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鬼1-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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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讨厌。夏野看了那栋房子几眼。会搬到这种地方的一定都是无药可救的怪人,搞不好还是通缉犯呢。'毒舌二号'
果然是工坊家的孩子。
竹村多津摇摇手中的扇子,看着满脸笑容走回店里的佐藤笈太郎。笈太郎的表情十分得意,就像发现了什麽天大的秘密一样。
我就说嘛。大塚弥荣子显得比笈太郎更加得意。那辆车是事务所长的儿子在开的。
事务长就是医院的医疗事务主任,也就是武藤。武藤不是土生土长的外场人,所以没有屋号'兼正就是屋号,可除了兼正之家以外似乎也没听过其他屋号',村里老人家习惯以事务长来称呼他。前年迁入村子的结城家(或许应该称之为小出家)也一样,工坊俨然成为大家公认的屋号。
车子的屁股大概长这样。弥荣子用手比了一个形状。车身只有两个车门,车牌号码有三位数,我记得一清二楚呢。
广泽武子似乎有点不太服气。
笑话,那种特徵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这就怪了,刚刚你不是还在问车子里的人是谁吗?
我是指坐在驾驶座旁边的人是谁,看起来不像是个女孩子。'=_=原来夏野看起来不像女孩子啊也就是说,本来以为武藤彻旁边是他女人罗?难怪村迫家老三不肯上车,实在是气氛不对。'
工坊家的孩子啦。笈太郎坐在板凳的另一边,露出自信的微笑。看他的後脑袋就知道了。
他好像穿着制服呢。
今天是公立高中的返校日,我也看到清水家的女儿'即圣姑'穿着制服去上学。
坐在板凳一角默默无语的伊藤郁美听着众人闲话家常,表情十分冷淡。消瘦的脸庞仿佛大大的写着无聊二字。
多津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放下手中的扇子,打开电风扇的开关。一股微风迎面而来,吹在脸上却黏答答的,一点都不凉爽。
电风扇的风吹不到板凳末端,柏油路面的热气让没有空调的店面闷得有如烤箱一般。在这种酷热的天气之下,大概也只有老人家可以面不改色的闲话家常吧。
竹村文具店位於通往小学的村道一角,下面就是学校的操场和国道旁的休息站,从国道下来转入村道的车辆一定都会经过文具店的门口,因此这里正是计算每天到底有多少车辆进入外场村的绝佳场所(从国道直接开进产业道路的车辆当然不包括在内)。不过笈太郎他们并不是为了监视来往车辆才聚集於此,闲得发慌的老人家们只是在这里聊天而已。
多津将视线投向眼前的村落,正对着村落的文具店原本只是一户农家,用来摆设文具的柜子也是将饭厅的窗子拆除之後省出来的空间。然後再拆除玄关的大门,摆上几张板凳,多津就这样经营起文具店的生意,从二次大战结束之後一直持续到现在。
多津的先生不是外场村的人,在大战中为国捐躯之後,孑然一身的多津只好回到村子开了一家文具店。店里面看得到各式各样的三角尺、圆规,甚至连帽子和名牌都有。赶着上学的孩子们总是会到文具店里购买需要的文具,放学之後再回到店里挑选他们喜欢的零食、冰棒或是饮料。学校总共只有六个班级,一个年级一班,而且每班最多不会超过十几名学生,因此文具店的生意只称得上普通而已。不过对一个独居的老人家而言,店面的收入已经足以应付日常开销了。
自从二次大战结束之後,多津就一直坐在文具店的柜台里,看着村里的孩子来来去去。白天的时候除了零零星星的村民会来买东西之外,绝大多数的时间都是在发呆当中渡过,观察来来往往的路人便成为多津最大的娱乐。时间久了之後,多津对於哪户人家开哪辆车几乎可说是了若指掌。不过多津厉害的地方还不止如此。前往国道旁的站牌等车的村民大多数要经过文具店的门口,搭公车通勤的人几乎都是那所小学的毕业生,看着他们长大的多津不但记得每个人的长相,甚至连他们的名字都叫得出来。将多津称之为外场村的情报局长也一点都不为过。
不过情报局长也有偷懒的时候。
一到了晚上,多津就会关闭门窗窝在家里。因此从太阳西下一直到第二天清晨的这段时间,多津完全不知道有什麽车辆通过这里,又有多少人进出村子。送虫祭当天夜里出现的神秘卡车就是一例。
卡车啊
多津沉吟半晌。声音虽然不大,还是被耳尖的笈太郎听见。
怎麽,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倒也不是。多津回答。
我只是在想那辆卡车到底是来做什麽的。
什麽卡车?
