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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2章

草清-第6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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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客人道:“就该呸!这种乡野俗言也拿出来卖弄!你们都不懂,皇上这是要梳理法务!之前就有洋人在龙门学院讲法,法司的大半人手,还有岭南各家学院的明法科学生都来了江南,就准备大修律法。这一场公堂诉讼,可关系着一国的未来,且有得看呢!”

曹沾心中一个大跳,忽然自卑了起来,表妹不仅孝烈,居然还能参与到这样一桩事业里,为一国定法而抛头露面!相比之下,自己还埋头在诗词文曲和圣贤书里,真是太没出息了。

正在发呆,同窗群聚而来,伙计收拾了一番,众人落座后纷纷议论着明经试题。

见曹沾还在发呆,同窗问:“沾哥儿,你怎么不说话?”

曹沾醒过来,目光闪起异样的光亮:“我该好好想想自己的未来了,这明经科,我再不愿考!”

见曹沾拂袖而去,同窗们相对无语,有人幽幽道:“又少了一个……”

曹沾受表妹触动,开始寻找自己的未来,李肆搅起的历史大潮里,又一根细细分支岔了原来的方向。

而在此时的江南,因李煦案而掀起的风潮,更吸引了众多人瞩目,就等着公堂审案的那一日,旁听席的三百个席位早已预约一空。

“赛里斯人的法律史还真是久远得令人头皮发麻,这些书也不知要读到什么时候,还是去看看现场庭审,感受一下赛里斯人的法律传统吧。”

龙门礼宾馆里,劳伦斯爵士放下了因翻译不给力而异常生涩难明的《礼记》,对这场诉讼满心好奇。

“陛下还真把国法当儿戏啊,竟让一帮小女子来出讼,打又打不得,吓又吓不得,到时庭上怎么收拾?”

江南行营法司署里,一帮法司官员愁眉苦脸。

“我看你们是白学了《皇英刑律》,对讼师就知道打骂?不去厘清条文,备妥案证,在这里瞎抱怨什么?陛下哪点儿戏了?这事陛下说过什么?《皇英刑律》许了民人自讼和代讼,李煦的孙女出讼,合情合法!”

八府巡按杭世骏怒声斥责着部下,但他心头也揣着一滩苦水。他就是李煦案的主理,本以为对李煦的处置已是极轻,却没想到那李香玉跳了出来,一板一眼照着规矩出讼,背后似乎还是贤妃娘娘撑腰。

为此他专门请示了史贻直,史贻直就冷着脸回了一句话:“难道你们连小女子都斗不过?”

这让杭世骏颇为纠结,且不说这不是跟小女子斗,而是跟贤妃娘娘斗,斗的依凭还是国法,这事就有些……

“巡按啊,这案子咱们就照着老规矩走了过场,要较起真来,就如拿识微镜看人脸,那是处处孔洞……”

具体办案的上元县通判崔同唉声叹气,这也正是杭世骏头疼之处。历朝历代,那都是先定罪,再找罪名。英华国法虽经修剪,但搞这一行的不是旧清官员,就是红衣兵出身,脑子里依旧是“绝不放过一个坏人”的思维,嫌犯首先有罪,然后再看罪大罪小。冤枉人这事,在他们看来,那是极少可能。你没罪,为啥要抓你呢?

就像李煦,他的罪可摆在明处。这案子掀出来之后,江南各路人马都来找法司诉苦,说英华复江南前,大家都被这李煦害惨了,一定要借这机会严办。法司左右权衡,只是定了个中罪,感觉已是施恩了。

可没想到,这李香玉在贤妃娘娘的支持下,要在这案子上较真,就这案件而言,李煦还真没大罪。法司为定罪,还很作了些手脚。要在公堂上摊开了审,那是浑身窟窿。

“贤妃娘娘是饱学之士,据说连慧妃娘娘都在支持,有她们帮手,这一案可真是难堪啊,也不知道是不是皇上借此案敲打我们法司……”

还有人这么一说,众人哀声更起。贤妃是个大藏书家,更有一个学院在手,引经据典这事,谁能比得过她?慧妃更是可怕,神通局虽已不归她掌握,可只要一句话,要什么证据消息,她能弄不到?

