俏寡妇荣宠记-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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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软恬静;嫁入顾家第四个年头,娘家又因官事,家道中落;合家子都发到了外省。她便自觉在顾家抬不起头来,虽是正房夫人,人前连说话声量略高些也不敢。如今长子顾念初又病逝;她那争荣的心思是越发黯淡;只将全幅的精力放在了顾婉的婚事上。
苏氏今日穿着一件葱白绫对襟素面夹袄,下头一条玉色盘锦盖地棉裙;额上戴着岁寒四君子抹额;身上一无装饰。她肤色极白;便如牛乳一般;容长的脸面;杏眼桃腮;两抹淡眉,眼角已微微有了细纹。苏氏尚是姑娘之时,也是一位娟秀美人;即便到了现下;亦算得上是风韵犹存。
姜红菱听她问话,便淡笑回道:“媳妇今早起来,觉得身上清爽多了,便想出来走走。还多谢太太昨儿给的那碗银鲊汤,今儿晨间灶上送来的饭菜都是素的,媳妇口里寡淡的很,多亏了有这碗汤呢。”
苏氏却微微一怔,说道:“这每日早中晚三餐,几荤几素皆是定例,怎么到了你这儿却改了例?”
姜红菱故作不知,含笑说道:“我也不知道呢,只是听上灶的媳妇说起,是上面的意思,我还当是太太的吩咐。”
苏氏脱口便道:“我并没有。”话才出口,她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面色淡淡,端起茶碗轻抿了一口,没有言语。
顾婉在旁,柳眉微蹙,却也没说什么。
苏氏又笑道:“适才,我和婉儿正说着你呢。眼见就是清明,我打算到念初坟上去瞧瞧。你身子若是只顾不好,到时候就去不得了。虽说你和念初不曾圆房,到底也是我们家的媳妇。我这做婆母的,还是想你也去走走。”言至此处,她似是也觉这话过于无情,不禁微微低了低头,拿手帕掩口轻轻咳嗽。
姜红菱是在顾家过了一世的人,怎么不知这些人心底的主意?只是这苏氏,却没有什么对不住她的地方。
想及这婆母的性子,她心底暗叹了口气,面上温婉一笑,开口道:“太太说的不错,我进了顾家的门,自然就是顾家的媳妇。与夫君上坟,那是情理之中。”这些话,如今她是能不眨眼的说出来了。犹记得前世,她才嫁入顾家那几月,提及夫君二字,便觉苦涩难言。就见了两面便死去的男人,如何就成了她一世的夫君?
甚而连拜堂,也是旁人代行的。
苏氏这方一笑,温婉说道:“真不愧是姜家出来的女儿,最是知书达理不过的。”说着,便向顾婉道:“你眼见着就要出阁了,虽则有你大哥那件事,婚期少不得要推,却也就是这两年间了。你也别整日再跟神仙似的,没事跟着你嫂子学学针线规矩,去了婆家给人做媳妇,娘可护不得你了。”
顾婉听了这话,心中颇为不服。姜老大人的确是饱腹才学之士,然而同这姜红菱又有什么干系?他早早就过世了,姜红菱可不是他教大的。倘或她当真知书达理,那怎么才嫁来那两日,整日窝在房里,也不请安,见谁都是冷着一张脸?丈夫病重,也不见她服侍过几次。
顾婉是顾家人,又是顾念初的嫡亲妹妹,自然凡事只站在自己家人这边,顾家人做什么都是对的。到底也是年轻,她从未想过这十七岁便守寡,是何等滋味。
她心中虽有不悦,却不想顶撞母亲,又是寡言少语的性子,便也没说什么,只是拿眼睛瞟了姜红菱一眼。
姜红菱微有察觉,也故作不知,只是听苏氏提及顾婉的亲事,便想起先前念着的那件事,当即问道:“太太,这婉姐儿婚期推延一事,可知会了宋家没有?”
苏氏将茶碗放在五彩祥云四角包铜炕几上,说道:“这却还不曾,这些日子都乱着。先是迎你入门,又是念初的后事,家中恨不得人仰马翻,尚且不及去说。”
姜红菱微微颔首,说道:“只是媳妇以为,推延婚期也不算小事,何况端由出在咱们家里,还是派个妥帖的人,到宋家好生说上一说。”
苏氏却不以为然,说道:“这却有什么,咱家出了白事,婉姐儿又是念初的妹妹,哪有当年就嫁的道理?宋家也是诗礼人家,再不会这般不通的。”
是么?
