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鬼1-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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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当中替死者捡骨时那种与亲人诀别的感受。外场的土葬有着与火葬截然不同的区别。
广泽和武藤一路走向村子的核心又被称为外场,进入商店街一隅的某家店里。
结城感到兴致盎然。搬到村子里已经一年多了,结城经常到商店街来采购日常必须用品,位於商店街一隅的这栋建筑物总是特别引起他的注意。陶砖砌成的白色外墙,往内凹的地方设置了一扇黑色的木制门板,上面还是镶着彩色的雾面玻璃。从外表看起来,这里应该是一个店面,结城却无法透过雾面玻璃窥伺门口的景象。雾面玻璃上面镶着creole的金色字样,看起来应该是店名才对,不过结城却不知道这个字该怎麽念,更不知道这间店到底是在卖些什麽。每次看到这栋建筑,结城就感到十分好奇,不过由於这并不是什麽特别重要的事情,因此他总是心想以後找机会问武藤就好,久而久之就忘了这档子事了。
广泽拉开黑色的木门,沁凉的冷气伴随这清新的钢琴声从屋内传了出来。映入眼帘的吧台和几张小桌子,再加上扑鼻而来的咖啡香,结城心想原来这是一间咖啡厅。
欢迎光临。
吧台里面站着一个年近五十岁的瘦小男子,穿着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长裤,看起来就像是经验老到的调酒师。广泽直接走到吧台坐下,结城和武藤分别坐在他的左右。
三位一起来啊?参加丧事吗?
调酒师的语调十分柔和。广泽点点头,叫了一杯冰咖啡,结城也点了一样的饮料。
我们都是同一个治丧互助会的。这位是广泽回头看看结城。结城先生。这位是老板长谷川先生。
长谷川微笑点头。
这位就是工坊的结城先生吗?还是第一次见面呢。
哪里哪里原来这里是咖啡厅啊。
长谷川放声大笑。
除了喝咖啡之外,这里也供应简餐,晚上还会提供各式美酒呢。
这个家夥是个怪人。武藤苦笑不已。他就是不肯挂招牌。
有什麽特殊理由吗?我看得出来这里是个店面,不过因为不知道是卖什麽的,所以之前一直不敢进来。这阵子我一直在寻找气氛不错的咖啡厅,想不到这里就有一间。
那可真是不好意思,往後还请多多光临小店。长谷川说完之後,忍不住抿嘴微笑。不挂招牌才好,否则这里迟早称为三姑六婆聚会的场所。一想到要在店里播放低俗的流行歌曲,或是在午餐里面增加纳豆的菜色,我就无法忍受。或许有人觉得我故作清高,不过我就是喜欢挑选客人,格调不高的客人我还不欢迎呢。
你本来就是故作清高。武藤悻悻然。不挂招牌也就算了,竟然还在门口写上一个没人看得懂的英文单字。
那个字要怎麽念?
克立尔。广泽介面。平常听爵士乐吗?
并不排斥。哦,原来是那个知名的爵士乐酒吧啊。既然如此,怎麽不取名为dixie?结城微笑。或是ChickCorea也不错啊。
果然是行家。长谷川大为惊奇。小店一直在等待像您这种热爱爵士乐的客人呢。
结城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长谷川先生也是外地来的。广泽也笑了出来。不过他太太倒是道地的外场人。
哦,真的吗?
已经三年了吧?
长谷川以点头回答广泽的问题。
已经三年半了。这段时间承蒙大家的支持,咖啡厅的生意总算上了轨道。刚搬来的时候,还得靠老婆下田耕作,才能勉强糊口呢。
我自己也是外地人,问这种问题似乎有点奇怪。不过我实在搞不懂,你为什麽又搬回外场?
长谷川露出苦笑。
我以前在贸易公司做事,四年前独生子意外死亡。
结城顿时为之语塞。
事情都过去了,没什麽好顾忌的啦。自从独生子死於机车意外之後,我就失去了生活的重心,根本提不起劲在都市丛林当中努力打拼。当时独自一人住在外场的老丈人也不幸去世,所以我们就搬了回来,在这里开了间咖啡厅,夫妇俩过着半隐居的生活。
原来如此。尊夫人也在店里吗?
她出去了,现在还不到晚餐时间嘛。午餐时间和晚上是最忙的时候,平时只要我一个人顾店就好了。
这里还供应午餐啊?
