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府最佳事务员的养成-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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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口中说着不依,却仍旧任由她将碟子换了,随后故意无可奈何地重重叹了口气,拿筷子末端象征性地敲了敲她的脑袋。
易渊便心满意足地笑得灿烂而明艳。
用毕早饭,孟弗生就在那道竹帘子后头坐好,接待各有所求的客人。
易渊隐身在孟弗生身后的矮屏风后,听他编制出一个个梦:
有的人于门派比武会上遭暗算,修为大伤,却无力报复,便在梦中大杀四方一雪前耻。有的人痛失道侣,寻到浮生巷于梦中与爱人一会,此后再无留恋独身在修真路上前行。更有甚者,家传宝被盗,希冀借梦境回顾失窃情形找出真凶……
孟弗生一天最多接三笔生意。
之后的时间,他大都会同易渊一道打发时间。
或坐在廊下闲谈,或御飞剑到无人的山野中漫步,或乔装打扮一番探索附近的城镇。每每到这时候,易渊便会觉得无比快活。
相比之下,此前家道中落、颠沛流离的过往,就愈发像一场虚幻的噩梦。
只有他们相爱的每时每刻,才是现实。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凡而温馨的日常不断重复积累。
相拥着醒来,在廊下边用早饭边看四季更迭的景色,完成工作,相伴玩乐。
有一天夜里,易渊忽然醒来,身边再没有孟弗生的温度,满地月影斑驳。
恐惧兜头而下,将她的神识笼罩,令她惊慌失措:“弗生?弗生!”
片刻的寂静后,男人温热的吐息蓦然落在她后颈:“抱歉抱歉,好像真的吓到你了。”
易渊反身抱住孟弗生,将脸埋在他胸口,喃喃:“不要吓我……我真的以为你消失了……”
孟弗生垂下眼看她的神情,有一瞬迷惘却伤感。他笑着拍拍易渊的肩膀,贴着她的耳廓低语:“我怎么舍得消失呢?”
易渊的脸微微泛红,她狠狠锤了他两记,眼波却流转。
月影就愈发缭乱起来。
※
“吃来吃去还是虾子鱼配粥最好。”易渊笑眯眯地道,“辟谷啊,以天地精气为食啊什么的还是不适合我。”
孟弗生闻言无奈地睨了她一眼。
易渊再一转头的时候,孟弗生已然消失不见。她以为对方又是恶作剧,便扬声道:“弗生?快出来!不然我生气了!”
却久久没有回音。
易渊的手开始发抖,她搁下碗筷,低低地重复:“弗生?”
这一问,就显出了庭院的寂静……除了她,好像再无一个人。仆役也好,易湛也罢,都不知去向……易湛,易湛?易湛!易渊猛然惊觉,自己的妹妹竟然许久未现身,而她竟然丝毫没有觉得奇怪。
那些仆从,仔细回想起来,易渊也从来没有与之谋面……所有的饭菜都是孟弗生端来的,起居琐事亦是一醒来就已经打理完毕
易渊觉得自己似乎正在逐渐接近什么可怕的事实,不由发起抖来,却咬唇忍住。以前的自己,明明以前的易渊不是那么容易害怕的人啊……她盯着方才孟弗生还存在的虚空,缓缓皱眉,脸上浮现出熟悉又陌生的冷厉意味。
随后她猛然听见孟弗生那婉转动人的叹息。
举目四顾,仍然只有易渊一人。孟弗生的声音就是从易渊身边传来,仿佛他只是施了隐身术法:“也该醒了,这梦。”
“梦?”易渊呆滞地重复。
“原本以为还能再撑一段时间,不过……看来我已经不成了。”无身形的孟弗生低低地道,尾音带喘。
“熊西岚已死,出了这梦境,也请你好好活下去。”
熊西岚三个字宛如点燃引线的星火,炸出一整段故事的始末。
易渊一瞬间将一切尽皆记起。她神情复杂地看着孟弗生的方向,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微微一笑:“我知道了。”