姜红菱心里暗道了一声,什么知书达理的人家,什么世故人情。这世上最大的世故人情,便是利益相交。
顾婉定亲的宋家,祖上乃是开国四大功臣之一,被高祖皇帝封为安国公。传至如今,也如顾家一般,有兄弟二人。兄长宋安达袭成国公爵位,弟弟宋宁丰亦官至兵部尚书,兄弟二人皆是官运亨通,备受上宠。顾家虽也是世代簪缨,但一则祖上爵位便不如宋家,二来如今顾家两房皆没有什么出色的人才,顾文成与顾武德只是在官场里混日子罢了,与那宋家自不可同日而语。
与顾婉定亲的,是宋家长房里最末的小少爷,因幼年体弱,便随着祖母住在江州老家,不曾随父入京。到如今,也有十六岁了。听闻生得也是一表人才,又是这样的门第,顾家从上到下,自然是十分满意的。
顾婉能攀上这门亲,还是早年间两家孩子皆幼,两府夫人在一处赏花会茶时,谈及此事定下来的。弄到如今,二房的太太还要抱怨老太太偏心,当初怎么带去的不是她家的姑娘。
然而,那时候顾家两房老爷不过将将踏入官场。宋家亦是看中了顾家门第,思忖着顾家将来的前途,方才有此联姻一举。
不过,如今已过去了十几年,顾家在仕途上几乎毫无建树,顾文成与顾武德现下不过领着官饷混日子。那宋家看在眼中,心中又怎会没有不满?
也确如姜红菱所想,上一世宋家便以顾婉当年不得出嫁,耽搁了他家少爷为由,退了这门亲事。
顾家本就江河日下,还指望着多与几家公府豪门联姻,好提携一二。退亲一事,当真是一巴掌实实在在打在了顾家身上。老太太无处撒火,竟将由头怪责于长房,并训斥苏氏教女无方,致使顾婉被宋家嫌弃退亲。又称她命中带衰,克死了儿子。苏氏正承丧子之痛,爱女又被退亲,被顾王氏兜头一顿训斥,回房便一头病倒。缠绵病榻半载,长房中馈更被李姨娘牢牢掌控。顾婉因被人退亲,性子越发偏执乖张,惹得家中长辈不喜。顾文成又听了李姨娘的调唆,将顾婉嫁给了祁王做良家妾。
祁王乃是当今圣上的第三子,其母为皇贵妃柳氏。柳氏貌美而善媚,备受帝宠。子凭母贵之下,祁王便也深受德彰皇帝的喜爱,封地便是这富庶的江州。朝中纷纷议论,这将来继承大统的,必是这位祁王。
姜红菱深深记得,上一世她身死之后,又过三年德彰皇帝年迈体衰,夺嫡之战愈演愈烈。朝中各派人马纷纷下注站队,顾家便将全部前途押在了这祁王身上。
其时四龙抢珠。朝中风声鹤唳,然而最后得登大宝的却是那位平日里默默无闻的六皇子毓王。
这毓王登基,首要第一件事便是将半个朝堂清洗了一遍,顾家既依附于祁王,为其效犬马之劳,自然不能幸免。而这小姑子顾婉,下场更不必提。她性子本就不好,不受祁王宠爱,在祁王府里过了几年倍受排挤的日子,没有生下一儿半女。那祁王是个贪生怕死、趋利避害的小人,为求自保,竟亲手勒死了顾婉,向新皇献忠,言称一切不臣之事皆是顾家打着他祁王的旗号所为。
宋家力保的毓王,改朝换代之后又是一路荣华。
虽则顾家两房老爷皆是昏庸鱼目之辈,但顾婉退亲一事亦有推助之因,还须得想个法子,阻扰此事才好。即便不能令宋家不退亲,也断不能再让顾婉做了祁王的妃妾。旁的不说,只凭这一层关系,将来毓王登基,也决然轻饶不了顾家。她是顾家的儿媳,顾家完了,她又能有什么好处?
想了些旧事,姜红菱自炕几上断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入口只觉茶水粗劣,她不禁娥眉微皱,轻轻说道:“这仿佛是去年的陈茶。”
顾婉脸色一沉,苏氏面上亦有些不快,说道:“家中连遭事端,这些用度上还不及去收拾。”
姜红菱心中知晓关窍所在,微微颔首,亦不言语。那一世此刻她正伤己身所遇,凡事皆不留神,只是头一年上房竟已不中用到这个地步了么?
