀儡,也依然愿意重新回到这个游戏中去——时间轴是十年后的现在,她将在同一片土地选择一条新的支线,开始一段崭新且充满希望的生活。
这样想着,她抬笔在一式三份的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定下工作后,藤川凉开始在东京寻找新的住处。东京房源紧张,租金也高得吓人。但所幸离新年入职还有一段时间,因此她可以静下心慢慢挑选。十一月末的一个午后,当藤川凉在中介人的陪同下拜访吉祥寺附近的一间内饰考究的公寓时,来自母亲的一通电话打断了她与房东的交谈。
“藤川秀,你还好吧?”
挂断电话后的藤川凉明显脸色不佳。中介小心翼翼地端详,揣测,最后还是决定以保守的方式发问。
“谢谢,我很好。”
回答他的是前一秒还心情绝佳的看房人含糊的答复和勉强的笑容。
藤川凉以最快的速度告别中介,然后搭计程车前往位于东京近郊的某间私人病院。半小时不到的路途中,她始终都在不停地回味和思考。
她回味着刚刚从母亲的电话里得知的消息:藤川勘九郎,这位在二十五岁的藤川凉的记忆中,与她们四口之家从未有过联系,只存在于报纸和电视新闻中的祖父,前不久因为意外跌倒,入院几周后病情急转直下,最终在这天清早极短的清醒时间里放下了多年来的骄傲和固执,对身边的人留下口信,希望能看至今已经十几年未见的长子一家最后一面。对于藤川凉的父亲而言,即使他们之间曾经有过不少不便明说的积怨与冲突,但此时此刻对于老人在弥留时刻的最后恳请,他自然无法忍心拒绝。现在他们正在驱车从横滨前往东京的途中,而就连远在波士顿的树,也将向公司请假回日本一周。
另一边,藤川凉也在思考着自己当前的境遇和即将面对的一切。十年前的她在阴差阳错间走进了这个曾经被她的父亲视作禁忌的家族。她熟悉藤川家在东京的一切:公馆的构造,氏族的关系,稀奇古怪的家规礼仪,更包括病床上的老人与必然会在医院碰面的堂兄律,甚至还会有与藤川家关系亲密,她以为今生不会再轻易碰见的迹部景吾。
藤川凉的心跳在最后那个名字出现在脑海中的瞬间骤然加速。她并不是个善于掩藏情绪的天生的演员。但她明白这将是她人生中的一道坎。她可以努力伪装成一个谦和疏离的陌生人,小心翼翼地跨过它,然后重新回归自己选择的新生活;又或者
“就在这里,秀,我们已经到了。请问您是用现金还是银行卡?”计程车司机的声音打断了藤川凉进一步的思考。
“现金,谢谢你。”
走下计程车后,眼前出现的是一间依山而建的私人病院。如果没有入口处的标志指引,藤川凉或许会认为这又是一片占据整个山坡的,气派的私家花园。
红枫,梧桐,银杏。这些时常出现在秋日物语中的植被如云朵般将病院西洋风格的白色建筑包裹在中间。或许是冬季来临的关系,天空灰蒙蒙的,云朵互相堆积着,显得有些压抑。但偶尔,当云层随风耸动,裂开一条缝隙时,大片阳光会慷慨地从那里漏下来,为世间万物笼上柔和的颜色。
这是大自然在这个深秋午后的温暖馈赠。仅仅是看着,仿佛连心中的阴霾都被驱走了一般。
藤川凉不打算在缺少父母陪同的情况下独自进入病房,去面对那些来自在她二十五岁世界中“陌生人们”的探究视线,她并不觉得自己胆序是懦弱,只是单纯不想去忍受那样的尴尬。因此她在离病房不远处一片灌木丛边的长椅上坐下,打算耐心等待父母的到来。
她很快留意到,与她正对的另一条长椅上,那个正在点烟的,面容熟悉的年轻男人。
Chapter 84吉光片羽〔下〕()
依然苍白的面色;依然轮廓分明的脸庞,上帝显然对他过分仁慈;因此岁月几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就连他神情中自然流露出的那几分刻薄;也与藤川凉记忆中的森田彰久如出一辙。此刻他正神情涣散地抽着烟;像缺水的金鱼一样吞云吐雾,偶尔也会盯着烟盒上的英文字母发呆;看起来十分无聊。
藤川凉的目光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很显然他已经习惯于陌生人的注视。
双方相隔不到两米的距离;时间仿佛停滞,四周除了风吹拂树叶的沙沙声外静谧地让人害怕。拒藤川凉明白这样的注视并不礼貌;却无法说服自己挪开锁定在森田彰久身上的目光。她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平安夜,眼前的黑发男人曾像骑士一般从天而降;引领他与等待在公寓楼前雪地中的迹部相遇,为她仓皇的逃亡之旅画上一枚温柔的休止符。她一直欠他一句真挚的感谢,但此时此刻,在这个十年后的世界,身为一个从未与他谋面的陌路人,她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而在下一秒,来自头顶上方的声音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
“阿彰,麻烦过来一下。”
藤川凉感到背脊僵硬。即使不需要抬头,她也能够确定,那是律的声音。
或许是声音的出现将森田彰久游离的意识带回现实。他弹了弹烟灰,仰头向藤川凉背后那栋建筑物的上层望去,但视线却在经由藤川凉脸庞的同时停了下来。此刻他终于慷慨地将目光投向对面注视他良久的陌生女人的脸。短暂的迟疑后他站起身,径直走向了她。
“藤川秀?”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声音,却准确地识别出了她的身份。
这一刻终究还是到来了。
藤川凉注视着森田彰久的双眼,点了点头表示对猜测的认可。然后她站起来,抚平连衣裙上的褶皱,转身与森田一起微笑着看向倚在楼上窗前,表情中交织着惊讶和欣喜的律。
“好久不见,律。”
几分钟后,三人终于在病房背后一条僻静的走廊相遇。由于藤川勘九郎正在午睡,医生禁止任何人出入病房,因此前来探视的亲戚与下属多数也已经在午饭前后离开。而又因为是昂贵的私人病院的缘故,这里并没有收治过多患者。
走廊空荡荡的,每走一步都在四周荡起回声。阳光晒得落地窗玻璃发烫,成片的光晕在墙上随着云层聚散肆意攀爬,仿佛有生命的活物。
四周并没有让人不安的消毒水气味,这让藤川凉感到好受了些。
“我没有想到你依然记得我。最后一次见到我时,你明明还是个婴儿,我以为你一定不会有那时候的记忆,更不会知道有我这个人。”
“我也很惊讶森田先生能够认出我。我们明明从来没有见过面。”藤川凉不慌不忙地将律的疑惑推给了身边的另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