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邪-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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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蜷缩起本就渺小不堪的身躯,还是会挺直坚定不弯的脊梁?
只是这些在一个少年心里,还不具备分量。那心中突然闪过的,却一直是那个雨夜凭剑而立的身影,便如身侧最坚实的玄武岩,不死不灭。
张池抿抿嘴,没有说话。他握住谢思仁失手落在身旁的流电剑,轻轻站了起来。
一下一顿,却又不停不息。
一人一剑,便是要面对这整个世界。
那孙航方才跪一直跪在一旁,缄默不语,如今终于变了脸色。他没有站起来,步步缓挪到张池身后,伸手抓紧他身后飘摇的衣摆,想要让他重新跪坐下来。
可即便他用尽全力,却只觉眼前这同他一般大的少年,立在原地便如一株苍木,只可折毁,不可弯曲。
而他那紧握流电剑的掌心,恍惚像有紫光在流转翻涌,只是一晃就散了,回神再难寻。
瞳孔中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变得模糊不清,朦胧隔云,只是眼前卢海的身影倒映其中,愈加明晰。那周围诸位弟子讶然如潮声,身后孙航极力撕扯,都变成视野尽头漂浮的淡雾。
那卢海却像是早已猜透了张池会如此,见着他握着流电剑立在前面,尚不及眼高,眉头轻挑,但是毫无惊异之色。
“既如此,那我便再领教张师弟的高招,也好见识一下,你是有何等本事,竟将师父惹怒到如此地步!”
疾风乍起,灌满中原。卷成一道巨大的漩涡,要将这尘世的一切,尽数封印。
张池的青衣黑发,在一瞬间被鼓动飞扬,身形都是有些站立不稳。但他却仅直视面前卢海的眼睛,像是在反抗这整个天下。
即便卢海掌心光芒再亮,他亦是神色凛然,那本平淡无奇的脸庞,刀镌上一道道锋芒,瞳孔中竟有紫光微吐,闪烁如电。
前方便是五雷轰顶,便是一咬牙也就闯了!
眼见卢海的手掌快要落在张池肩膀上,周围弟子皆都惧于卢海的修行高深,不敢掠其芒。只是就在此刻,张池身前忽地一阵大亮,光芒呈蓝色,围成一道巨大的光墙,将卢海的手掌,生生挡在了外面。
那蓝光乍然而起,便连张池都是一时不曾料到,光芒入眼,骤然一片雾蒙蒙的疼痛,便欲向后倒下,幸得有孙航在身后及时将他接住。
虽然距那蓝色光幕亦是很近,卢海却是丝毫不受影响,瞳孔依旧清明。只是那一直淡漠的脸色,如今眉头深深皱起来。
片刻之后,他面向张池所在的前方,身体下屈,躬身抱拳,朗声道:“参见大师兄。”
那被骤然竖起的蓝光惊住的诸弟子此时亦是颇多醒悟,同卢海一道,向着东方黑暗夜空,恭敬拜下去。
张池恍然回首,只听一声疾啸,但见一束剑光,一道人影御剑踏虚而来,直撕裂无尽黑夜。初时只见蓝光一闪,再看时那人影已近在眼前,凌空缓降至众人前方,仿如踏波。
来人打眼看去同卢海相差不大,也就三十多的岁数。但张池却是深知,修真之人的年纪,绝不能以眼睛所见来衡量,真气充盈身体之后,便会淬骨炼体,故而年岁大都长于常人。便拿院主萧岚来说,别看仅有五六十岁模样,实际早已活了几百年的光景。
大师兄落地之后,对着同时对他躬身行礼的弟子颔首致意,脸上长挂笑容。只是那转眸侧目时,眼神不时流露而出的精光,以及瞳孔深处沉淀而下的波澜不惊,却是连卢海都远远不及。
待得众人缓缓直起身子,大师兄方一挥手,散去那仍伫在张池前面的蓝光。见那诸人目光皆汇聚于他一人身上,他却是怡然不惧,淡笑道:“这香回堂乃是诸师弟师妹进餐就饭之处,今日却是聚围在这庭院,倒是何故?”