这三人正对坐无话,却听门上丫鬟说了一句:“李姨娘来了。”说着,打起帘子。
三人不语,就见一靓丽妇人一阵风也似的快步进来。
李姨娘()
姜红菱定睛看去;但见那妇人生得长挑身材;圆圆的脸面;杏核三角眼;柳叶吊梢眉;眉梢眼角透着几许算计狠戾。三十上下;容色不过中上;只是眉目灵动,面色明快,是个活力十足的妇人。
姜红菱同这李姨娘也算打了一世交道了;这妇人原是老太太顾王氏房中的针线丫鬟。顾文成束发之年,顾王氏便将这丫头给了他做通房。李姨娘到了顾文成身边,肚子倒很是争气;亦生有一子一女;便是顾家的三少爷顾忘苦与二姑娘顾婳。李姨娘虽是微末出身,倒是百伶百俐;精于算计;心肠狠辣。
苏氏怯懦;本就不是她的对手;娘家失势;又没了长子;更无力与她争衡。且不知为何,顾文成十分宠信这李姨娘,凡事对她言听计从。这李氏本就是顾家的老人;又是顾王氏屋里出来的一等丫鬟;在顾家脚跟甚是牢靠,家人里多有自己的人脉。苏氏身子羸弱,常有病痛,顾文成便做主将长房家计交予李姨娘管辖。苏氏虽心有不满,但一则顾文成于她不过寥寥,丈夫跟前说不上话;二来李姨娘是顾王氏屋里出来的人,当年又是老太太亲口放话抬举的姨娘,非寻常通房可比。
李姨娘进得房中,扫了三人一眼,嘴角一弯,向苏氏道:“给太太请安了。”口里说着,身子待动不动的,只略福了福便敷衍了过去。
苏氏看了她两眼,道了一声:“姨娘来了。”李姨娘笑着应了一声,又看苏氏没言语,便自作主张寻了一张枣木镂雕桃花圈椅坐了,向苏氏道:“我今儿过来,有两件事来与太太说。一则是婳姐儿下个月就要过生,虽说一个小人儿家不敢操办什么生日,但十三岁不大不小也是个将笄之年,兄弟姊妹之间难免不来坐坐。她往昔那些个颜色衣裳,都不大中穿了,如今赶着做也怕来不及。我记得婉姐儿去年年头做了条石榴百褶裙,也没很上身穿。婉姐儿这一年长高了不少,想也是穿不着了。我问太太个恩典,把这衣裳拿给婳姐儿生日那天穿穿罢。”这婳姐儿便是李姨娘的女儿,顾家的三姑娘。
李姨娘这口气甚是倨傲,口中说着讨个恩典,实则是硬要。
姜红菱冷眼旁观,只看这对母女如何应付。
苏氏尚未答话,顾婉却冷笑了一声,讥讽道:“三妹妹有姨娘照看,一年还能少了衣裳穿?稀罕我那两件薄纱片子?我已同蕙妹妹说好了,那条裙子是送她的,姨娘再去旁处问问罢。”
李姨娘听了这话,脸色顿时垮了下来,哼笑道:“婉姐儿,这话就是不分内外了。蕙姑娘是表亲,婳姐儿可是你亲妹妹,你这胳膊肘怎么朝外拐?何况,蕙姑娘在郑家,自有她家老爷太太照看,莫不是还缺了你这条裙子?”
姜红菱知晓,这两人口中的蕙姑娘便是顾婉的姨家表妹,苏氏亲妹的女儿。顾婉性子冷僻,同庶妹与二房的堂妹都处不大好,却同这个郑蕙儿往来甚笃。
这郑蕙儿是苏氏的外甥女儿,李姨娘张口一句外人,分明是不将这正房太太放在眼中。
纵然苏氏已然见惯了李姨娘的跋扈,听了这样的言语亦觉得十分难堪,何况又当着新媳妇的面前。一张秀美的脸庞登时便微微泛红,开口道:“她们姊妹间的交情,既是说下了,总不好反悔。婳姐儿缺衣裳,自管让裁缝做去就是了。婉姐儿的衣裳,说是没上身几次,到底也是旧了。给婳姐儿生日穿,也是委屈了她。”她心中虽愤慨,但到底是怯懦惯了,这话说出来,也没分毫的力道。
李姨娘听了这话,面上一笑,说道:“大姐姐这话就见外了,婉姐儿和婳姐儿都是上房里的姑娘,又分什么彼此?婉姐儿的衣裳,婳姐儿又怎敢嫌弃呢?下个月就是生辰了,怕是来不及。何况今年连出了两桩事,家中花了大宗的银钱。老太太有吩咐,家中各项用度需得节俭一二,免得后手不继。侯府这边的家计既然是我管,少不得各处都检点些。今儿又生出来给婳姐儿做生日衣裳的事儿,传到老太太耳朵里,还不知怎么被埋怨。”说到此处,她笑了笑,又道:“太太平日里不管家,所以不知道这些事。往年,连年也过不去的时候还有呢。太太姑娘们都只顾着过舒泰日子,哪里知道管家的苦楚!”
苏氏被她这话气的双手冰冷,口唇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