随着这句话落地,幽美的庭院里一阵疾风刮过,吹灭了什么原本就隐匿于死角的烛火。
易渊唇角含笑,低下头:“弗生,快出来。”
然后便真的有一个面容平凡的男子从廊下的阴影里走出来,眉眼温和,唇角的美人痣随笑意微微上扬:“啊呀,还是被你发现了呢。”
易渊定定看着对方,眸中万千思绪纷繁而过,最后只是盈盈一笑。
自幼家道中落,她就不曾尝过被爱护的滋味。才懂事便要拉扯着妹妹为了几块灵石而奔波的辛酸,半夜流下眼泪却不敢哭出声的憋闷,妹妹被欺凌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的不甘,发觉花重金赎出的易湛只是一个空壳时的绝望,孟弗生失败后的心死,在熊西岚掌中自以为是地折腾的可笑……
这些都过去了。那些与她有瓜葛的人也已成过去。
易湛在一年前就已经死了,熊西岚死了,现在孟弗生也死了。而她,在刚才选择了留在这永恒持续、没有死亡的梦境里。
即便面前这个人只是梦境无限延续的产物,易渊也不在意。只要他会宠她爱她,又与之前有什么分别呢?不如说,这个全心全意为了满足她被爱的欲念诞生的幻影,会比真正的孟弗生更尽职尽责地爱她。
等待他们的,是真正的天长地久、白首不离。
※
而后,谢猗苏看到了初入冥府的孟弗生。
那熏香球模样的法宝本名帐中香。每每吞噬了魂魄便会在层层叠叠的镂花香球的中心多一分光亮。孟弗生站在奈何桥头,看向掌中的帐中香,发觉里头的亮光多得异常……新吞噬的魂魄不止熊西岚一人。
他将神识探入球内,看到了易渊的笑脸。
帐中香落地。
生平第一次,孟弗生感觉到了空落落的、仿佛要将心胸啃噬殆尽的痛楚。
可他竟然说不出自己为何会这样悲恸。
他是爱上了易渊?孟弗生只觉得荒谬又慌张。爱上一个永远消失在自己法器中的人,爱上一个沉沦在虚幻中的人,实在不像是孟弗生会干的事。
百思不得其解,孟弗生调转了脚步,便往忘川中而去。
这个问题得到解答前,便是成为恶鬼又何妨?
转眼白驹过隙,孟弗生都快记不清自己已然滞留忘川多久。他有时甚至产生强烈的冲动,想要自己进入帐中香中,再见易渊一面,确信自己的情绪的确是情爱。他却从没有勇敢到将冲动化作行动:他很清楚,那将会是一个有去无回的梦。可他素来的冷漠和傲慢,又让他一直以为只要想通,他就能毫无负担地转生。
他想通的那一天却始终没有到来。
终于有一日,冥君和一个姑娘到访。第一眼,孟弗生就觉得这姑娘和易渊有点像,外表骄傲,长着一双显得太冷的眼睛,却有刚烈果决的内心和令人难以理解的坚持。也许她能带给他答案,那个他已经渴求太久的答案。
从梦中醒来,这位姓谢的姑娘显然明白了什么,看向他的目光澄澈却也带着超出感同身受的悲哀。她说:“在我看来,在那时候,并没有。但也许现在,阁下已经爱上心中的那个易渊了。至于那个易渊,和真正的易渊是否真的是同一个人,我却不好说……”
孟弗生就隐隐约约地明白了。斟酌片刻,他说:“谢姑娘的意思是,我这么多年始终因为她而难解心结,最终已经爱上这个令我进退两难的人了?”
谢猗苏点点头,又轻声补充:“可这个人,和过去的易渊,已经没有关系了。她永远都只会是阁下记得的模样,不会因为时间有改变。从这点上而言,这个易渊……和易渊选择的孟弗生,是一样的。”
“我选择易渊,也只因……我需要一个来爱的人?”孟弗生喃喃。
猗苏似乎想点头,最后却只是勉强地弯弯唇角。她没有居高临下地评判孟弗生的资格,因为她始终试图让自己坚信爱着的白无常,不也是这样一个只活在回忆里、不会因为现实演进而有任何改变的幻影吗?
她从来没有那么清楚地感觉到,即便是在冥府,生与死的隔阂是这样广袤。
那道界线一旦划下,那一头的人便陷入了永远的凝滞。她此前爱上的,就是这样一个值得怀念的倒影,和这样投入地爱着白无常的自己。
而伏晏,不过是她这自怜自哀的演出中被无辜扯进的偶然。
也就在这一瞬间,伏晏无端地感觉到,谢猗苏离自己很远。出于某一莫测的动机,他下榻走到她面前,按住了她的肩膀:“阿谢?”
