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暗之潮-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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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群乌合之众令莱昂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精灵肃穆的军容就没有让他们感到哪怕那么一丝畏惧?究竟是什么驱使他们敢向这样一支队伍发起挑战?首领的命令,还是对精灵美貌与财富的贪婪?
莱昂突然起了个奇怪的念头。他们知道自己此刻脚下的道路,通往的唯一所在就是死神的怀抱吗?不,一定是不知道的,答案显而易见,否则他们绝不会如此踊跃激昂,如此争先恐后。
海盗们逐渐逼近。莱昂目测着距离,他们快要进入弓弩之类投射武器的射程,骑士要冲锋的话,这个路程也正合适。海盗们几乎没有马匹,精灵的阵中则有近三百骑兵,差不多该有所准备了吧?
赫里斯塔西亚仍旧无动于衷,任海盗们靠近,莱昂甚至怀疑她是不是睡着了。那些狡猾的家伙恰好停在了通常认为的弓箭射程极限外,仅仅远了那么一丁点,显然对传说中精灵的箭术早有耳闻。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队形再这么混乱,这点起码的常识总是有的,否则他们也拿不下寂静港。战斗会如何进行?耳边传来书页翻动的轻响,莱昂回头,维洛迪又坐到了阳伞下,埋首于书籍的世界中去了。
精灵侍女这副再大的事都不能打搅读书的态度甚至令布蕾都为之一愣。阵前传来几声号角,在落锤港时莱昂时常听到往来的船只上发出同样的声响,浑厚,悠长,富有穿透力,正是水手们常用的联络手段。
于是乱哄哄前进中的海盗们乱哄哄地停下,光是这一项动作就又花去好几分钟。他们依旧没有任何阵型,只是随随便便地站在那里,聚作不成方圆的一大坨。一个穿着简陋板甲的海盗骑在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上,吃力地从人群中挤出来,单独打马朝赫里斯塔西奔去。那匹马是如此的瘦,以至于莱昂担心它的脊梁随时可能被那海盗加铠甲的重量压断。
一人一马一直接近到赫里斯塔西亚身前十来步,莱昂都暗暗攥紧了拳头,精灵女王却仍旧没有一丝动弹,只除了风微微掀起她的披风。
海盗清了清嗓子:“你们——”
赫里斯塔西亚举起长矛,海盗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呆坐在马背上,既不继续说下去,也没有任何动作,就像阵中的精灵一样,仿佛成了没有生命的雕像。又一阵风吹过,海盗一头倒栽下马,摔落在地。
不对,莱昂的瞳孔急缩。那海盗没能落到地上,他的身体就像是存在腐朽不堪的纸张,在下落伊始便化作片片飞灰,随风四散入空中。只不过眨眼的功夫,连同身上铠甲,这名海盗便没有任何存在过的痕迹留下,只剩下那匹老马在原地茫然地喷着鼻息。
没有施法动作,没有吟唱,更谈不上完整的序曲、真言和结语,赫里斯塔西亚便让一个人彻底消失,莱昂甚至不能肯定是不是她的法术造成的效果。但假如不是她,场上还有谁能做到?相隔足有近两里,他也能感受到海盗们的震惊与动摇。
接下来是他愈加骇然的一幕:赫里斯塔西亚催动公鹿,单枪匹马地冲向黑压压聚作一团的海盗,离她背后的精灵方阵越来越远。
她带这些猎手和哨卫是来做什么的?见证她的英雄事迹?刚刚还在质疑那些海盗是否知道他们在做什么,现在莱昂又怀疑其赫里斯塔西亚来。就是再弱小,那可是整整三千人,发起冲锋的却只有她一个,从未见过这样的战斗方式,莱昂一时失去了思考能力。
他还记得回头扫一眼。维洛迪捧着书本,满面微笑,甚至没抬起头来,就好像独自冲向海盗的是与她全不相干的精灵。
