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望族-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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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泰之点头道:“正是呢。”
想着何泰之九岁过县试;沈珞十四过院试;沈珏即便不爱读书;对那翰林院子弟云集的书院也生出几分好奇。
一夜无话;次rì众人的行程就从容多了。
辰时从客栈出来;顺着官道一路往西;午时将过;已经能眺望到前面巍峨城墙。
“真的到京城了;跟在梦里一般”沈珏挑开车帘;望着远处感慨道:“两千多里路;真就这么走过来;心里还总是不踏实;总觉得一睁眼醒来;还是在松江似的。”
沈瑞看着这陌生的城墙;心情颇为激荡。
时隔五百年;他终于又回来。
这虽然是全然陌生的京城;与五百年后的繁华都市截然不同;可这到底是京城。他这个身体是松江子弟;可客居的灵魂却难对松江有什么归属感。
只有到了京城;即便透过五百年的距离;这里也是沈瑞所认可的故乡。
朝阳门外;马车随着蜿蜒的车队缓缓前行。
沈珏已撂下车帘;扭头望向沈瑞;不由惊讶道:“瑞哥;你哭了?”
沈瑞被沈珏这一打岔;收起激荡心情;拍了他脑门子一下:“好好的哭甚?”
沈珏揉着脑门嘀咕道:“还嘴硬呢;瑞哥方才模样瞧着比哭还难看”说到这里;打趣道:“是不是想家想的哭了?快与我说说瑞哥没出过远门;一时想家也是有的;我不会笑话你的;不用在我跟前强憋着。”
沈瑞白了他一眼:“既去族亲长辈家做客;珏哥规矩是不是也当守起来?省的让长辈们笑话我们不知礼。”
沈珏虽不甘不愿;可还是点头怏怏道:“晓得了;瑞……瑞二哥……”
车厢里的世界再次清静了。
马车缓缓启动;通过了城门;传来道路两侧喧嚣声。
又过了有两刻钟;车厢外喧嚣声渐消;马车放缓了速度;吴妈妈过来传话:“太太先去何家送表小姐、表少爷回去;吩咐小哥们不必下车;改rì再带小哥们过来拜会亲戚。”
沈瑞、沈珏应了。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马车停了。
沈珏心中好奇;将车帘掀开一条缝隙;往外望去;只看到两侧高门林立;不远处大门外一堆婆子婢子簇拥着一对中年夫妇;旁边站着一玉树临风的年轻人;再有就是何泰之与那位依旧带了面巾的何家小娘子。
因大门外不是寒暄地界;随行的又有千里迢迢来的远客;徐氏将一双外甥交到幼妹手中;便同何家诸人作别;携了族侄们往家里去了。
目送着徐氏一行的马车消失在胡同口;何家一家人方回转。
小徐氏一手拉着女儿;一手拉着幼子;满脸心疼不已。
待一家人回到上房;何颖之已去了面巾;对着父母福身下拜道:“女儿不孝;累及爹娘跟着cāo心了”
小徐氏早已红了眼圈;扶了女儿起身;一把搂在怀里;哽咽道:“儿女都是债;老爷同我都是欠你们的。不求别的;只求你们兄妹几个都平平安安;莫要剜这做父母的心。”
旁边坐着的何学士;因骨肉重逢也颇为动容;仔细打量女儿两眼;见她面上隐有憔悴;身子也单薄可怜;不过这周身jīng神气却不再那么死气沉沉;不由心中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他便不去打断妻女;只望向小儿子;见他身上去了昔rì浮夸与骄狂;眉眼间稳重不少;心中酸酸涩涩。既是欣慰儿子懂事;又是感叹天意弄人。
沈珞之夭;对沈家来说是天塌地陷;对于何家影响也巨大。
幸而女儿出了一趟远门;心思回转过来;否则何家以后哪里还有欢快rì子。
儿女出门这两个多月;他们夫妻两个跟着提心吊胆;常常半夜被噩梦惊醒。
小徐氏身边;何颖之掏出帕子;亲自给小徐氏拭了泪;又起身;对着何学士下首的年轻人拜下去:“因小妹之故;耽搁了大哥的好rì子;妹妹给大哥赔不是。”
这年轻人正是何学士与小徐氏长子何泉之;本是定好十月底娶妻;因沈珞之夭;何家也乱成一团;成亲rì子只能延后。
何泉之摸了下妹妹的头;道:“快起;大哥还会恼你不成?成亲甚时候不成;为了我妹妹;别说只是延后几个月;就是延后一年半载又有甚打紧?”
何泰之在旁“噗嗤”一声;刮脸道:“大哥这话;也敢去嫂子家说去?”
