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的体温-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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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老师了解过他的性格,于是也不多言,把纸上四个名字放在他面前。
蔡老师笑着轻快道:“裴川,老师和你玩一个游戏,你指一个名字,他会成为你的同桌。”
蔡老师知道只上过学前班的裴川不识字,她想通过这种公平的方式,让这个孩子选出来一个同桌。
裴川黑黢黢的眼,静静看着四个名字。
他确实不认识。
除了方敏君是三个字的,他能猜到是她以外。另外三个名字在他面前成了一道选择题。
他垂眸。
“达”字里面有个他认识的“大”。他也猜到这个名字是“李达”。
就只剩两个选择了。
他没法再排除下去。
他坐了很久,蔡清雨都忍不住催促他。
他的目光略微移开,静静落在了桌上摊开的学前班成绩上。一个50,一个99。他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这回他知道哪个名字是陈虎,哪个名字是贝瑶了。
学前班教会他的第一课就是,他如果不争取,就一无所有。
生活对他并不好,这个世界自私的人才会迎来黎明。他的手指略过纸上第一个名字,落在了第三个名字上。
~
贝瑶重新和裴川成了同桌,她欢喜极了,杏儿眼清亮,像是水葡萄。
她小奶音糯糯的:“裴川,我明天把小棒带来一起玩好不好?”她记忆虽然超前几年,但是心智被这具身体所限,童心可爱鲜活。
裴川依然不说话,他抿抿唇。
班上每个人都重新有了自己的同桌,他不是个好人。剥夺了她四分之三不是他同桌的概率,才换来了接下来六年。
因为同桌再次成了裴川,贝瑶高兴极了。她把妈妈买的细细的彩色小棒带进书包,下课和裴川一起玩。
小棒原本是一年级数学老师要用到的教加减法和数数的工具,但是贝瑶知道还有种游戏叫做捡小棒。手先全部握住,然后猛地松开,小棒会散落到桌子各个地方,然后一根根捡起来,但是过程中不能惊动别的小棒,谁捡得多谁赢。
物质匮乏的年代,这是所有小孩子都爱玩的一个游戏,就跟二三年级流行的跳球一样。
她小手把小棒递给他:“你先。”
先来的人会有优势,每个孩子都想争这个第一,他看看身边无邪清亮的双眼,伸手接了过来。
他第一次和小小的女孩子玩这样的游戏。
然而他冷静得不似一个小孩子。她小手笨拙,他却能沉着捡起来。
最后一共五十根小棒,他43根,贝瑶7根。
裴川手中一大把五颜六色的小棒,他看她,她萌萌地眨眨眼,看着自己手中孤零零的七根,第一次知道和裴川玩一点都不好玩。
他面无表情,就可以让她毫无游戏体验。
年幼的裴川并不懂得退让,他像九六年那场冰雹中顽强耸立的幼竹,迎着风雨和击打,最后只能被风折断。
贝瑶咧开嘴,露出小乳牙:“裴川真厉害。”
贝瑶继续和他玩,然后一路被他虐。
他并不让着她,这个游戏玩到数学教完简单的加减法,她依然不能捡到超过十根。
她稚嫩又柔软,用一个孩子最大的宽容包容着他的凉薄。
然而第二个炎热的夏天,二年级来临的时候,从来不在学校喝水的裴川会多带一杯水。越过那条三八线,水杯最后会出现在小贝瑶的桌子上。
~
方敏君很崩溃。
一年级的期末成绩,她的语文和数学成绩分别是93、94。而贝瑶是95、100。于是整个二年级她都提着心在学习。
更让她崩溃的是,班上第一名双百分,是那个没有双。腿的裴川。
方敏君差点急哭了,最后赵秀问起来,她边哭边说:“贝瑶偷看了裴川的卷子,裴川没有遮。”
赵秀心想,赵芝兰的女儿出息啊,小小年纪就作弊。
她想通以后反而安慰了下方敏君:“没事,以后三年级换位子考试,我就不信她还能抄别人的。”
至于那个第一名裴川,聪明是聪明,脑子好使,然而到底是个残废,再厉害估计找工作娶媳妇都是问题。哪家愿意把闺女嫁给那样的人。
至于陈虎,在整个小区垫底水平一直稳定,每次考试都是倒数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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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川最讨厌两门课。
音乐和体育。
这是除了他以外所有孩子都喜欢的课。音乐课会教唱歌,夕阳下,女老师踩着风琴,教孩子们唱音乐书上的歌曲。
这节音乐课唱《蜗牛与黄鹂鸟》。
他七岁,在换牙。门牙缺了两颗,在家都很少说话。强烈的自尊心和羞耻心让裴川沉默听着。
他的小同桌嗓音清脆,像是早晨枝头欢快的小雀鸟。
贝瑶还没褪。去小奶音,头上依旧两个缠了丝带的花苞苞。老师教一句,她唱一句:“蜗牛背着那重重的壳呀,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她也开始换牙,唱歌和说话漏风,然而她很乖,老师教什么她唱什么。孩子们清脆的声音跟着唱了一遍。
音乐老师朱老师皱眉看着第三排窗边的裴川。
她停下踩风琴的动作,皱起眉头:“裴川,为什么不和大家一起唱呢?”