海盗们回过神来。几下急促的号角声,他们举着各式各样的武器,像决了堤的海水般漫向精灵女王。双方的转瞬接近,赫里斯塔西亚骑在公鹿上的背影毫无动摇,就这样笔直地向着海盗撞去。冲在最前的海盗们举起了长长短短的矛和战戟,临时结成一片利刃的森林,准备迎接她的冲击,更多的海盗则从两侧绕路过来,打算将她合围。
即便这样,方阵中的精灵也依旧保持着肃立。“见鬼,”莱昂终于忍不住嚷道,“贝纳托大人呢?你们就这样看着——”
就在精灵女王将与海盗们相互撞上的时刻,突然之间,她前方的海盗纷纷倒下,战戟与长矛接连落下,掉了一地。莱昂的眼睛瞪得凸了出来,赫里斯塔西亚一下冲入了海盗群中,所过之处,她身周的海盗如倒空的麦袋般逐一软倒,伏在地上再也无法站起,没有任何人能抵抗或是挣扎一下。
短短片刻,她便从海盗散乱阵型的另外一端冲出,在身后留下了十来尺宽的一条无人区,这副情景令莱昂想起农夫收割麦田。就是真正的麦子,普通人收割起来也没有她这样简单迅捷。
第174章 追击(1)()
现在莱昂明白了,难怪精灵们对他们的女王单独冲向三千名敌人会无动于衷。若干天前的早上,布蕾全力的一拳被奈瑟琳用一根手指头轻描淡写地挡住,当时心底的震撼大致与此刻相当。
“这,这怎么可能!”正好就在这个时候,莱昂听到布蕾梦呓般的惊叹,“她,陛下,她是如何做到的?她,她比传说的还有厉害。就算是我的同胞们也做不到,对,绝对做不到啊。”
连一条龙也感到不可思议吗?莱昂望向战场,或者说,望向由海盗们的血肉之躯构成的麦田。又是几声号角,然而这一次,海盗们个个呆若木鸡,愣在原地面面相觑,几乎没有人响应。号角声变得短促而密集,吹号人的惶急暴露无遗,赫里斯塔西亚调转方向,刚才的一幕眼看又要上演。
犹如一滴水落入热油,海盗们顿时炸了锅似的四散奔逃,几个头领模样的家伙举起匕首威胁也无济于事。大部分海盗逃向最近的树林,有人慌不择路地从赫里斯塔西亚身边跑过,她全然不加阻拦,骑在鹿上傲然地睨视,任他们从身边跑过。
随即海盗们发现了这一点,逃跑的方向当即改变,纷纷选择从她两旁绕过。人头如潮水般向着远方涌动,而精灵女王就像矗立海中的礁石,人潮在她身前分开,又在她身后合拢,没有任何人敢试着向她射出一箭,挥出一刀。
当人潮过后,满地都是丢弃的武器、盔甲、食物和所有那些乱七八糟、可能影响逃跑的东西。除了几个被同伴挤倒踩踏,在地上哀嚎挣扎的倒霉鬼,凡是还能动弹的海盗逃得一干二净。
这就算结束了?下来做什么?莱昂硬生生忍住了发问。见识过赫里斯塔西亚的表演之后,对于战斗的认识差不多全部被颠覆,他觉得自己还是多看少说为好。
赫里斯塔西亚举起手中长矛,若有若无的乐声在莱昂耳中响起,试着凝神倾听,却又一无所获。看伊芙琳他们的表情,大概也是同样状况,吉兰·纳洛兹在问布蕾:“小姐,您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布蕾一脸苦恼:“我……应该有。”
这实在是个不成体统的回答,但吉兰连同伊芙琳和薇妮却若有所思地点着头。维洛迪叹息一声,依依不舍地合上书本,开始收拾桌椅。“那是只有精灵的耳朵能听懂的命令,”精灵侍女拆着阳伞,“要出发追击敌人喽。莱昂先生,您是一起跟上去看看,还是留在营地里等陛下,哦不,我是说,等陛下和我们一同凯旋?”
“莱昂先生的话,当然是选择一同前往。”
莱昂扭头,见到贝纳托大人带着尼克朝他们几个走来。维洛迪行了一礼,躬身退到一旁。
“那是当然。老实说,我很期待下来还能再见识点什么。”莱昂坦然承认,这种想法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好害羞的,愿意待在营地里等才奇怪。“你们几个呢?”他转向伊芙琳。
“一起去。”女巫毫不犹豫。
“如果,”薇妮怯生生地说,“不嫌我添麻烦的话。”
“我也想再欣赏一次赫里斯塔西亚陛下的战斗。”布蕾道。
“这个要求肯定可以得到满足,我也一样期待,”贝纳托微笑,这个精灵总是将优雅展现到极致,“吉兰大人又是什么想法呢?”