这厢一家团聚;骨肉天伦;其乐融融;沈宅这里;气氛却颇为古怪。
沈家一大早就打发人去城门口守着;因此马车刚进城;就有人回来送消息。
三老爷已经裹了直毛氅衣;携妻子过来迎接长嫂归家。三太太亦是书香人家的女儿;外柔内刚;同三老爷夫妻琴瑟相和;对于大伯与长嫂也恭敬有加。
大老爷劝不住;便只好允了两人也留在前厅;又吩咐人添炭盆。
三老爷忙摆手道:“别加那劳什子;这屋子地下都有地龙;缓缓呼呼的;哪里就冷了?闹得一屋子里燥热;大嫂与侄子们一会儿打外头回来;这一冷一热的;再激出点病来。”
大老爷瞪了他一眼道:“莫要逞强;今冬好不容易才安生些;要是折腾病了;再请大夫下方子时;定要让他加上半两黄连”
三老爷虽说打小喝药长大的;可还是十分畏苦;不由求饶道:“大哥可饶了我;大年下的;弟弟还想着吃些好东西;没得倒了胃口。”
下首坐着的三太太见丈夫心情颇好;大伯也有了笑模样;眉头也舒展不少。
这些rì子;家里的rì子实是太过压抑。
即便他们夫妇向来闭门不出;可也晓得家里气氛不对劲。
并非他们夫妇冷心肠;不疼沈珞;只是逝者已矣;不管心中有多悲痛;余下的人到底还要活着。沈沧与徐氏都是五十来岁的人;哪里能跟年轻人似的伤心熬神。
虽都是骨肉至亲;到底也有远近亲疏。
在他们夫妻眼中;沈沧夫妇如同父母般;自然更在乎这边一点。
兄弟两个正说着话;就有婢子见来禀道:“老爷;二太太来了。”
厅上气氛立时凝注;兄弟俩的交谈戛然而止;沈沧道:“请二太太进来……”
有婢子挑了门帘;门口进来几道素白身影。
随行的婆子婢子浑身缟素不说;扶着婢子进来的中年美妇亦是一身素白。
沈沧的脸一下子撂下来;直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
三老爷与三太太早已起身候着;见这中年美妇如此装扮;三老爷勃然大怒:“二嫂;你这么什么意思?”
来人正是沈家二太太。
中年美妇闻言;摇摇yù坠;垂泪道:“三叔为甚气恼?珞哥才走了不到四个月;我这当娘的就要换下孝衣;穿红着绿不成?”
按照礼制;不但晚辈对长辈有服;长辈对晚辈也有服制。
“珞哥已过了百rì;今rì大嫂又回来……”三老爷皱眉说了一句;就被大老爷打断。
“够了”大老爷轻喝一声;打住三老爷话头;又望向门口站着的二太太;冷声道:“乔氏;你大嫂省亲归来;你就打算这样迎你大嫂?老二呢?”
沈沧待兄弟、兄弟媳妇向来和蔼可亲;鲜少有这样冷言冷语的模样;二太太面上有些惴惴;小声道:“我们老爷身子不好……”
大老爷定定地看着她;看透了她的小把戏;心中生出几分不耐烦;对着旁边侍立的婆子婢子道:“二太太也没jīng神;还不送了她回去”
旁边婆子婢子听了;立时去架二太太。
这些rì子;徐氏不在家;二太太没少折腾下人;大家早已憋着火。
二太太没想到大老爷会如此不留情面;不由愣住。
直到被架到门口;她方醒过神来;立时嚎啕道:“珞哥;你怎么就走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接风洗尘(三)
看着站在前厅门口;高声哀嚎的孝服女子;随着徐氏刚转过影壁的一于沈姓少年;齐齐地傻了眼
徐氏面带寒霜;却没看向二太太;而是眼含忧虑;疾行几步;绕过二太太快步挑了帘子进了厅上
厅堂上;三老爷脸sè灰白靠在椅子里;呼吸急促。
大老爷在旁;喝道:“不许气不许恼”口中厉声喝着;面上隐带焦急;手上动作却是分外轻柔地;轻抚着三老爷胸口。
三太太在旁;面带惊恐地看着自己丈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看到徐氏进来;三太太立时仿佛找到主心骨;哀声道:“大嫂;您可回来了……”
三老爷听到动静;望向门口;面上露出欢喜;可情绪波动之间;原本有些平稳的呼吸又急促起来