弥荣子好奇的问道。
怎麽,你还不知道吗?送虫祭那天晚上有辆卡车开了进来啦。
兼正之家的卡车?
这倒不是。当时我在家里从窗外看着游行众燃烧稻草人。眉飞色舞的笈太郎有些得意。我家就在三之桥过去不远,河的对岸就是游行众燃烧稻草人的地方,所以我看得一清二楚。当时总共有三辆车,其中一辆是卡车,另外两辆是小客车。
哦?
三辆车开到桥附近之後,突然调头离开了。卡车的车斗上面印了一个松树的标志,上面还写着高砂运输。我透过照相机的镜头看得很清楚,绝对错不了。
多津哑然失笑。年纪一大把的笈太郎还跟年轻人一样爱玩相机,他的相机装有高倍数望远镜头,是搬到大都市的儿子送给他的,性能相当不错。笈太郎有事没事就喜欢把照相机拿出来把玩,然而却从来没有看过他买底片,更别说是洗照片了。村子里的人至今尚未看过他的摄影大作。
保持沈默的郁美终於开口说话。
反正不是什麽好东西。
笈太郎探出身子。
这话怎麽说?
卡车在消灾解厄的仪式当中出现,一定会招惹霉气上身。让它开进村子里的话,我们可就麻烦了。
老人们默默的摇了摇头。郁美比其他老人家小上一轮,还不到被成为老年人的年纪;不过她的个性有些孤僻,打不进同辈的圈子。
不过这的确有点诡异。
弥荣子的自言自语听得多津暗自点头。神秘卡车在三更半夜出现,没过多久又调头开走。在多津的记忆当中,还不曾碰过这麽奇怪的事情。
村子里的生活就像一滩死水。村民们虽然各自过着不同的生活,在外人眼中确实不折不扣的乡下人,就算真的发生什麽怪事,也不脱寻常人的想像空间,如今出现在夜里的神秘卡车彻底颠覆了村民们的认知,然而真正让村民无法想像的,还不只那辆神秘的卡车而已。
多津望着柏油路面缓缓上升的热气,想起兼正之家。
那栋建筑物完全脱离村民们可以接受的范围,村民不是不欢迎外地人前来定居,然而屋主特地将那栋屋子原封不动的从别处移建过来的奇特行为,却让众人议论纷纷。屋主为什麽要这麽做?对那栋房子有特殊的感情,还是想在众人面前炫耀一番?抑或是有其他不可告人的原因?
那栋古意盎然的石造建筑到底是为了什麽而存在?
广泽将车子停在家门前的停车位,打开车门从驾驶座走了下来。将从镇上搜刮来的一袋旧书抱下车时,小女儿拉开窗帘探出头来,朝着广泽拼命挥手。夕阳的余晖照在点点灯火的人家,阵阵煎鱼的香气扑鼻而来。
正打算走进家门的时候,广泽朝着西山望了几眼,雄伟的山形和伫立於半山腰上的建筑物在火红的夕阳衬托之下,格外引人注目。自从在送虫祭夜里看到那辆神秘卡车之後,广泽就一直心神不宁。至今依然空无一人的屋子处处透露着不自然的诡异气氛。
古色古香的建筑物。村子里建新房子时有耳闻,不过从别的地方将房子原封不动的整栋搬过来,这种情况倒是第一次见到。广泽对那栋有别於日本传统木造建筑的屋子颇感兴趣。去年八月拆毁老房子,之後开始施工,整个工程直到一个月前砌起外墙之後就宣告完成。紧接着临时搭建的工寮遭到拆除,施工器具在最短的时间之内悉数搬出,然後屋子的大门就这样锁了起来,直到今日尚未重新开启。
广泽甚至不知道屋主到底是什麽来历,只知道房子的主人住在东京市郊,这还是从其他村民那里听来的小道消息。以往村子里只要有人打算整修房屋,一定会委托安森工业代为施工,然後屋主一家人的家世背景和生活习性就会成为村民们茶余饭後的讨论话题'未免太恐怖了吧';可是这次安森工业似乎没有接到这笔生意。临时搭建的铁皮围墙上面喷上大型建筑公司的抬头,挂着外县市车牌的大型工程车辆进出频繁,这种浩大的工程并不是乡下地方的小型建筑商所能胜任的。
