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之剑冷霜华-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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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风不甚明白,但步惊云亲见过秦霜为病痛所折磨的情形,也听孔慈说过她如何人前装作形若无事,人后辗转床榻彻夜难眠……即便她不被父母抛弃,留在步家村,也许也只有夭亡一途吧?
她的肌肤是如此娇嫩,只是随便被人握了一下,便留下清晰的痕迹。华美的衣服,出手是金的豪爽……无论雄霸对旁人手段如何严苛,对他如何仇比天高、恨比海深,对她,的确是无微不至。
可是难道不值得?她又岂是世俗金银可以衡量。不说其他,单是她南征北战,尽心谋划,为天下会打下半壁河山,比诸雄霸付出的,所收获的十倍百倍也不止。雄霸真是好眼光,做得好买卖。
步惊云微微垂眼,似是下定了决心:“你可知天下会天牢最后一间关的是何人?”
秦霜撇他一眼:“那种地方,师父怎会让我去?”
“你可还记得蝙蝠?”
秦霜似笑非笑,也不说记得还是不记得。
步惊云沉声道:“他被削去四肢,囚禁在天牢最后一间中,已经关了五年。”蝙蝠本被无名废去武功,已是废人一个,雄霸还要削去他的四肢,割去他的舌头,将他丢在黑暗的角落中,由他自生自灭、慢慢腐烂。纵然他是屠灭霍家庄的凶手,步惊云恨他入骨,亦是心中悚然,为施刑者那种极尽残忍的手段而涌起一丝寒意。倘若有天自己复仇失败,下场,相信只会比蝙蝠更为惨淡。
步惊云凝视秦霜,你知不知道雄霸是如此残忍?对失去利用价值的人是如此严厉?!
“你是想让我自行想象呢,还是要为我具体描述一下其中的场景?”秦霜微微仰头,眼神平静:“我曾见过尸山血海,听过悲声震天,但我的心却只为一个人而痛。我出手,也不是为了除魔卫道,挽救苍生,而只是因为是那个人的希望。”
“所以,别再试探我。苍生与我何干,悲苦与我何扰?这个世界纵是翻转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只要是师父的愿望,我便会去做。”
“直到有一天,”秦霜回看步惊云,深深看入他的眼中,“超出我的承受。”
步惊云双拳握紧,指甲已经嵌入掌心中,一滴滴鲜血自掌中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聂风看得明白,心中恻恻,忽然悚然,步惊云没有叫过秦霜一声师姐,秦霜也是连名带姓的叫他。不,不止是步惊云,同行这么久,秦霜叫自己也是如此,鬼虎叔叔,杞柔姑娘,都是如此。她总是这样刻意疏离,也许只除了两个人,她的师父雄霸和鬼虎的主人。
秦霜已经向他看来:“我不想你跟着我!”
“不想沾染血腥不是错误。但这不是佛的世界,而是阿修罗的世界!武道横行,要想成为一个武者,怎么能够没有杀人或者被杀的觉悟?强者为尊,弱者性命犹如蝼蚁。对敌忍让,该狠不狠的做法只会让人不得好死,甚至累及身边亲友。聂风,你若想不明白这点,还是回你所想回的地方去罢。”
聂风沉默片刻:“霜姐姐不相信苍天有眼,善恶有报?”
“狼要吃羊,人见羊可怜,羊也吃草,为何不见人为草抱不平。而狼不吃羊,狼也会饿死。人独厚羊而薄狼,不过是因为人也要吃羊。善恶只在人心,你可以去行你心中的善,别人心中也自有衡量,如何来判断对错?只有做过一场,拳头大的就有理。”
秦霜捂住双眼,唇角微翘,“天道之下,不见善恶,无有无辜。”
一声霹雳,突兀地下起雨来。秦霜抬起头,任雨丝沾湿面庞,这个世界,她也不喜欢,可是,她也不会去改变它。是人心选择了恶,便要承受恶浪滔滔,举世皆浊的后果。
大势如此,苍生自承,她担不起也无意去担。
离开吧,我看到了你心中的坚持,但若唯你独清,那么你可知那条道路是何等难行?
“步惊云,你安排聂风去他想去的地方。”秦霜将长发向后束紧,“我,该回去了!”回天下会,回到雄霸身边,她可以舍弃世间一切,但心上觉得欠了情,便再不能如从前的空灵通透。
十数年的信重爱宠,尽心尽情,上天不让她一个人漂泊天地间,也便注定她的心剑不仅仅只是为了自己而挥动!
