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风歌-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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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整军(上)
刘琨的部队不久便离开平原,进入到太行、太岳两山夹峙的丘陵地带,这里山高林密、道路崎岖难行。部队便沿着浊漳水畔的狭长河谷内向北行去,有时直接踏着冬季枯干的河床前进。一路上,部队继续募集兵员和粮秣。
往日里人烟密集的村郭虽然大部分都已毁弃,但是颇有些流民隐藏在山峦堑壑中。随着刘琨的军队向北挺进,越来越多的流民从山间出来,云集景从地加入到军队中来。其数量远远超过前些日子在上党招募的。
三个月前陆遥就是沿着这条路线且战且逃,兵马越打越少,直至最后溃灭。谁能想到,此刻将这条道路重走一遍,便眼看这队伍如同滚雪团一样膨胀起来,整支队伍的人数竟然逼近了八千。
这些附庸民众严重影响了队伍的行进速度。最近几日,大军每日只能前行二三十里。照这架势,只怕开春都到不了晋阳,反倒成了匈奴人袭击的目标。
果然,随着部队的行进,散布在上党各地的胡人小部落也闻风而动。这些小部落是附庸于匈奴的杂胡,每个部落通常只有十到二十落的规模。所谓“落”,是胡人部属的基本单位,大概为两三个帐篷、二十来人的家族群。战时每落可以出动骑兵五人左右。
匈奴大军往河东集结之后,这些杂胡部落仍停留在上党各县就食。先前在长平亭被刘琨亲卫歼灭的,便是其中一个部落。杂胡部落的战士以数十人至百人的规模,逐步向刘琨的部队靠拢,期间依托并州的复杂地形,以小股骑兵反复逼近,进行试探性的攻击和骚扰。
相应的,刘琨麾下骑兵将领丁渺也将所属骑兵分散为多支小队,在刘琨本部为圆心的百里范围内,进行大范围的搜索攻杀。
短短数日之内,数十支、乃至更多的骑兵小队离合变幻,彼此攻守绞杀,厮杀之声不时响起。丁渺的骑兵队伍承受了相当的伤亡,而胡人的损失更在倍数以上。
这样的态势延续了五日,刘琨不得不传令在阳邑县境内停留,一来让流民们稍许恢复体力,二来也借这个机会整编流民队伍,拣选青壮充实兵马,以备与匈奴的战斗。
阳邑县城狭小,部队便在县城东南三十里处的箕城落脚。箕城乃是春秋时晋人屯驻大军的城塞,营垒周回六里有余,地势平坦开阔。刘琨在中央的空地立下他的销金牛皮大帐。他是富贵高官,虽不刻意铺张,仍非一般官员可比。大帐左右放置熏香兽炉,地下铺着上好的毛皮地毯,帐外执戟甲士两翼排开直至辕门,当真是气派非常。其余众军将各自搭建帐幕;接着依托箕城故垒树立木栅,间之以辎重车辆立下营寨。
头一日扎营完毕,各路哨探远出,配合丁渺的精锐骑兵,将杂胡部众远远迫开。
次日起各将校分别择选精壮从军以充实编制。虽然主持分派者是德高望重的老将令狐盛,可是这等事情哪有放心让人代劳的,天刚放亮,刘琨部下十几名有资格建制统军的将军便赶到了流民营地大门外,各自竖起招兵的旗幡。
招募兵员乃是大事,更是细事、烦事,要按着一套完整的流程来做。十余面旗门就位之后,令狐盛登台击鼓,分遣干员将流民中的愿意从军的青壮聚集到营地中央的空地上。
流民驻营于箕城北侧,本就闹哄哄的没什么章法,此刻更是一片纷乱嘈杂:不像军营,倒像某个通都大邑的坊市。令狐盛三令五申,又请出军棍伺候,狠狠处置了几个闹得不像话的,这才将秩序稍许安定下来。
随后各将入场选兵,以三通鼓为限,各自拣选两百人,凡是被挑中的青壮,都往所属将军的旗门后去。故而,诸将都将鲜丽军旗、精良甲胄亮出来,随行士卒自然也都用高大轩昂者,以在流民面前展示自军威武雄壮的气概。
陆遥倒小有些尴尬,皆因他是个空头的将军,属下只有薛彤何云二人。旗幡也唯有一面,孤零零地在寒风中飘舞着,实在是军威扫地。
正在没奈何的光景,耳听得高台上鼓声响起,他便让何云举着军旗候着,与薛彤先往流民群落里走去。
须知这数千人里并不全都是百姓,还有并州军残部些许人,陆遥薛彤都是资深的并州军军官,自然有些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人脉,转眼便在其中发现了好几位老相识。