作者有话要说: 孟弗生~梦浮生
沉浸在虚幻的美梦中再也不归来←作者私心爱到死的一个梗~只写一次明显不过瘾啊【喂
【无责任校园背景剧场】
接上一回,话说伏晏同学强行索要了胡中天同学的扣扣继续窥屏大业,结果更为郁闷地发现似乎谢猗苏同学只是特意屏蔽了自己不让他看空间,对此:
伏晏沉默着感到了心塞。
然后伏晏同学一边心塞一边准备逐条看说说。
结果才一刷新,谢同学就新发了一条:你不过是我自怜自哀的演出中被无辜扯进的偶然。
伏晏沉默着感觉到自己的心塞好像变得更加严重了。
胡中天:老大当心心肌梗塞啊。
伏晏:闭嘴。
邻校插班生夜游:(笑眯眯)要不要我帮你去打听一下谢同学~?
顺便恭喜猗苏获得新称号“阿谢”^▼^
☆、相去日已远
“阿谢?”
不单单是动作,伏晏的称呼也亲昵得让猗苏心惊。
也许是被方才猛然爆发的愧疚感驱使,她不禁缩了缩肩膀,闪躲开来:“我没事。”
伏晏的眸光就微微发冷,他很快恢复了寻常的神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退开半步。
孟弗生此前径自愣愣出神,这时缓过劲头来,冲着猗苏笑笑,眉眼多了一分疏阔:“多谢姑娘,我终于想明白了。”
他这般自觉主动,倒让猗苏颇有些回不过神:“啊——诶?”
“我的确爱上了易渊。仅此而已。”孟弗生轻柔地道:“总觉得终于安下心来了,转生就拜托二位了。”
伏晏一颔首:“那是自然。”
此番的“棘手”人物就这般……虽不能说轻而易举,却也是安安稳稳地解决了。猗苏却丝毫没有表现出欣喜或喜悦,一路上反而比来时更为沉默。
她不说话,伏晏也不开口。
于是两个人就硬生生憋着直到进了上里都没说一句话。
当日,在书房当值的马面就发觉,原本就已经因清明忙得没什么好脸色的君上,似乎出去逛了一圈之后,愈发面无表情得令人毛骨悚然,说话也简略到下属基本得靠猜,工作效率似乎更是高到让人觉得他是不是喝多了浓茶。
不对,君上是从来不喝茶的。
那么就是……总之上里的各位大都知道某位住在西厢的姑娘和君上那么点让人在意的关系。不过还没有人胆子肥到把这点明了摆在面上。
也就这么一出神,马面就被伏晏凉凉地盯了一眼:“我问你,名册核对完毕否?”
马面大人这才意识到似乎这已然是君上问的第二遍了,便默默抹抹额头不存在的冷汗,一板一眼地交代起事务来。
西厢的那位姑娘却完全顾不上伏晏的心情好坏。她已经颇有些自顾不暇了:
一直以来努力维系的、可以称作“意义”的感情被证明只是肤浅的自我垂怜,谢猗苏还没有坚强到会毫不动摇。可冷静下来仔细揣摩,她能发觉的只有更多的佐证:从再次回到冥府开始,她从没有拼尽全力去探寻白无常死亡的真相,反而被纷繁而来的人与事迷了眼。这与白无常很可能因她而死的事实两相对比,愈发显得她可鄙。
她的确是心悦过白无常的,但最强烈的悸动也会止歇。
说到底,现今的谢猗苏只是需要一个留在冥府的理由罢了。
除此以外,她不知道还有何处可去。她畏惧着独自面对三千世界,做出选择并承担后果。
如此说来,她对伏晏若有似无的感情又是什么呢?
是确信自己有必要留在冥府的产物?还是单纯的对白无常的移情?
想到这里,猗苏头一仰,蜷在榻上烦躁地来回打了几个滚。再多的自我分析也派不上半分用处,更不要说如今她尚有个神经兮兮的仇家躲在暗处,她却还有空为了情情爱爱愁肠百结,猗苏不由觉得自己也真够矫情。
再回过神的时候,猗苏已经回到了忘川休桥孟弗生的住处门口。怎么溜出上里、如何到了此处,她都记不大清了。
她咬着唇犹豫片刻,最终向着门口的竹簾后缓声道:“孟先生在否?”
孟弗生的脸不多时便出现在半卷的帘子下,他笑得很平和:“不知谢姑娘有何事?”
“叨扰阁下,是……”猗苏咬咬牙,将话说出口:“在下想做个梦。”
她是该和过去做个了断了。那之后,是去是留,将不再是她的难题。
※
这次入梦,猗苏仍旧清晰保留了自己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