默默地看着秦霜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步惊云转向聂风:“你……”
第69章()
当秦霜重返天下会,踏入第一楼时,雄霸一时失声,文丑丑也忘了保持惯有的笑容。
直到秦霜半跪行礼:“师父我回来了。”雄霸才想起秦霜的真正年龄,一时百感交集。抱在膝上喂药、习字的小女孩儿一转眼就长成了风华初露的少女,既有吾家有女已长成的欣慰,又有乖乖娇女或许将要不再属于自己的惆怅。
但雄霸毕竟不是寻常长辈,收拾起心情,努力抑制住欢喜,慢慢地道:“终于舍得回来了?”
秦霜明眸微转:“霜儿平安出去,平安回来,就是花费的时间长了点,霜儿知道错了,请师父不要责罚我。”
雄霸本就舍不得罚她,被她软软一求,受用又疑惑,这般女儿娇态谁教她的?本要斥责的话也说不出口,招手让她过去:“这次出去可玩得开心?现下舍得回来,不想想你这一走,帮里征伐的事都压在你云师弟身上,他入门也不过半年,你做师姐的也太不体谅。”
步惊云木然而立,仿佛说的并不是他。每次见雄霸,对他都是一种煎熬。他不想看见雄霸欢喜,他只想看见他恐惧,怆惶、绝望、痛哭!秦霜在,更是一种折磨,她敛起锋芒,却是为讨好他最痛恨的人。
“帮中很忙么?”秦霜指尖微转文丑丑亲自捧上的茶盏,天下会上下,也只有她每次来第一楼有这个待遇,“那师父岂不是很辛苦?”
雄霸冷哼一声:“为师倒不辛苦,就是你,一跑就是半年,连个信都没有,心都玩野了。真叫人不省心!若再不回来,为师倒真想发追捕令了。”
秦霜吐吐舌头,雄霸看她这般可爱情态,哪里还能生气,叹口气,抚着她的秀发道:“你去了北地,远远离开了天下会的势力范围,也不担心被无双城的人发觉。还灭了风月门,杀了聂人王!”谁想到这丫头独自出去,行事竟是这般大胆!
“为师不是怪你去寻聂人王报仇,只是怎么不和为师说呢?难道怕为师不许么?你素常为帮里做事,不是都是极谨慎的么?怎么这次就这样大胆妄为?”
“你毕竟年纪还小,很多事情不懂,也没真正见过江湖上的风险,这次幸得平安无事,但不是次次都会这般好运。既然回来,你先乖乖呆在山上反省,暂时不要出去了!”
秦霜嘟起小嘴:“师父你刚才还说我做师姐不体谅人。”
雄霸哈哈一笑:““征战的事,是辛苦惊云了。不过为师又收了一个徒儿,虽然年纪小,但资质不凡,不下于惊云,也算为为师的风神腿法找到了传人。”
秦霜笑容微敛,已听雄霸道:“风儿,出来见见你师姐。”
眉目灵秀,神色柔和,长发拂肩的小童自堂后走出,从容跪下:“见过师父、师姐。”
秦霜猝然转头,看向步惊云,恰与步惊云的目光碰个正着。后者木面中露出一个似是嘲讽的微笑,转瞬即逝。
第二次,秦霜对步惊云动了杀心。他是无心还是有意,难道聂风所想在的地方便是天下会?
同门!风、云、阁!聂风,步惊云!
秦霜微微侧眼,对上聂风平静、清澈的目光,聂风,即便你注定要入天下会,也不能是因为是我!
雄霸道:“霜儿,风儿的父亲虽然死在你剑下,但他已在我面前立下重誓,今生今世绝不会起半分报仇的念头,他日他若是违誓,师父第一个就饶不了他。”
秦霜微微一笑:“好啊。”
雄霸笑道:“好,你们两个,就此仇断怨消,既为同门,以后便要和睦相处。还有惊云,你们三个都是我的好徒儿!”
好徒儿!步惊云的目光向秦霜斜斜一瞥,仿佛想透过她微笑的面孔看穿她埋在心底深处的杀机,他以罕世难得的耐心潜藏在天下会寻求报仇的机会,而她亦等着他出手的刹那给他致命的一击……而聂风,步惊云心底浮出报复般的快意,他的选择是否已经令你心中动摇?
自以为解决了秦霜与聂风的仇怨,雄霸又省起一事:“霜儿,当初你想看雪饮,非跟着我去乐山。这次风儿带着雪饮而来,便先放在你那里,过几天,等惊云去夺了断帅的火麟剑回来,一并送往无双城。”
秦霜微微蹙眉:“师父要将雪饮和火麟送给独孤一方?”