从外观看来,房子似乎是两层楼的建筑,外墙东凹一块西凹一块,结构十分复杂。从陡峭的屋顶上面开着几扇窗户看来,屋顶下方应该有个小小的阁楼,而且看过地基施工的人都知道,这栋建筑物有个又宽又广的地下室。厚实的石砌外墙表面镶着大大小小的鹅卵石,乍看之下还以为是木骨墙的结构。整栋屋子给人一种十分简朴的印象,虽然有点年纪,落成的年代却应该没有想像中的古老。若真的是拥有百年历史的老房子,想必也没那麽容易就从别处移建过来。
屋子的窗户不多,除了窗户之外,看不到任何对外开放的空间。印象中屋子的一楼似乎有几扇观景窗,造型十分简单,没有复杂的木刻雕饰。每扇窗户都装有百叶窗,不过全都是几块木板拼凑起来的而已,严格说来应该叫作挡雨板才对。屋子的采光和通风似乎不太好,不过从厚实的外墙和高耸的天井看来,夏天住在这里应该颇为凉爽舒适。
广泽一直认为这栋对外封闭的建筑物是一座城堡。城堡座落於俯瞰全村的半山腰上,保护着所有村民抑或是监视着全村。若那栋建筑物真是城堡,那它绝对不是外场村的碉堡,而是外人设于前线监视全村的桥头堡。问题是那些外人又是从哪来的?
城堡从枞树林中正对着外场。
(村子被死亡的阴影包围。)
爸爸。打开玄关的大门,女儿从门口探出头来。吃饭了啦。
怎麽不先跟爸爸问好呢?
妻子的脚步声从门内传来,广泽摸了摸小女儿的头。
人家刚刚已经说过了,爸爸还没回答呢。
嗯,我回来了。
广泽轻推女儿的背心,一起走进玄关。进门之前,又朝着半山腰上黑色的屋顶看了两眼。
(枞树已死。)
不知道寺院里的作家会怎麽描述那栋正对着外场的建筑物。
第二章
亮光在黑暗之中画出一道弧线,贴着地表轻轻的飘了过来。这是从墓穴苏醒的死者派遣鬼火对他的召唤。
死者并未靠近他,只在前方静静的等待他的到来。他们张开空洞的双眼,站在结冻的大地之上,目视着他从自己的身边蹒跚走过。腊白的脸庞在鬼火映照之下,更是阴森骇人。
他拖着脚步缓缓前进,仿佛在等待某个时刻的到来。
好不容易走近身边,弟弟却依然无语。没有诅咒的话语,也没有憎恨的咒,甚至连轻微的叹息声也听不到。弟弟并未举起双手殴打他,更未向他投掷地上的石块。
弟弟只是站在前面静静的等着他的到来,容貌宛如生前,却难掩死亡的阴影。毫无生气的双眸连眨都不眨一下,灰暗的瞳孔直盯着他的脸庞。覆盖身体的雪白屍衣沾满了墓地的泥土,从身旁颓然垂下。
静信停下手中的铅笔,稍微思索了半晌。
即使弟弟没有复仇的念头,做哥哥也会认为他的出现是为了复仇而来。
弟弟的出现是为了将自己拖入万劫不复的炼狱。
打从看见弟弟从墓地苏醒之後,他就认为弟弟是为了复仇而来。在恐惧感的驱使之下,他用尽一切方法想要逃离弟弟的掌握。
然而没有人能够逃离屍鬼的手掌心。每当他打算逃到另一个地方,弟弟就会先他一步出现在他的目的地。几次下来之後,他终於发现自己无路可逃了,因此每当弟弟又出现在面前的时候,他只能畏畏缩缩的从弟弟的身边走过(也就是说他早就知道自己不管到哪去,都会碰见死而复生的弟弟)。两人每次的交会总是令他心惊胆战,不知道弟弟什麽时候会对他展开报复。
(报复)
静信盯着稿纸开始思索。他所想像的复仇到底是什麽?大概是日本鬼故事常出现的一命抵一命,要不就是如同当初他杀害弟弟的方法,只是这次换成弟弟手持凶器将他杀死。抑或是那块结冻的大地早就安排好巧妙无比的复仇方法?
接下来好一段时间,盯着稿纸的静信一直在思考复仇的模式,以及各种象徵复仇的暗示手法。静信开启大脑的记忆库,搜寻古今中外所有复仇的手段,却找不到一种适当的安排。不死心的静信再度寻找与复仇有关的参考记忆,却依然一无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