“啊,啊,”裘里人忙不迭地应声,“我去。这本就是我们的事,不去太不成体统了。虽然我很奇怪,父亲他们究竟上哪去了。”
“既然如此,我就把尼克交给你们照看了。我要指挥陛下的卫队追击敌人,恐怕无暇保护他。经验丰富如莱昂先生或者布蕾大人,”巡林者牵过尼克的手,“自然会明白,陛下虽然强大,但她也不可能照顾到每一个人。”
“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男孩不服气地争辩,“不需要麻烦莱昂大人呃呃呃——”
莱昂只不过轻轻一扯一扭,尼克就天旋地转地倒在了地上,腰间佩戴的长剑也被莱昂顺势抄走。他晃动两下长剑,递了过去:“自己照顾自己?嗯?”
男孩满脸通红,接过剑,一声不吭地站到他身后。贝纳托·夜翼大人留给他一道鼓励的眼神,又执起男孩的手,用精灵语说了些什么。他的嗓音本就动听,配上精灵语的语调如同咏叹,但是语速极快,莱昂只能听懂一小半。大致的意思不外乎告诫尼克要保持警惕,乖乖待在自己身边,不可擅自行动。
考虑到巡林者在德拉帕斯的职责与地位类似首相在塞尔兹,贝纳托如此谨慎毫不奇怪。只是尼克这小子……莱昂不禁凝神打量男孩,才短短两天时间,就已经能听懂如此繁杂的精灵语了?他的父亲不过是个有产骑士,家产有限,不可能负担得起学习精灵语需要的费用。无论书籍还是教师,对常人来说都是难以想象的数字,莱昂能学习这门语言也是拜塞勒斯公爵的慷慨所赐。
或许贝纳托·夜翼有特殊的教授手段吧。精灵们终于有了行动,他们排成长队,一队接着一队离开方阵,秩序井然地沿着大道前进。
赫里斯塔西亚则再度调转鹿头,率先钻进了林子里。盛夏时节的树林茂密得像是翠绿的迷宫。实在按捺不住,莱昂脱口而出:“就不担心树林里有人伏击吗?”
维洛迪听起来比他还要惊奇:“在森林里伏击精灵?莱昂先生,您没有开玩笑吗?”
他这才想起,或者说意识到,森林在精灵眼中就像自家后院,是他们最熟悉的场所。再加上比人类发达的视觉、听觉和嗅觉,从来只有他们利用森林设伏,没有别人在森林里埋伏他们的。看到精灵侍女的眼神,他一时羞愧不已。
“莱昂大概是等不及想亲手教训几个海盗了吧,”伊芙琳替他圆了过去,“我们差不多该出发了?”
“是啊,”莱昂和她交换了下眼神,“走吧,我确实迫不及待了。”
第175章 追击(2)()
莱昂他们跟在精灵队伍的最后。
经过赫里斯塔西亚战斗——假如那也能算是战斗的话,他如此笑着对薇妮说——的地点,他注意了下道旁倒卧的海盗们。大部分毫无声息,睡着般安静,表情上也看不出痛苦。少部分被同伴踩踏受伤,伤势较轻地挣扎着还想逃跑,较重的则动弹不得,情况好些的还能哭嚎呻吟,莱昂听到好几个年轻的海盗在哭着喊妈妈;情况糟些的则气息奄奄,连惨叫都发不出来,要是得不到救治,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就这样放着他们不管?在莱昂的印象里,精灵似乎不是残酷的生物,不该坐视不管。果然,营地里又出来一队精灵,为海盗们提供简单的治疗,然后一一用锁链与绳索捆住,串成长串,作为俘虏送回营地去。
那么,那些暂时没有醒来的呢?
薇妮突然惊叫一声,惹得许多人回头。
“怎么了?”莱昂奇怪地问。这孩子平时可不会这样突兀地大喊大叫,而且也很少有人或事能吓唬到她。
“他们,”薇妮抱住了莱昂,身子在不住颤抖,“好像,好像都死了……”
他们?莱昂再度审视道旁的海盗,突然醒悟过来。他用力吸了一口气,尽管太阳很热,他还是感到一股凉意在体内窜起。他发现自己弄错了。这些海盗,这些因为赫里斯塔西亚而倒下的海盗,他们不是暂时没有醒来,他们已经永远不会醒来。
莱昂不禁愕然。在这个时刻之前,他根本没有意识到精灵女王究竟做了些什么。倒在地上的有多少人?一百,还是两百?莱昂不是那种会为了敌人的战死而哭哭啼啼的滥好人,他自己也在战场上杀过人。战斗当然会有受伤,有死亡,这就像光与影,是不可避免的。对待敌人从来都不可仁慈,更不能软弱,这是他一直身体力行的。
但,和眼前的情况是不同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