哀怨之余,连杭世骏都有无辜之感,这简直就是皇帝把家务事搞上公堂了嘛,却把法司弄来背黑锅,可怜自己还巴望着江南按察使的位置……

“难道真没办法了?”

想到公堂审案时,多半会被一帮小姑娘戳得浑身筛子,杭世骏等人就觉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杭世骏愤声道:“小女子难养也!再成了讼棍,真是双倍的难缠!”

崔同紧皱的眉头一弹:“讼棍……为什么我们不能用讼棍?”

嗯……

众人先是大惊,然后若有所思。

没错……讼师就是专门找国法的漏洞,挑对方的刺。跟自己为敌时就是无耻混蛋,可为自己办事,那就是自己的混蛋。

英华跟前朝不同,讼师已是一门正规职业。但多见于商部主理的商庭,替东主办理争产、索赔等商诉案件。民案上讼师也很活跃,也多跟财产利益有关。刑案上更多只是写申冤状纸的状师,而不是讼师。毕竟官府定罪,除非另外求告,否则民人很难翻案。

沉默许久,杭世骏悠悠道:“可有合适的人选?”

一个官员拍掌道好巧,“南海宋子杰正在江南招揽公司生意,昔日他可作过一任通判,刑律他很熟悉!”

宋子杰……

连杭世骏都抽了一口凉气,“宋铁嘴!?”

金山卫,江南行宫,李肆失笑:“他们也知道拉宋铁嘴出来,脑子总算还能用。”

史贻直在旁有些惶急:“此案若是被翻,我法司威严何在?”

李肆不悦地哼了一声:“不要老拿旧朝比新朝,朕的权柄都被削了,官府难道还想将法之权柄全捏在手里?此案翻不翻不是问题,关键是翻得大家心不心服,更重要的是。要让法司知道,让老百姓知道,威严是在法,而不在官府,不在法司。”

他叹气道:“你主理法司多年,立起国法这事,你是有功的,但你若不能为这一国立起法权,你就是功亏一篑啊。”

史贻直愣了片刻,忽然想到之前在淮扬学院,李肆所谈的《权制论》,顿时醍醐灌顶,一脸羞愧地拜伏请罪。

李肆摆手,示意不以为罪。传统思维确实太重,像史贻直这种满清官员出身,又执掌法柄多年的人,不可能一下转过弯来。所以他也是循序渐进,没有把一揽子方案丢出来,事情还得具体的人来办,他作的只是引导。

“李煦案不过是台面上的事,法司以后要习惯案子被翻。翻习惯了,自然不会再担下本不该担的责任。就说这半年来,因族田分户案而引发的诉讼已累积八千多起,一半都没审结,人人都呼号不公。你与朕真正要做的,是建起法之正途,让法为民所用。咱们理顺了法判这一桩,才能上溯到法权,由此让法为公法,为国法,而不是王法和官法。”

史贻直再深深长拜,他确实悟了。

“那么这李煦案……”

他还想从皇帝这摸个底,至少搞清楚,法司要替皇帝背多大黑锅。

“就让这公堂当作赛场,看谁能得鳌头吧。”

李肆还真没放在心上,史贻直顿时松了口气,接着又捏了把汗,暗道回去后得好好鞭策杭世骏等人,就算要输,也不能输在一帮小姑娘身上!

