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风歌-第156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和郁身负魏郡善后之责,虽然忙于和稀泥而鲜少涉及实务,但对大事还是清楚的。他应声答道:“据当时在场的文武官员转述,当时汲桑与石勒内外呼应,攻破宫城、三台之后,又两路攻打建春门。恰在此刻,协助守城的陆遥无意自自建春门城阙中觅得了成都王遗留的四面白虎幡,便将其立于城头鼓舞士气。汲桑部众目睹白虎幡之后,深感朝廷威严,于是丢弃兵甲器械、一哄而散……”
和郁答得抑扬顿挫,竟陵县主却连连摇头:“如此荒诞不经的故事,世叔你信么?”
和郁瞬间迟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永兴二年以来,汲桑贼寇转战大河南北,攻略州郡、杀人盈野。三年来朝廷多方调集重兵,却始终剿之不灭。彼等都是视朝廷威严如无物的强贼巨寇,更兼有沙场上磨练出的铁石心肠。说他们会因为几面旗帜而畏惧,甚至惊恐到了临阵逃亡的地步?”竟陵县主摇了摇头,露出讥讽的神情:“我是不会信的。”
能够做到朝廷高官的,都不会是傻子。和郁怎么会看不出邺城之战的问题。只不过自古以来军报就多有夸大其辞甚至虚伪矫饰的,不过是武人邀功请赏而已,和郁觉得根本无须去细究。于是他皱眉道:“昔日楚王谋逆,矫诏调动三十六军。太傅张华令殿中将军持驺虞幡麾众,楚王部下中军遂释杖而走,说起来勉强算是个先例……”
“可那是因为事情发生在朝廷威权深入人心的洛阳!面对驺虞幡的,是职在拱卫洛阳、守护朝廷的禁军!河北贼寇们杀官造反,怎可能将几面旗帜放在眼里?更不消说,那些人原本是地位卑微的牧奴,连认识白虎幡都没有几个!”竟陵县主怒气勃发,猛力拍打案几,砰砰的响声几乎把身后的扈从侍女们都吓得跳起来。
和郁不禁将脖颈缩了一缩:“咳咳……恕我愚昧,实不曾想到那许多。县主有何高见,敬请说来便是。”
这一紧张,和郁连“裴郎君”的称呼都顾不上了,直接便唤出了县主二字。
竟陵县主顾不上这些小节,她有些焦躁地连连挥挥手,令身后的随侍人等全都退下。和郁急忙也将仆婢之流斥退。
竟陵县主身前的案几上,放着樽杓耳杯等酒器。其中若干枚木胎朱漆、月牙双耳的耳杯,尤其精巧华美。她捻起几枚耳杯,先在案几右侧一一放置,每摆放一枚,便设一问:“永兴年间,成都王部将公师籓在清河起兵拥戴故主,先后攻陷阳平、汲郡等地。此即河北群盗之滥觞也。虽然公师籓旋即败死,然而以汲桑为首的余部中许多骨干都出自于成都王旧属。数年之后,汲桑率大军攻打邺城,那陆遥以成都王昔日的旗帜相示,贼寇们旋即倒戈……和公,你不觉得有些蹊跷?”
她看看和郁,接连发问:“成都王于邺城经营多年,根深蒂固;他既然有意将白虎幡藏匿,必然万分隐秘,绝无暴露之虞,怎可能被那陆遥误打误撞地发现?现时邺城战事已告一段落,那四面白虎幡却不知下落,将之携走之人有什么意图?汲桑死后,其部下降伏者不下数千人,我听闻其中特别勇猛强悍者有名唤刘飞、陈沛等,此辈如今又在何人麾下?”
案几上四枚耳杯接连落下,和郁细想片刻,猛地瞪大了眼睛。他的面部动作是如此剧烈,以至于两颊细密敷着的白粉都簌簌落下了不少:“难道那陆遥与成都王有牵连?”