雄霸道:“如今放眼武林,惟有无双城堪为我天下会劲敌。独孤一方深好收藏世上奇锋利器,师父将雪饮刀和火麟剑两大神锋,转赠于他,也是投其所好。只要无双城同意结盟,江湖上谁还会是我们两家的对手。”
秦霜缓缓道:“雪饮不能给无双城。”
雄霸笑道:“霜儿可是顾念雪饮是风儿的家传宝刀?无妨,雪饮乃是风儿主动献出,何况,”雄霸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这也并非是永久。”
“若是霜儿能拿出更加合适的礼物,能够换得雪饮刀?”
雄霸诧异秦霜的固执,笑道:“傻孩子,知道你心软,可是不用雪饮刀,难道用你的霜华剑?这是你女孩子的随身佩剑,为师绝对不会答应。”
秦霜眼眸微垂,长睫下隐见眸光流动:“霜儿不仅想要雪饮刀,也想要火麟剑。”
雄霸收敛笑容,他从不见秦霜在帮务上这般坚持过,从来都是他发出命令,不论多么困难,她都不曾反驳拒绝,总是会让他满意,这副神色更是从未有见,柔弱得让人生怜,倔强得让人心疼:“霜儿想做什么?”
“霜儿想建洗剑池,搜罗天下神兵利器。”
雄霸微吸一口气,且惊且喜,他不怕她提要求,只怕她别无所求,只是与无双城的结盟也事关重大。
“师父不信霜儿吗?霜儿准备的礼物不仅能够令无双城满意,而且剑圣的无双剑我也要了。”
看着秦霜淡然的神色,这个徒儿,从来不曾说过大话,也从来不会让自己失望,雄霸也不禁有些期待:“好,霜儿,为师给你一个月时间,若是你能备出能代替雪饮刀、火麟剑两件神锋让独孤一方心动的礼物,为师便允了你的要求,为你建洗剑池!”
建洗剑池,搜罗天下神兵利器,轻飘飘的一句话,又有多少人家会因此家破人亡?聂风向步惊云望去,步惊云却只看着秦霜,冰结的目光也有了一丝惊诧。而秦霜,她只是温然微笑,纵然是极熟悉她的人,也看不出她心中已经冷凝成冰。
天下会,无双城,江湖两大帮派终于要到了短兵相接的时刻。而她,也要冷眼看着,这风和云会为天下掀起怎样的风波!
第70章()
返回天霜阁,沐浴,静心,斋戒三日。第四日,独自登上天山绝顶,凝视天际,自晨至夜。第七日,铺纸挥毫,笔走龙蛇,一蹴而就。一篇李太白的七言古风《梦游天姥吟留别》,从起句“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到“洞天石扉,訇然中开”而止。
凝视满卷墨迹,只觉意犹未足。忖度片刻,取下霜华,不出鞘,以剑为笔,在一块玉璧上继续书写,第四个字堪堪收笔,一口血吐了出来。
一掌按在桌上,“到极限了吗?抑或,是无缘?”不再勉强继续。秦霜将霜华插回腰间,封好玉璧,带着先前所书太白诗篇,前往第一楼见雄霸。
结盟不过是个名头,礼物亦不过是形式。天下会不想直接动武,无双城亦何尝敢轻易启衅。雄霸也知如此,神锋也不一定非要雪饮和火麟,在秦霜坚持后,雄霸口上没有答应,心中已经允了。
没有立时答应,是不想让爱徒那么容易得到,到最后峰回路转才能得到她最大的感激,也好奇总有出人意料表现的她能拿出什么特别的能够打动无双城独孤一方乃至剑圣的东西,
但看她如此用心,七天不见,脸色明显坏下去,雄霸忍不住责备:“霜儿,你要的,师父没有一件不会答应你。你真想要雪饮刀火麟剑,为师自会给你。你底子本就不好,这样无端损耗心血,可怎么是好啊。”
“霜儿说了,无双剑也要啊。不过现下不能强取,只好用礼物去交换了。”秦霜脸色苍白,愈显温润如水,楚楚可怜。叫过使者,“你去,要指明这是送给独孤剑圣之物,若是无双城不肯让你见,你便立即返回。若是允了你,见到剑圣,先让他看诗,若他还要看玉璧,则必要他用无双剑来换,若是不肯,便直接砸了玉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