雁门马邑人沈劲乃是陆遥多年同僚,能开十石强弓左右驰射,在并州军中素有勇名,统带的羌胡骑是越骑校尉陈永麾下十分得力的精锐骑兵。陈永兵败身死后,沈劲侥幸突围成功,带着二十余名骑兵逃进了深山,直至前日里闻风赶来投军。沈劲和手下的骑兵无不是高大雄武的汉子,更兼马匹军械齐全,因此一来就被刘琨的不少部下将领盯上了。不过沈劲与陆遥乃是老相识,直接就任陆遥的骑兵统领,众将领一点机会都没有。
沈劲又推荐了他在山中躲藏时结识的兄长邓刚。邓刚是晋阳本地人,大约四十岁左右年纪。他是半辈子都在军营里渡过的老行伍,十八岁时以良家子身份应募从军,先后跟从过四任并州刺史,谙熟各种军中事务,称得上识途老马。或许是因为看见过太多的生死沧桑吧,他的话语甚是谦和,为人也显得稳重可靠。
正和邓刚攀谈,只听得营中哗然大乱,原来有个汉子与人争吵。那汉子生的十分彪悍,身高九尺开外,蜂腰猿臂,一头乱发披拂,更兼高鼻深目,似乎有些胡人的血统。与他争吵的对方乃是当地大族,十几张嘴齐上,登时骂得汉子怒发如狂;正在得意的时候,那汉子暴起发难,一拳一个将十余人尽数打得如同滚地葫芦。
陆遥才喝得一声彩,薛彤大吼着扑了过去,两条彪形大汉抱在一起哈哈大笑。
原来这汉子乃是薛彤同乡,名叫高翔。此人本是并州大将积射将军聂玄的亲兵队长,武艺堪为全军冠者,被聂玄视为掌中的利刃。高翔自己也颇有些恃宠而骄,性格脾气都坏到了极点。
在那场并州军溃败的大战中,高翔单骑突阵,几番挫动胡人的锐气,却终究不可能挽回兵败如山倒的局面,最后单骑逃进山中。不过他运气稍欠,在深山老林里迷了路,打了一个多月的转才出来,狼狈得如同野人一般,兵器铠甲什么的都丢了。
高翔与陆遥虽无深交,却也有一面之缘。再加上有薛彤的同乡之谊,这位并州军的悍将也顺理成章投入到陆遥的麾下。
在营地里逛了片刻,陆遥带着沈劲、高翔等人回到自己竖起招兵旗的地方,惊讶地发现那面小小的旗帜前又聚集了数十条汉子。
护旗的何云正和那些汉子说笑,突然看见不远处陆遥走来,何云喜道:“你们看,这不是将军来了么?”
只见人群“呼”地一声向左右分开,一名衣衫褴褛的少年大步走来。这少年身材修长,迈步的动作迅捷而有力,貌约十五六岁,比何云还要年轻些,生得方面大耳,相貌堂堂。看他露在外面的手臂筋骨粗壮,指掌上结满了厚厚的老茧,无疑是一名经验丰富的战士。
陆遥紧赶几步上前,正要打招呼,那少年上上下下打量了陆遥几眼,忽然大声问道:“你就是陆遥?就是并州军的陆军主?”
这样当面唤人姓名乃是极其失礼的行为,可陆遥并不计较这些虚文。凭着“陆军主”这个称呼,他便知道这少年定是并州军的余部,这使他油然而生出亲切感来。于是陆遥微笑着说道:“我正是陆遥。不知小哥你是……”
他话音未落,这少年已然拜伏在地:“陆军主,在下南郡人楚鲲,和弟兄们一起来投奔您!”
“是啊是啊!我们都是来投奔您的!”这少年身后的许多军汉随着他一起拜倒,七嘴八舌地叫嚷着。
“大家不要多礼,起来吧!都起来说话!”陆遥急忙将他们一一扶起。
这些士卒们陆遥一个也不认得,他们却知道陆遥的名字,纷纷表示一定要跟着陆遥。都说他们从前在军中服役时,便曾听过有一位对部下和善的陆军主,极少打骂士卒;自己又不讲究吃穿住用,得了什么赏赐都和下属将士们分享。
陆遥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居然在并州军的士卒们中间有这样的名望,这真是出乎意料的事情。这些行为对陆遥来说纯属出于自然,并没有刻意去沽名钓誉的意思,但在士卒们眼中,真是难得一见的好上司。
这样的情况真让陆遥不知说什么才好。在朝廷的高官大将眼中,并州是天下强藩,是精兵猛将所出,是争夺天下权柄和荣华富贵的战略要地;而在并州忘死作战的士兵们,却连一位不克扣军粮的长官都求之不得,连不受虐待打骂都是奢望。
他连声抚慰士卒们,又准备亲自引路,带他们去后面歇息。
这一趟招兵竟然有如此收获,陆遥十分满意。沈劲、高翔二人都是昔日并州军中猛士,有力敌百人之勇;而邓刚的老成练达、楚鲲的少年锐气,都令他欣赏。更不要说那些经历连场大战的老卒绝非寻常壮丁可比。这样的老卒二百人,只要指挥得当,足可抵得上千人的寻常军队;而若是兵源充足的话,以老卒为核心,轻易就可编练出十倍之兵来!