诸弟子相互对视一番,却无人出来答话。
大师兄微微一笑,也不计较,便转头向立在一侧的卢海,笑道:“卢师弟,方才御剑途中,忽见你对这位师弟出手,我见他修为不深,恐接不下你的一招,才不得已出手相助。万望师弟不要见怪啊。”
“师兄哪里话,今日能得大师兄相助,也算他好运了。”卢海微一摆手,面无表情道。
大师兄望了张池与一旁昏倒在地的谢思仁一眼,却是不由奇道:“我观这位师弟颇为眼生,应该是今年方入门的吧。不知他哪里招惹到卢师弟了,竟如此大动干戈,竟连谢师弟都有些牵连到了。”
卢海眼光一凝,吐一口气,缓缓道:“他叫张池。”
“哦,你便是张池?”大师兄闻言一惊,转向张池笑道。
正诧异为何就连寒阳院大师兄都知晓自己之时,但听大师兄笑道:“昨日师父自寒阳院归来时,我便正在养心阁。我观师父气色不佳,询问几句,师父就将你的事情说与我听了。”
纵是面对怒气冲天的卢海亦无惧的张池,此刻临着大师兄的一句谈笑,但觉面上一阵羞赧,直似火烧。大师兄见状,摆手道:“张师弟你大可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修行路上之事,哪有这般一帆风顺的。此事对你而言,未曾就不是一次磨难,一次机遇呢!”
张池低头轻应一声,便是再无声息。
“那这次就当卢师弟卖我一个面子,此事就此揭过了吧,以后大家还是同门师兄弟,莫因此事坏了兄弟情谊。”大师兄对卢海抱拳道。
“既然劳烦师兄开口,那一切便依着师兄所言。”
大师兄这才微微一笑,转向周围诸人,笑道:“好了,时辰已是不早了,此事也算了了,大家便各自回去加紧修习去吧。那年末门内大比,师父还期望着诸位师弟为我寒阳院出力,可莫叫师父失望啊!”
诸人忙答应一声,三五成群,四下散去了。那卢海对大师兄略一抱拳,亦是径直离开了。
待这院落人去庭空,大师兄也不耽搁,向着张池和孙航道:“二位师弟,师兄尚还有事,便先行一步。至于谢师弟,还劳烦两位照顾了。”言罢略一点头,祭出蓝剑,斜出直冲,不大一会儿,就消失在这茫茫夜空。
方才尚觉拥挤的庭院,此刻仅余了三个人,竟是如此的空旷不堪。张池同孙航相视无言,唯觉夜风穿胸而过,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悲灭寒冷。
只有这弧月清辉遍洒中原,倾泻如瀑,笼在两人头顶。
原来,那银色,竟也可以如此苍凉败落,撕下华丽的空壳,余下的,唯有寂寞。###第四十七章 诉衷肠
张池同孙航二人将谢思仁抬回他的房间颇费了一番功夫,幸好院内弟子集中居住之处与这香回堂相距不远,孙航恰在谢思仁附近,方能将他送回,否则,想是破力更巨。
走前大师兄已是关照张池两人,谢思仁仅是被卢海的真气镇昏,此乃常事,休息几日便可安然康复。这才免去了张池内心的自责与不安。但纵是如此说法,眼见着谢思仁苍白的脸色以及嘴角早已干涸斑驳的血迹,张池还是有种道不出的难过。
将谢思仁安顿一番,眼见脸庞沉睡,侧听呼吸安稳,张池也是放下心来,谢过孙航的一阵挽留,便转身踏进了浓浓的夜色。
这天色已是不早,弯月缓步中天,他院无言,依稀几许睡眠。这漫是黑雾的夜空,终将张池瘦弱的身影,一口吞没。
这夜,分明浓得深沉厚重,宛若重岩叠峰。
翌日,天光大好,惠空晴明。
寒阳院偏殿,一间古旧殿堂随意坐落,外围庭院。殿堂抬头无匾,只一块旧木斜挂于撑殿之柱上,隐约可见“杂物间”三字。
那院内古木茂盛参天,墙边多生高草,一片碧绿凄凄,清晨露珠沾染其上,晨光映透而过,便如珍珠玛瑙。
这院落此时,暖阳初上,云淡风轻,端得是幽静无比。
忽听“吱呀”一声,那杂物间一直紧闭的朱门缓缓打开来,那门亦是颇有些年头,红漆剥落,点点块块之间,多有斑驳。一束阳光方才还落在门上,此刻便是随着朱门轻启透进敞开缝隙,投落门前空地,尘土隐隐弥漫间,闲适自然。
只是那阳光在殿内地上稍待片刻, 便被缓缓走出房门的张池给挡了出来。少年一袭青衣打扮,发髻高束,打眼望去甚是齐整干净。只是那眼睛尚还呈朦胧之色,想来昨夜又是休息的不好。