裴川黑瞳静静看着老师。
这个孩子没有别的孩子对老师的畏怯,他眸中像是一片死水。他甚至不出言回答朱老师的话。
朱老师觉得没面子,没来由厌恶他这样冰冷幽暗的存在。
她说:“你腿不好,可是明明能唱歌却不唱,你这样不尊重老师知道吗?”
裴川依然缄口不言。
朱老师气得不行,她使出老师的威压:“现在开始,我唱一句,你跟着唱一句!”
春游事件引起了学校的注意,零二年以后,学校就不许老师独自带着班上的同学去春游和秋游了。
90。相爱()
十月; 贝瑶的窗前的爬山虎凋零了。
她掌心躺着五块巧克力; 赵芝兰拿起来一看:“那孩子给你的啊,这可不便宜。”
五块红色外包装的“起士林”巧克力,都是T市出产的。
童年没什么特别好的东西,吃到糖果都很欢喜,更别说这个牌子的巧克力。赵芝兰嫁给贝立材的时候; 贝家还负着债; 虽然贝瑶出生后没亏了孩子,然而这些小零食她鲜少给贝瑶买。
一块“起士林”两块钱; 五块沉甸甸的; 要整整十块钱。
对于小贝瑶来说; 她念三年级的时候; 十块钱也是一笔“巨款”了,她拿着裴川给的“巨款”惴惴不安。赵芝兰看女儿单纯可爱的模样,心里一软:“既然都收了那就拿着吧,以后妈妈做了吃的; 你都给小川拿点去。”
贝瑶用力点点头笑了:“妈妈吃。”
“你拿着,妈妈不吃甜的。”
“那给爸爸。”
“爸爸也不喜欢。”
巧克力加了能让人幸福的碱,贝瑶两排小白牙咬下去,巧克力在嘴里化开; 她眼睛亮起细碎的光彩。
贝瑶只吃了一块; 剩下的到底没舍得吃。藏在自己抽屉了; 打算馋的时候拿出来解解馋。
转眼到了八月中旬; 八月十七那天是贝瑶的四岁生日。她的生日简陋; 一包糖外带糖水鸡蛋,吃完依旧去幼儿园。
孩子们稚嫩地给她唱生日歌,贝瑶看着角落空缺的位置,心情有些低落。
向彤彤说:“我今年就要去学前班了呢。”
几个年纪小的羡慕地看着她。
陈虎已经来了幼儿园,他年纪大一些,也是要去学前班学知识的孩子之一。他问方敏君:“敏敏你去吗?”
方敏君摇摇头:“我不去,妈妈说我还小。”
陈虎说:“那个小哑巴也要去,我一定要揍他!”他学着他爸爸那样,粗声粗气挥了挥拳头。被一个没有腿的孩子咬成那样,在陈虎的心里既是阴影,又是耻辱。他一定要报复回来!
贝瑶看着胖墩儿陈虎,皱了皱眉。
她知道自己按理还得念一年幼儿园,她一直比裴川低一届,可是如果裴川班上都是陈虎这样的存在,那裴川是不是一直没有朋友啊?
回到家,贝瑶问赵芝兰:“我可以要一个生日愿望吗妈妈?”