正准备登记将士姓名编订清册的时候,身边不远处有人冷笑道:“无名小卒骤得高位,果然行为昏乱,竟敢在大将选兵之地呼朋唤友,肆意喧哗!”
第二十八章 整军(中)
突然听到如此无礼的言语,陆遥不禁愕然。
说话之人便在陆遥左手隔了两面旗帜处。但见他装束非俗,头戴狮蛮盔,顶饰长缨飘拂,身披银装两裆铠,外罩锦袍。定神看他面容,此人不过二十上下的年纪,鼻直口阔,微有须髯,双目顾盼间盛气逼人。
陆遥依稀记得此人也是越石公军议时站在武将队中的,乃是排名第四第五位的大将,地位比站在队尾的自己高多了。当此缓急之时,一时却想不起他姓甚名谁。看他那里应募的人丁稀少,还有不少老弱,想必是心情甚差,是以出言讥讽。
“不知这位将军高姓大名?有何见教?”陆遥面色如常地拱手施礼道。
那青年将军板着脸道:“谅你也不识得我,我乃主公帐下大将刘演刘始仁是也。”
原来是此君。陆遥心念急转,顿时记起王修介绍越石公麾下将佐时的话语。刘演乃是越石公嫡亲的侄儿,少年时就投笔从戎,随越石公东征西讨;因他与越石公乃是至亲,又确有军政两道的才干,故而极受亲厚,久而久之便养成了峻急的性格。
陆遥新进投入越石公麾下,故而深自韬晦,不欲与人结怨。既知刘演身份,他的言语更加恭谨了几分:“原来是刘始仁将军。将军若有教于道明,不妨直言。”
“我且问你,听说你本是并州败军一小卒,受主公简拔才一跃为将,是也不是?”刘演睨视着陆遥问道。
这刘演句句话都不中听,未免辱人太甚。薛彤正站在陆遥身边,顿时勃然大怒,方要抗辩,却被陆遥一把拉回身后。
“陆某在并州军中历经大小数十战,积功而得军主之职,领兵千余。惜乎战事不利,部众星散,投入主公麾下时,左右不过三人而已。将军若是因此视我为小卒,倒也未尝不可。”陆遥缓缓道:“至于主公授我以高位,想必是千金买骨之意,陆某并不敢以此自衿。”
他言语虽然谦退,话中的意思却滴水不漏,反倒让刘演愣了一愣。
刘演反应甚快,随即流露出不屑的脸色:“原来是个老行伍,可惜却不懂规矩。陆遥,今日众将齐集点兵,按例须依序而行,不得骚乱。你不过是区区新晋的裨将军,怎么敢呼喝喧哗、招引亲朋?莫非以为朝廷兵将是你一人所有,可以私相授受么?”
陆遥心中暗骂:所谓招兵,自然要各显其能,不仅将择兵,兵亦择将,难免有闹哄哄的时候。士卒们一方面有按照乡党旧识结伙的习惯,另一方面自有本身的判断,怎么会呆若木鸡地随便将领挑拣?莫非你们往常不是招兵,而是拔萝卜?
他十分清楚:越石公多年来转战南北,极盛时率军十万之众,对大晋朝廷有擎天保驾的大功。即便如此,限于朝廷体制,其部下中得授将军位的也不过十余人,许多追随越石公多年的军校都升迁无望。陆遥身为并州军一介败将,寸功未立却骤得高位,显然引起了某些人的嫉恨。
今日整军之时,由于自己出身先就占了优势,于是引揽若干精锐。这更使诸将眼红不已,便撺掇刘演这个愣头青出来挑衅。要是能逼迫自己将方才招募的精兵强将交出来,想必有不少人会很高兴吧。
嘿嘿,虽然我陆道明不愿多生事端,却未必要事事都遂尔等之意。陆遥暗自腹诽,面色却丝毫不变,言语依旧客气:“刘将军说的极是,陆某幸蒙指点。在下在并州军中多年,深知彼辈虽然勇猛可嘉,却不曾经受教化;故而不知军中法度,举止粗陋无礼。从今而后,陆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