徐氏冲着三太太安抚地点点头;对三老爷怒道:“平rì里让你抄了多少佛经;怎么还跟孩子似的惊惊乍乍?我这才两三个月没在家;三弟倒是脾气见涨”说到最后;到底不忍苛责;口气已不由地变软。
三老爷面上笑着;微微阖眼;心里默念《心经》;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二太太站在门口;并没有留心厅上动静;反而抽泣着止了声音;望向被徐氏扔在影壁前的一于沈族少年。她略过身量不足的沈瑞、沈珏;又略过木讷憨实的沈琳、麻杆似的沈琴;圆冬瓜似的沈宝;直直地落到沈珠与沈全身上。
他们两个正是十七、八岁年纪;相貌长得好;收拾得又体面;俨然一对翩翩少年郎。
二太太的神情先是惊讶;随即是呆滞;而后转为悲伤;最后是愤怒。若是眼睛里能shè刀子;沈珠、沈全两人定要千穿百孔。
沈珠见这势头不对;心里直打鼓;沈全也被瞪着头皮发麻;可还是侧身一步;将沈珠挡在身后。
几个小的;也都察觉出不对来。
虽说大家都晓得沈珞没了;可二房有这么多长辈在;如今又是大年下;这一身孝服也太刺眼;多犯忌讳。
还有这妇人瞪着众人的目光;冰寒刺骨;恁地恕�
二房总共三位太太;眼前这人无人介绍;可瞧着年纪与这穿戴;也不难猜测其身份。
沈全心中已经是后悔不已;不晓得这人怎么瞪着自己与沈珠。若不是身后还有这些个族弟在;恨不得立时转身就走。
他随着徐氏一起进京;本就是顺路;还有就是受郭氏吩咐好生照看沈瑞。如今大家平安到了地头上;可瞧着二房这气氛也委实诡异了些。要是只有他与沈瑞两个进京;他还能寻个由子;带沈瑞去大哥家;如今这么多族兄弟在;各房又是冲着二房嗣子来的;他想带旁人也不跟他走。他身为众人之长;又不好将族弟们留在这里。
沈瑞与沈珏两人本走在最后;瞧着这架势;心里也不太舒服。
旁人还是自愿来的;他这里可是徐氏用一顶“孝道”的帽子给压来;可这二房也不像是肃静地方;大家好像是做了不速之客。
沈珏最是受不得憋闷;小脸绷得紧紧的;拉了下沈瑞袖子;低声道:“要不跟二房长辈请了安后;瑞二哥随我去大哥家?”
虽晓得沈珏是好意;可徐氏既然将一群半大孩子带出来;就不会放大家随意离开的。沈珏的提议;只是空想。
二太太似醒过神来;转身挑开帘子;冲着厅上尖声道:“大嫂;珞哥尸骨未寒您就这么迫不及待地带人回来;要让人顶了他的位置么?这就是您对珞的疼爱?”
眼见三老爷脸sè又要不好;不等徐氏开口;大老爷便冲着门口怒道:“还不送了二太太回去”
门外婆子们眼见势头不对;哪里还敢再耽搁;半拖半驾地将二太太带了下去。
三老爷再睁开眼时;呼吸已经平顺下来;带了几分虚弱地笑了笑。
徐氏瞪了他一眼道:“还有脸笑?三天不骂;上房揭瓦。你都多大了还不知轻重?她闹她的;自有老爷与我说他;轮得着你来发作?”
三老爷被训丨得讪讪;小声道:“谁叫她对大嫂不恭敬”
徐氏闻言;脸上淡淡道:“且让她闹;我倒是要看看;她到底想要做甚?”
若说当初穿着孝服去何家闹;还能说是失子之痛;一时迷了心窍方进退失据;如今沈珞故去已经过了百rì;乔氏这当娘的还有jīng神头这般闹腾;不管是为了发泄不满;还是其他;总不会没有缘由。
大老爷见弟弟好些;悬着的心才放下;看着门帘道:“侄子们还在外头?”
徐氏点点头;看着三老爷;倒是有些拿不定主意。
三老爷忙求饶道:“大嫂;我再也不敢了眼见侄子们进来;大嫂还是给弟弟留些脸面。”
徐氏轻哼道:“记得自己是叔叔就好;以后每天将《心经》多默一遍。莲子芯茶加两碗;给他败败心火”后一句;是对三太太说的。
徐氏安排完;方转身出来;站在廊下;招呼众少年上前;低声道:“方才我心急;倒是怠慢几位侄儿……”说到这里;到底有些不放心;低声交代道:“你们三叔身子不好;喜怒惊骇都受不得;你们做侄儿的;就多担待些;我同老爷会感激不尽。”
众人虽心思各异;可面上都是齐声应了;随着徐氏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