她明眸澄澈,最近都乖乖巧巧的,仿佛到了四岁,这个孩子一下子听话好多。赵芝兰让贝瑶说说看。
“我想去学前班。”
赵芝兰想也不想就否决了:“不行,你刚满四岁,得五岁再去。还没学会走就想着飞可不行,那些哥哥姐姐是去学写字的,你留在幼儿园可以和小朋友们做游戏。”
“不做游戏。”贝瑶认真道,“我去学写字。”
赵芝兰哭笑不得。
她女儿有些呆萌,打小反应就要比别人慢些,老师说别的孩子学唱儿歌如果要三遍,她的瑶瑶就要五遍,唱五遍不行她会自己一个人慢吞吞唱十遍。
贝瑶说要去学前班,赵芝兰只当个笑话听听。这种有关孩子一辈子的大事,哪能由着贝瑶胡闹。输在起跑线以后就跟不上了。
贝瑶被拒绝也不气馁,她回房间,吃晚饭的时候再出来,把自己的田字格小本本给爸爸妈妈看。
赵芝兰一看直接懵了。
左右两面写满了,左边是汉字。一排“大”,一排“小”,还有“多”和“少”。
贝瑶的字写得小,田字格还没占到二分之一,然而一笔一划,看得出特别认真。
右边是加法,“1+1”、“1+2”,虽然只加到了五,然而已经让赵芝兰震撼了。那年幼儿园是个大型托儿所,顶多一群孩子一起唱个儿歌。一般进入学前班才会正式学知识,一年级的时候正式学习九九乘法表。
贝瑶紧张忐忑地看着妈妈。
赵芝兰问她:“你怎么会这些的?”
贝瑶心怦怦跳:“幼儿园墙上的。”
赵芝兰还没说话,贝立材哈哈笑道:“我家瑶瑶还是个小天才啊!”
贝瑶知道爸爸心思不如妈妈敏锐,她有三年级的记忆,写汉字和加法不在话下,然而她只敢挑一些简单的东西,怕赵芝兰怀疑。
赵芝兰想了想:“二加二等于几?”
贝瑶有些心虚,她低头,小手做出数的动作,半晌,四根软乎乎的指头竖起来。
赵芝兰看着女儿脸颊边竖起的手指,狠狠在贝瑶脸上香了一口!
她赵芝兰终于有打败赵秀的一天了!简直扬眉吐气!
“咱们报学前班,明天妈妈就去找老师!”
贝瑶弯着杏儿眼,灿烂地笑了。
~
路边小野菊抽出小花苞儿的时候,九月份来临了。
c市以往每年开学都会下一场雨。
一九九六年九月一号这天也不例外,裴川看着路面顷刻被打湿,苍白的手指搭在轮椅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蒋文娟怕孩子淋湿,给他穿好雨衣。
蒋文娟前一晚第一次心平气和地和丈夫说话,裴川上学前班她特别不放心。自从裴川双。腿被斩断,蒋文娟常常被梦中血肉模糊的景象惊醒,反反复复的景象,成了折磨一个母亲的噩梦。蒋文娟怎么看出事以后沉默寡言的丈夫都不顺眼。
然而孩子上学得靠裴浩斌找关系。
她们家附近没有特殊教育学校,国家这年也没兴办这样的学校。对于蒋文娟来说,她甚至是害怕孩子进入那样的学校的,仿佛这样给裴川盖上了一个一辈子残缺特殊的章。
c市朝阳小学有两个学前班,学前一班和二班。学前一班的语文老师恰好是裴浩斌的初中同学,姓余,余老师一早就知道裴川的特殊情况,因此裴浩斌一说,余老师就同意了。
朝阳小学离小区走路的话有十五分钟路程,裴浩斌发动摩托车,示意蒋文娟将孩子抱上来。
轮椅用皮绳绑在摩托车后面,裴川被安置在摩托车前面坐好。
裴浩斌小心护着儿子,刻意轻快道:“出发咯。”
裴川握住摩托车前面的金属杠,唇角露出浅浅的笑意。
小雨淅淅沥沥,离开了妈妈的视线,裴川终于没了表情。他身后是爸爸宽阔的胸膛,裴浩斌骑得很慢。雨点很少打在裴川脸上,裴川看着雨幕,知道自己即将去一个新环境。
他不想去,可他知道他必须得去。
因为上学前班这件事,妈妈终于肯和爸爸说话了。他想要一个完整正常的家,哪怕他的身体已经不再完整。
裴川用力抓住金属杠,开学这天上学的路上,很多小学的孩子背着书包,好奇地看向裴浩斌的摩托车。
引擎声很响。
在裴川三岁的时候,裴浩斌买了这辆摩托车,当时小裴川坐上去兴奋得不得了,觉得自己就是酷酷的小超人。周围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