竟陵县主沉吟不答。成都王司马颖为大晋武皇帝十六子,在前些年的洛阳乱局中,一度以丞相、皇太弟的身份,执掌朝政,领有河北、中原二十郡的封地,势力强盛莫比,是东海王一系崛起过程中面临的最强大对手。东海王对之忌惮万分,所以在成都王事败后,特意密令时任范阳王长史的刘舆将这位堂兄与二子一并赐死。竟陵县主与和郁二人都深知成都王根基何等深厚,即使彼等已经阖家尽赴黄泉,可是所有牵扯到成都王余部之事,仍然令他们极其紧张戒备。
过了几乎半刻时分,县主皱眉思忖着,又往案几左侧放置耳杯,依旧是每摆放一枚,便设一辞:“江东陆氏前人陆机、陆云等,曾为成都王所重用。陆机一度为后将军、河北大都督,统帅二十余万大军与洛阳争衡。然而也正是因为这个任命使得众将嫉恨,最终引发了成都王尽诛陆氏满门的举动。由此来看,陆遥与成都王,仇敌也。”
“笃”地一声轻响,第一枚耳杯落下。
“陆机、陆云等遭难之后,陆遥侥幸逃生,不回江东故地,却往并州投军,与匈奴鏖战。彼时匈奴大单于刘渊被成都王私署为宁朔将军、监五部军事,是成都王深所仰赖的一支武力。陆遥既然不遗余力与之作战,拥戴朝廷之意可谓鲜明。”
第二枚耳杯落下。
“魏郡曾是成都王的封地。成都王在此地经营多年,广施恩泽,曾经以粮食十五万斛赈济灾民,又曾经收殓战死士卒,设墓园以供凭吊。此等善政深为士民所怀,至今仍多有追思者。若是陆遥果然与成都王余部有甚牵连、有所图谋,在击败汲桑之后,正可以依托邺城发难,随后引兵席卷三魏。但他居然又尊奉刘越石的命令,主动离开了魏郡?再者,此刻他在代郡挑起与胡人的纠缠恶斗,固然卤莽,却终究是与外敌作战……自古以来心怀异志者,可有这般行事的?”
竟陵县主恼怒地将第三枚耳杯一顿:“这个陆道明行事荒唐,他想干什么?实在叫人不明白!”
正在这时,台下一阵喧闹,原来是一名骑士越陌度阡,纵马狂奔而至,却遭和郁属下仆役一齐拦阻,想是唯恐此人打扰了与贵客的欢宴。
马儿连连嘶鸣声中,那骑士大声高喊:“启禀主公,代郡急报!”
“呈上来!”和郁尚未答话,竟陵县主先自号令。
******
根据编辑冰瓜老爷的通知,貌似本书即将上架,时间应当会在月底。上架以后的读者数量想必会比现在更悲催十倍吧,我得早早做好心理建设才行……
第一百三十章 有所思(完)
和郁看的清楚,这名疾赶来的骑士乃是自己部下专责收集归拢各路军情的记室参军。因为一路纵马奔走,他浑身淋漓的汗水将袍服都浸透了,脸上、发髻上粘着许多尘土草籽之类。看起来有些狼狈,但他的神情却是兴奋的。
虽然和郁入主邺城时日尚短,也缺乏军政两道的实际手段,但在东海王的明确要求之下,他对及时获取周边情报这一方面,确实下了功夫。其中尤为重要的是,派遣大量人手,以最快速度恢复了冀州与三魏地区的邮驿体系,从而确保洛阳能够及时得到关于河北的各种情报。
和郁以征北将军号镇邺城,虽未开府,配下仍设置长史、功曹等幕僚,记室参军也是参与机密的高级僚属之一,其下又有吏员四人辅佐。看他亲身赶来,又如此匆忙,想必确有重要信息禀告。
代郡又发生了什么事?那片边鄙之地实际沦于胡族之手已将近十余载。民风剽悍凶猛的各路杂胡、鲜卑、乌桓群聚在彼,自相攻杀争斗不休,国朝难以管束。对于陆遥擅开边衅与胡人争斗的结果,无论是竟陵县主还是和郁都不抱什么期望,适才甚至已经料定他必然因此折损兵力。但看那位记室的脸色,却不像有什么坏消息……和郁也顾不得饮宴场合的礼数了,连声招呼道:“快快上来!”
那记室急步登台,自怀里取出文书奉上,同时禀道:“主公,三日之前,牙门将军陆遥于广昌与胡儿决战大胜,斩杀过千,降众不计其数,已然完全平定了代郡。见有代郡六百里加急文书,递送来此!”