而在少年的右手臂弯里,还卧着一只白鸽,羽翼纯洁,隐隐泛有光芒,笼罩在它周身,竟有些飘然出尘的味道。
那白鸽同张池相处一段时间,已是颇为熟悉,躺在他怀中一动不动,仅拿一双圆睁亮目四下打量,将这小院安逸晨光尽覆眼底。
张池于庭院中央立定,左手轻抚白鸽羽毛翅柃,那双目之中,温柔如水,他喃喃道:“当日夜里一时失手将你打伤,不想却也是一段缘分,竟让你我相聚甚久。我在这鹿屠门伴友无多,你倒是能够算一个。”
那白鸽胸膛一阵“咕咕”之声,像是在应和张池的话。
“只是人与人之间,尚无不散筵席,更何况你我。眼下你的伤也已经大好了,我见你腿上还带信件,想来你也该去办自己的事情去了。今日我们便在此分别,希望你还能记得我这个打伤你又救得你的朋友吧。”
言罢,张池将头深埋白鸽层羽之间,片刻之后缓缓离开,像是释怀一般叹口气。一扬手,将那白鸽送入了天空。
那白鸽扑棱几下,便是很快重新适应了飞翔。它却并未着急离开,而是展翅在这庭院上空翱翔折返,盘旋不散,便似一朵洁白无暇的木棉,盛开在张池头顶。
张池目带追忆之色,面挂微笑,对那白鸽轻轻挥手。然后他低头擦拭一下眼角,便径直走回旧殿,关上朱门。任凭白鸽在窗外门外低空绕旋鸣叫,那殿门,却是再也没有打开。
白鸽自殿外徘徊许久,终于扬翅冲上了明朗净空,不再回头。那道白色闪电,很快就消失在天际尽头,变成苍穹上虚散轻浮的浅云幽幽。只是那白鸽未曾察觉,自那打开的窗棂边,一双略泛湿润的双目紧紧盯在它身上,直到那身影消融在明朗背后,化作一只断线的纸鸢,牵挂在一个人的心头。
只是那时间匆匆,不给人留一丝回忆追怀的念头。转眼之间,那红阳便要转盛,信步踱上东天。张池蓦地自沉思当中清醒,关上殿门,疾步踏出所住庭院。
寒阳院诸弟子聚集所居之所毗邻香回堂,乃是三间占地颇广的院落,一名“潜心堂”,一名为“修心堂”,另一名“守心堂”。三处殿堂建构与香回堂相差都不大,亦是四周围绕皆筑起了殿堂,以供寒阳院弟子居住,仅在一侧角落开出一道小门。
院落之内,甚是广阔,诸位弟子人各一处房间。只是出得殿门,那庭院却是共有,诸位弟子低头不见抬头见,每日师弟师兄见面招呼不绝。如此一来,也可增进诸弟子之间情感,亦不失为一步妙棋。
那潜心堂乃是众位入门多年弟子所居之所,而今年新入弟子便是聚居在修心堂,同入门稍晚的师兄一道。孙航同谢思仁,都是住在这里。两所殿堂隔墙相邻,朝夕相闻。而至于那守心堂,却是寒阳院女弟子所居之处,与这两处殿阁,相距百余步,中间跨路而分。
张池来这修心堂时候尚早,却自有不少弟子早起,于院内院外四下游荡,三三两两,脚步声轻。而那修心堂的大门已经敞开,庭院诸多风光隐隐透出来,带着微风拂面的温柔恬静。
入门院落四面殿堂,皆是朱红漆身,鲜艳明亮。每座殿前都有合抱之粗的朱柱支撑大殿屋檐,柱上木质幅联高挂,黑底金字,熠熠生辉,烫鎏其上,端得一股睥睨雄视之气。
殿前一条路径,绕院而行,宽约五人并排,皆是有石块铺就。只是那石块并非如寒阳斋前青石板那般浑然一体,不见隙缝痕迹,反而是斑驳细碎,随意平陈。因着前几日的雨水冲刷,那石路甚是光滑,自有一股隐然成幽的韵味。
而在庭院正中央,为那盘庭石路所围的,便是一丛竹林。竹林呈长形长势,正顺着这院落的走向。与鹿屠斋后竹林相比,自是少了些林密叠重的气势。但是这簇苍竹葱郁青翠,枝长叶深,自有一股欣欣向荣之势,亦是颇得意境。那竹林空有一角,几株芭蕉茂盛浓绿,早有花朵抽节盛放开来,开成燃烧的火焰。
此刻各所殿堂大多紧掩,像是正在酣睡之时。张池轻步迈入院落,顺石径左转,到第二个殿前停下,这里便是谢思仁所居之处了。
推开轻阖的扇门,张池跨入殿中。谢思仁经昨夜一番苦战,正是疲惫之时,此刻尚未苏醒。张池将手上端着的木盘缓搁桌上,望着床上恍然不觉正沉睡不已的谢思仁,但见他脸色苍白未消,惨淡如薄刀,心中便是一阵阵的难过。
不知在那床边坐了多久,张池正自呼吸乱想之际,忽听门边忽然传来一阵微音,将张池从思绪缠绕当中一下子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