只是一些简单的家常菜而已,跟晚餐差不了多少。小店主要供应的还是咖啡和酒。
那可真是太好了。外场什麽都好,就是找不到一个可以独饮两杯的地方。
可不是吗。长谷川微笑。当初打算搬到外场的时候,就是这点让我耿耿於怀。外场的确什麽都好,就是少了像样的酒吧和咖啡厅,所以才想乾脆自己开一间算了。我本身也喜欢喝咖啡,更喜欢偶尔小酌一番,开这间店也算是我的兴趣啦。
朝着结城点头微笑之後,长谷川将视线投向一旁的广泽。
今天学校没课吗?啊,差点忘了现在是暑假。
其实我现在不应该在这里的,不过今天特别告了个假出来透透气。
大热天的真是辛苦了。
辛苦倒是不会啦,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
整理?
结城的语气带有几分疑惑。
整理墓地啦。墓穴挖完之後,不是要将旁边的地整理一下吗?
哦
村子里一旦有人往生,就必须清出一块埋葬往生者的土地。不过我们的工作是种树,往生者的法事做完之後,就将坟前的卒塔婆放倒,种植新的枞树。若村子里有人过世,需要新的坟地时,我们就将树龄最老的枞树砍掉进行整地,这就叫作整理墓地。墓地没事先整理好的话,後果可是不堪设想。像现在天气这麽热,总不能叫丧家等墓地整理好之後,才将往生者下葬吧。
我们还要负责砍倒枞树?
视情况而定,砍树的工作大部分都是交由安森工业负责。尤其是夏天的时候,不请他们砍树根本就来不及。
安森工业哦,在门前嘛。原来他们也有承揽砍树的工作。
最近房屋翻修的生意愈来愈少了,这阵子他们所承揽的工作几乎都是整理墓地。听说後藤田家的阿吹春天的时候才请他们将墓地整理乾净,所以土壤还算松软,我们挖起来格外轻松。只是一想到亲生儿子竟然比自己早一步躺进去,就不由得同情起阿吹的遭遇。
外场的人都会事先将自己的墓地整理起来吗?
少部分人的确有这种习惯。久病不愈的老人家为了避免替子孙添麻烦,多半都会将自己的墓地事先整理起来,不过也不是每个人都会这麽做啦。这麽说起来,後藤田家的阿吹还真是个体贴儿女的好妈妈。
嗯。
说来真令人鼻酸,我都不知道该怎麽安慰她才好。长卧病榻的老人家若不幸去世,子女至少有个心理准备,父母亲的离去虽然不忍,倒还可以接受。可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就显得格外凄凉了,就算想要安慰惨遭丧子之痛的父母,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一旁的长谷川喟然叹气,仿佛很能认同广泽的说法。武藤的脸上也挂着心有戚戚的表情。这时广泽凝视着手中的玻璃杯。
我有个刚满四岁的女儿,每当想着女儿先我而去的情景,就会觉得旁人的安慰根本是毫无意义的。
结城心中也浮现出独生子的脸庞。
嗯。
当自己年老力衰、满心以为即将抛下儿子先走一步的时候,儿子突然早一步离开人世父母心中的哀伤与绝望是可想而知的。结城想起阿吹痛不欲生的模样,在喧闹吵杂的葬礼当中,就只有她一个人静静的坐在一旁,仿佛失去了生命的光彩。大家都不知道该怎麽安慰她才好,不发一语的阿吹在交头接耳的众人当中显得格外孤独。
这时结城突然皱起眉头。阿吹身边的人与其说是不知道该怎麽安慰她,不如说是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存在。没有人关心那位惨遭丧子之痛的老母亲,大家注意的焦点都集中在北山另一边的山入。
一点同情心也没有。
广泽歪着脑袋,试着理解结城的喃喃自语。察觉失态的结城连忙堆出满脸笑容,感觉上却笑得十分勉强。
我只是觉得秀司先生的葬礼很热闹,不过大家的注意力都不在葬礼本身。本来以为像外场这种小村落应该是充满人情味的,来参加葬礼的亲朋好友纷纷替遗族加油打气,一起渡过丧失亲人的阴霾才对。
长谷川和武藤对望一眼,广泽露出十分困惑的苦笑。
结城先生说的没错,今天来参加葬礼的人,注意力的确都不在阿吹和秀司先生的身上。
今天的葬礼简直就像庙会一样。结城知道村民渴望新的话题,更知道山入的惨剧早已成为村民们不可或缺的生活娱乐。然而他不能接受的是,为什麽一定要挑在举行葬礼的时候讨论这个话题。
再说山入事件可是一大惨事,同住在村子里的三个老人家同时死於非命,死状还相当凄惨。我知道村子里不常发生这种大事,因此参加葬礼的人难免会提到这件事,只不过就算再怎麽离奇,也犯不着在葬礼上讨论得口沫横飞吧?山入的那三人也是外场的村民,我觉得像这种将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行为十分不可取。
结城先生,你还记得送虫祭那天的事情吗?广泽的语调十分冷静。当时你扛着稻草人从一个祠堂走到另一个祠堂。
嗯,当然记得。
那些祠堂供奉的都是道祖神。
结城有些疑惑,不明白广泽为什麽提到这个。没过多久,他就意识到广泽话中的含意。
道祖神是指看守道路的神明吧?
