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之剑冷霜华-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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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素手轻按上他的后颈,顿时消去了他心中的寒意:“色不异空,空不异色,□□,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不虚眼中露出讶色,合十轻声同诵:“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三百余字的《心经》转瞬诵完,秦霜徐徐睁开眼眸,淡淡问:“和尚,何解?”
片刻间无数释解自不虚心头流过,偏偏对着秦霜的紫瞳,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合十:“阿弥陀佛。”
秦霜眼中透出失望,此世界武道一家独大,佛门虽未断绝传承,也衰微之极,禅心如此不稳,也敢称高僧?
聂风不忍看不虚的禅心亦破,开口问道:“霜姐姐,这篇经文是什么意思啊。”
“霜……”仿佛看见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本就在打量秦霜的黑衣少年的瞳孔骤然放大。
秦霜向他点点头:“步惊云,你这个反应,让我很是为回去后面对师父而担心啊。”
步惊云瞳孔骤缩,雄霸是给他命令,让他寻找秦霜,带其回天下会。没想到不待去寻,便在这弥隐寺遇到。更想不到,半年不见,秦霜便长成了娇美少女,一双紫瞳更是艳丽奇异。
不虚一声轻叹:“原来二位是素识,相聚即是有缘,是贫僧失了礼数,请女施主并这位小施主入座。”
不虚亲自为秦霜和聂风倒上清茶,他不敢再唤其他僧人过来,秦霜年纪不大,功力也没有多深厚,但是紫瞳诡魅难言,竟能一眼破禅心,而对于佛经也似是极其熟悉,无由便让他想起佛门秘传中佛敌的传闻。
这数日来他一直心绪不宁,暗暗有不祥之感,难道不是应在步惊云的来访,而是应在这个她身上。
但秦霜乃是无名引介而来,不虚深信无名为人,断不会对弥隐寺不利。他也看出秦霜一直在压制眼中魔性,其实并无敌意,只是有些喜怒难测。
秦霜忽然看他一眼:“你心中可是在想我是否为魔?”
第65章()
不虚微微摇头:“女施主亦正亦邪,身上虽带魔性,但并非是魔。”
秦霜看着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经书,目光最后落在一身白衣袈裟的不虚身上:“在和尚心中,什么是最强的呢?”
不虚字斟句酌:“贫僧认为白是最强,只有白,才接近‘无’;只有无,才接近‘佛’;只有‘佛’,才能找到真正的‘心’。 念佛无非念自心,自心是佛莫他寻。所以此室名为寻心阁。”
“所以你觉得在白中才能找到真正的心?”秦霜笑了,“那么他呢?”她直指步惊云,“在你心目中,是否他便是无可救药的黑?”
不虚有些迟疑,他只知秦霜与步惊云相识,但尚不知秦霜的身份。
步惊云忽然涩然开口:“她,都知道。”
“她,天下会,秦霜。”
不虚微吸一口冷气:“原来是天下会霜童,贫僧失敬了。”
他不明为何传闻中倍受雄霸宠爱与信重的大徒儿秦霜在知道步惊云的真实身份和目的后,还会无动于衷地任步惊云在天下会待下去并成为她的同门师弟。却觉得步惊云的境况更加危险。人海孤雏,深入敌阵,妄图以一已之力报仇,本就是一个不要命的布局!再有这个心思不明的秦霜,他几乎可以预见,当步惊云拔剑刺向雄霸的时候,便是自己丧命之时。
他忍不住再劝道:“孩子,你再考虑一下,就喝下这杯茶吧。”
步惊云木然摇头。
秦霜端起茶盅,细细端详:“原来和尚的茶喝不得么?”
步惊云将自己面前的茶推向秦霜:“这一杯,孟婆茶。”
聂风看去,果然见杯中一片浑浊不明,恍如红尘。和他与秦霜面前的茶大不相同。
秦霜眼瞳一亮:“是黄泉路上只供阴魂饮用,以便洗去前尘,再入轮回的孟婆茶么?人世间也能见到?”
不虚不明秦霜何以突然对此生出兴趣,解释道:“不是,这只是我师当年搜得万种异草练得的与孟婆茶异曲同工的奇药,世间仅有两颗,一颗为我十多年前所服,另一颗便溶于这杯茶中。女施主便让这孩子饮下罢。”
秦霜掩不住的失望:“你喝了有什么感觉?”