“什么?”这个消息使得竟陵县主与和郁同时吃了一惊。
竟陵县主霍然起身,几乎将案几都踢翻了。她也不顾到处乱滚的杯盏,一把夺得文书在手。
“牙门将军陆某,布告黎民:近世以来,代地贼寇群聚,干国之纪,凶戾肆逆,焚掠郡县,致祸虐黎庶、兆民泣血。州郡虽欲齐力并讨,然猥忝时运,遂使桃虫鼓翼、群丑势强;中山狡兽,密蓄机心。更劫夺使者,图谋窥边,识者皆以为势将滋蔓。平北大将军、并州刺史、护匈奴中郎将刘,专命一方,职在斧钺。已摧破屠各,克定并州,威声所至,众贼屏息。遂命平北司马、牙门将军陆,鼓吹东指,诛夷逆暴……”这是一篇标准的报捷文书,故而开篇是大段宣扬己方正义性的文字,更打着并州刘琨的旗号行事。竟陵县主有些焦躁地跳开了篇头的词藻,直接去看具体的战况描述。
“自晨及昏,弓刀俱碎,斩获常山贼豆卢稽、杨飞象、吐吉立、乌桓贼乌延、萝川贼马服等魁首巨蠹千三百余人,河水为赤。胁从匪类无不骇然束手,至是匪患廓清,代地悉平。”竟陵县主皱起眉头念了几句,所能看到的,也不过是些描述战况激烈的文字和对战果的吹嘘而已。她连连摇头:“全是应付文章……”
近年以来,这种由边疆战场发回的文告已经不再详细叙述战斗的过程,皆因就算写了,那些高踞朝堂的洛阳权贵也不会看得懂,反而会造成许多令人难堪的结果。
那些凭借着家族庇荫而坐致公卿之辈,总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总是英明果断、庙算无双,似乎所有的胜利都取决于他们在朝堂上用浓厚鼻音吟咏的几句丽辞偶语。但若不那么顺利,则必然是因为地位卑贱的士卒们太过无能,不能实现朝廷的高明指挥。
他们对军事一无所知,却最爱随心所欲地对前线挥洒匪夷所思的见解,发表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指令。大晋开国以来,在东北、西北等多处战场的失败,导致局面败坏的都是他们!一次次血的教训,使得武人们、甚至实际参与战争的地方方镇都对中枢充满了疑虑,越来越不愿意他们插手军事。无论是青州苟晞、幽州王浚,还是在凉州辛苦支撑的张轨似乎都有同样的想法,他们向洛阳发送的文告词藻日趋华美宏丽,内容却越来越贫乏了。
就连这陆道明,也已经……唉……竟陵县主叹了口气,随手将文书交给和郁,返身落座。
刚刚将因为这份文告引起的不满抛在脑后,脑海中又浮现出另一个问题。所谓代郡匪患,可不是那些普通拦路劫道的毛贼,而是凶恶的胡人!仅仅旬月时日,就将他们完全降服了么?陆遥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如果随便某位将军都能带领着一批刚刚投降不久的俘虏去开疆拓土,那可太滑稽了。
代郡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在她心中,惊讶和好奇的情绪翻腾着,但这位隐藏在东海王幕府中的智囊一向冷静,很快就摒弃了所有无意义的感慨。
虽然两人的交往仅限于太行深处那短短几日,可她已经切实地了解陆遥是一名经验丰富的优秀军人。在那次并州的会面之后,陆遥几乎抓住了每个建功立业的机会,一次次的胜利使他的地位扶摇直上。大半年前的那名重伤濒死的溃兵,此刻已经成为独当一面的大将,并且统领兵马收复了被杂胡盘踞多年的边境郡国。
大晋开国以来,对胡人的作战鲜少有如此干脆利落的胜利,这足以令所有人骇然。但竟陵县主并不觉得难以想象,在她眼里,那个人本就擅长出人意料的奇计。既然如此,代郡战事的细枝末节就不重要了。
她微微蹙起娥眉,开始考虑后继的处置。
她对北疆局势的了解远远超过和郁,非常清楚那块弹丸之地的重要意义。代郡回到朝廷治下,对北疆的安定大有裨益,然而,此刻执掌代郡的是这个陆遥陆道明,考虑到他在邺城可疑的表现,似乎又叫人有些难以应对。
由于仆役们未得允许,依旧侍立在较远处,和郁只能亲自动手,殷勤地将杯盏重新放置就位。那些酒盏耳杯之类在地上滚落之后不堪再用了,他便取了一只青瓷茶盏,持壶向盏里注入温热的茶汤。竟陵县主接过茶盏,客气地向这位朝廷重臣欠身致谢。但与此同时,她说的话语则几乎令和郁脱手把茶壶丢出去。
“那陆遥是我的旧识,去年新蔡王大陵惨败的时候,我就在并州,是他救了我的命。”
河面上的轻风这时停歇下来,于是县主的面貌隐藏在了氤氲的热气之后,声音也显得有些模糊:“所以,我亲自邀请他与我同去洛阳。但他拒绝了,在我几次三番地诚恳邀约之后,最终婉拒了我的提议。记得当时我问他,何以如此固执。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男儿当有奇志,岂能安于苟全性命?结果他回答我……”
竟陵县主嘘了一声,将蒸腾起的热气吹散:“他说,人无志向,何异于鱼鲊?但他却不愿意被富贵荣华的绳索束缚,让自己变成洛阳官场中的那些混蛋一样。”
“咳咳咳……”和郁猛地咳嗽起来。这句话太过粗鄙,骂的人也太多了,和郁毫不怀疑自己也是“洛阳官场中的那些混蛋”之一。然而如他这样玲珑八面的人物,不会随意与人交恶,纵使心中不悦,他仍微笑着应和道:“哈哈,这位陆将军真是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