除了看守道路,还负有庇护全境的职责。外场有许多道祖神,即使是地藏石像或是青面金刚塚也都是以石头刻成的,本身就带有道祖神的性质。道祖神是介於村子内外之间的神祗。
结城思索片刻。
对不起,我对这方面不太熟悉
广泽笑着跟结城道歉。
道祖神原本是介於内外之间的神祗。举例来说,我们习惯以内来称呼自己的家,不过这个内字所代表的含意不仅仅是自家的建筑物本身,而是带有更抽象的意义。举凡自己或是自己的空间、家人,与之相关的各种记忆都包含在内的观念之中。
嗯,的确如此。
建筑物本身的内代表的就是一种界线,指的是被建筑物的内墙或是庭院的外墙所包围的空间,用意就在对外说明从这条线到那条线的范围都是属於我家的意思。不过比较抽象的内就没有所谓的界线了,内之外的范围一定是无法区隔内外的灰色地带,人们口中所谓的内,在某种情况甚至会成为外。
嗯
村子的情况也一样。外场在行政区分上被成为外场校区,所涵盖的范围十分明显,都有确实的界线。不过在一般人的观念当中,村子的界线就很暧昧了,因此村子本身就是所谓的内。
就像我们公司、我们的学校一样吗?
没错。我们将村子视为内,然而有内必定有外,这是必然的道理,因此我们很自然的就将整个世界分为内和外两大部分。这麽一来,内外的分界线到底在哪边,就成为大家争议的地方了。
嗯,的确有道理。
一般人习惯二分法,把白的分一边,黑的分一边,最後就剩下不算黑也不算白的灰色地带。灰色地带有时被归类为白色,有时被归类为黑色,端看当时的情况而定。
嗯,或许吧。
同样的,我们的村子这种观念上的界线,就跟内一样的暧昧不清,成为分界上的灰色地带。这种混沌不明的灰色地带就叫作境,你可以将它归类为内,也可以归类为外。道祖神就是境的神祗,掌管内与外之间的区域。
哦
所以道祖神除了保护我们不受外来邪灵和恶鬼的骚扰、庇佑年年丰衣足食之外,有时也可能化身为侵害村民的恶灵,这种两面刃的性质就是道祖神的特徵。自古以来,人们就相信石头是介於生物与无生物之间的物质,因此後人才会在村子的界限附近设立石头、石碑或是地藏石像,将它们当成道祖神膜拜。
原来这就是我们祭祀道祖神的原因。抬着稻草人四处游走,将村子里的秽气、疾病和罪孽一扫而空,然後再丢到外於内外之间的境。仪式进行完毕之後,一定会将道具丢在村子里的某个角落,而不是丢弃在外,这也是因为道祖神两面刃的性质吧?
广泽露出欣慰的微笑。
正是如此。对於村民来说,恶鬼就是疾病的象徵,会随着稻草人走出村子,然後在境的内侧进行净化。
这就是鬼在外,福在内的由来吗?
结城笑了出来,广泽也露齿微笑。
直到现在,微笑的广泽就像温厚的长者。村子里的人依然很重视这些意识。对於村民来说,村子就是内,村子之外的地方就是外,这种区别意识非常强烈。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整个村子也等於是被外界孤立一样。
嗯我了解你想说什麽。
广泽吐了一口气,凝视这手中装满咖啡的玻璃杯。
山入是个即将消失的部落。偌大的地方只剩下三个居民,而且有位处与村子隔绝的山谷里,也难怪村民会对山入产生严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