不虚惘然低吟:“十五岁前的一切,我已经不复记得,只记得我醒过来时,师父温言对我说:孩子,你实在有太多的伤心往事,这样也好,从今以后,你便可收拾心情,专心向佛……人情世故,恩怨爱恨,是非曲直,莫不如这杯孟婆茶般混浊难辨!只要喝罢这杯孟婆茶,一切便可统统忘掉,”
秦霜脸孔绷紧,一抬手倾覆了茶杯。
不虚身子一动,似是要阻止,终究坐了下去,看着秦霜将将这杯世上绝无仅有的孟婆茶倒得涓滴不剩。
步惊云心中惊奇,他自是不会喝的。先前不虚便已对他苦劝,让他喝下孟婆茶,忘记过去,忘掉仇恨,在这弥隐寺好好活下去。可是他又怎么能厚颜面对霍步天的养育深恩,霍烈杀子杀已的大义?精卫填海,恨海难填!他到底意难平,死不甘心!他只没想到秦霜会那么干脆,问也不问他,便直接倒掉。
她不是从来不会多管别人的事吗?有时候淡然隐忍得让只是看着的他也觉压抑。这一次出去,她真的是变了。是因为她身边这个孩子吗?步惊云目光移向聂风,眉目灵秀柔和,气质温和纯净,她喜欢接近的是这样的人么?
秦霜倒掉茶:“和尚,我来本是为了另一件事,但现在我发现不说也罢。我只问你两个问题。”
她举起一个手指:“一,佛骨何在?”
不虚沉默片刻,念了一声佛:“不在此处。”
秦霜又举起第二个手指:“二,护法本轮仍存否?”
这一次,不虚沉吟良久,缓缓摇头。
秦霜霍然起身:“我们走。”再也不看不虚一眼,直接走了出去。
聂风向不虚匆忙行个礼,背着雪饮追了出去。
步惊云默不作声地站起身,向不虚一躬,也走了出去。
室内,只剩下不虚望着地上的茶水残迹,独自叹息。
秦霜脚步甚快,聂风直至追出寺门里许方才追上。见秦霜一拳打在一棵树上,树枝丝毫不摇,只是树干上凝然起了一片白霜,转过脸来,神色平静,紫瞳中却似是有火焰在烧。
聂风略一迟疑,上前轻牵秦霜的衣袖:“霜姐姐,你前日不是给我讲过观音入寺拜观音的故事,求人不如求己么?虽然不虚大师答不上你的问题,你又何必为此烦恼呢?”
秦霜轻扬嘴角,似嗔似笑:“我早知无名大叔眼光不可靠,只是没想到到这种地步!连自己的本心都不敢面对,还敢妄称高僧!自己都看不破,还妄谈去渡人!”
“万种异草,怎么不直接给他头上一棒呢?”佛法叫人放下,却不是叫人忘记。惟有明心见性,方能照见本性真如。叫人遗忘一空,看似是釜底抽薪,其实是晦昧灵台,终有一日会自食其果!有片刻,大失所望的她真忍不住直接乱去不虚的禅心,让他连和尚也做不成。只是还是按捺了下去,她终究不是魔,并无与佛门做对的心思。
“你,懂佛法?”如此语气的自然是步惊云,他并未独自离去,雄霸让他带秦霜回天下会,他虽然执行雄霸其他命令时满心抵触,对这一个却是乐意之至。
秦霜看他:“你想化解身上的戾气吗?”
步惊云冷然道:“你曾说过,‘每个人心中都有黑暗,要学会的是控制它,而不是敌视它,拼命想要摆脱它。’”
秦霜不想他居然还记得,一字不差,大笑:“惟有直面本心,才能够成为真正的强者,无论是欢乐还是痛苦,都是自身的一部分,遗忘不过是一种逃避。纵是躲到天涯海角,能躲得过自己的心么?”
这话等若直接批评不虚是个不敢面对自己的懦夫,步惊云虽然并不赞同不虚要让自己喝下孟婆茶遗忘过去的行为,但终究为他的关心所动:“大师,是有情人。”只有有情人,才会有许多伤心往事,才会痛苦得不得不选择遗忘。
秦霜笑得打跌,她真是几乎要遗忘了这种明明心中怒意郁积却只想笑只能笑的心情,按住聂风的肩,好一会儿方道:“你认为我无情?”所以不能够明白那份痛苦无奈,所以对不虚不是同情而是讽刺?
“否定过去,等若否定自身的存在。自身都已不存,何不选择去死,直接下去喝那杯真正的孟婆茶?”
步惊云的目光落到秦霜按在聂风肩头的手上,随之回转,直视秦霜:“你,没有喝孟婆茶。”
秦霜眼眸闪过一丝异色,步惊云和她对视,分毫不让。
聂风见他们对峙,心下忧虑,开口道:“霜姐姐,你曾说过,只要认准本心,便不会迷失。对于过去,不可不在意,亦不可太在意。”
第66章()
自己说过的话,被人转回来堵自己,这种感觉也是久违了。秦霜眸光微转,似嗔似恼,果然是凡走过的,必留下痕迹,希望旁人遗忘的,一定会被牢记。
与不虚的见面,问的两个问题并非无的放矢,只是,现在的她,还不够资格去触碰其中的实质,所要确认的是另外一件事。
一路折返重回到西安城。她所行处,一街辐辏,灯火不绝,街边高柳系马,楼中莺声琴乐,笑语如潮。聂风兀自懵懂,步惊云已经猜出三分。
其中一家门脸最为高大华美,楼外所站之人,也不似其他楼子兜搭客人。秦霜径自而入,楼中上下一时低声。老鸨连忙上迎,二十七八的妇人,脂粉薄施,风情撩人,见惯欢场百态,见了秦霜,也一时失声。
“房间,酒,歌舞。”紫瞳之下,老鸨无有半句多言,诺诺而退。一个绝美少女来这等地方,身后只随着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年和一个童子,不是不知天高地厚,就是背景惊人。但这般气度,不带饰物,只腰间精美宝剑已经将其余女子比落凡尘,显然不是前者,哪里敢多问半句。
聂风看呆了眼,糊里糊涂跟着秦霜登楼、入阁。步惊云依然一身冷寒,目不斜视。
酒菜、乐师、女伎一时备齐,老鸨眼神游离,秦霜扔块金子过去,立时欢天喜地:“不敢叫人打扰,您请慢用。”
秦霜拉过聂风坐下,手指抚过他的小脸,紫瞳中有笑意更多冷意:“看就好了。”手一挥,诸人皆是眼眉通挑,立刻琴响乐起,轻歌曼舞。老鸨心思玲珑,所挑的都是楼中确有真才实学的艺伎,连陪酒的侍儿也是清雅秀丽,薄施脂粉,无有那等烟视媚行、轻佻放纵的人。
凝注着歌舞,秦霜指尖转动着杯子,葡萄美酒夜光杯,不见忘死沙场的豪迈,只见浅斟低唱的靡靡。随手为聂风也倒上一杯,眉梢一挑,旁边的侍女方才回过神来,战战兢兢地也为步惊云斟满。
丝竹声中,姑娘们渐渐找回平昔的素养,她们不敢靠近秦霜与步惊云,便只能围着聂风频频相劝。聂风连喝两杯下去,小脸通红,一双大眼求助地望向秦霜。秦霜却只是凝神歌舞,视若未见,惹得姑娘们低低浅笑不已,去了不少紧张。
聂风终于反应过来,靠到秦霜身边,姑娘们果然不敢再近,只是眼神交流,吃吃而笑。
重头歌韵响琤琮,入破舞腰红乱旋。舞低杨柳楼心月,歌罢桃花扇底风……盛唐风流虽去,终究还在这平康巷陌留下几分余韵。面对这个有着一双妖异紫瞳的少女,众人不自觉打起精神,拿出全副本事,只期待能博她满意一笑。
轻拍几案,秦霜曼声低吟:“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今夕何夕,今日何日,遂古之初,何阖而晦?何开而明?时不可兮再得,聊逍遥兮容与……”
那个性轻脱跳,三教九流,无有不交,美其名曰游戏红尘的女子,已经化作尘土。秦霜并不怀恋她,只是怅然,她若不求道,能不能像此间的男女一样忘情纵欲,醉生梦死?
笑是假,也是真,泪是真,也是假。
失望都是因先有希望。
佛门,佛门,鏁骨观音变现身,反腰贴地莲花吐。道在何方?道在何处?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薛荔兮带女萝……”一个声音怯怯地接道。
秦霜抬头望去,是一个红衣的女伎,秦霜笑了,招手让她过来。其他人相视而笑,松了一口气,终于让这位来历神秘的少女露出笑容,不负老鸨先前的千叮万嘱。
“您是一位山鬼吗?”红衣女伎偷偷打量秦霜,大着胆子问,她也只大的秦霜几岁,但眼角眉梢已经露出久历红尘的倦色。
“什么是山鬼?”聂风听不懂琴,也看不懂舞,对秦霜所吟的似懂非懂,对女伎接的也完全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