第七百五十四章 公堂初战

眼见四月已过去一半,皇帝还留在江南,岭南谣言四起,说皇帝肯定是要马上迁都江宁了,岭南江南争都大战再起,战场已不止在报纸,学院、酒肆、茶馆、码头、驿站,但凡人人相聚处,讨论乃至争吵声不绝于耳,粤语、闽语、吴语等等口音混杂,时不时还响起湘语和川音。

国中人心鼎沸,连青海平定,羽林军收复兰州和西宁的消息都没引起什么波动,张汉皖调西宁,吴崖调四川,何孟风接任吴崖,孟松海转任大洋舰队总领,鲁汉陕任南洋舰队总领等一系列军事动向也淹没于喧嚣中。

接着这喧嚣就被各家报纸的头版报道卷走,小女子讼师团要跟法司对簿公堂!

这消息让人心分流为两股浪潮,一股是以洛参娘为首的“女权主义者”,跳出来呼吁埋在深闺的大姑娘小媳妇支持李香玉,她们当然不关心什么法不法,就只觉得李香玉成了女儿家的代表,胜了就是女人的胜利。另一股是以墨社、仁儒,以及贤儒合流后而成的圣贤派读书人,都觉这是民人与官府的对决,不仅在报纸上泼墨助威,更在天坛呐喊招摇。

“一边是贤妃娘娘和旧清要人,一边是皇帝的法司,怎么就成民人与官府之决了?愚人真是好受欺哄!”

汪瞎子虽然对弟子们发表了这样的感言,却还是通过各种关系弄到了旁听席的门票。

“皇帝这一遭可是落在时势后面了,国法不梳理不行啊,商法和刑民之法的冲突越来越大,还不知皇帝是要让商法回头,还是要引刑民之法向前走。”

梁博俦、范四海等岭南工商心绪重重,也都来了江南旁听此案,没门票?简单,十倍价买就好,结果催生出一批黄牛党。本是定人派发的门票,在黑市上炒到了四五百两银子一张。

“妈的,门票这么贵!这一国的操弄全在银子上了,等我进了国院,看不好好整治这些欲壑难填之辈!”

刚刚选上福建东院院事的朱一贵也来了,他也觉得这一案将是决定未来国政走向的关键点,他立志循着这一国之制夺得更大成功,自不愿放弃这个好机会,咬牙搞来了门票。

四月十九日,庭审在龙门学院的明法分院礼堂举行,三百旁听席人满为患,礼堂外还有上千买了“站票”的。警差为整顿秩序,以人票必须相符为由,准备驱逐买了黄牛票的,激得站票众纷纷讨伐官府,不清查坐票,却为难他们站票,这不就是窃国者侯,窃钩者诛么?

法司赶紧停了整顿,认票不认人,这才平息了动乱。此事也成为庭审的前奏,双方还未出场,法司就已先失了分。

当一个金发碧眼的老外进了礼堂,在旁听席就坐时,又引发了小小骚动,怎么洋人也跑来看热闹了?这案子是咱们一国家事相争,怎能让洋人看了笑话呢?于是站票众里的读书人又鼓噪起来,曹沾夹在人群里,也喊得满面涨红。在他看来,小表妹抛头露面就已很受伤了,再被这白皮狒狒看全了,那是何等耻辱!

这次法司没有妥协,派出法警,用水火棍将准备冲会场的站票众一顿好揍,抓了几个领头的。法司官员也出面宣布,国法没有禁止洋人旁听审案的条文,法无禁则可行,刚以这话为幌子遮掩他们鼓噪之行的站票众悻悻败退下来,法司抢回了一丝颜面。

劳伦斯自然不明白这一番鼓噪的背景,就觉得寻常的赛里斯人很歧视他,连旁听一下他们审案,就觉得受了莫大侮辱,这还真是一个愚昧而保守的国度。

这么一想,接下来的庭审,他已不抱什么期待。之前看了不少赛里斯的法典,虽然言辞华美,构架完善,却都是很虚很难落于实际的论述,甚至还有什么“九世复仇”的“野蛮条文”,赛里斯外衣光鲜,内里却是破败不堪啊。

“没有我这样的法学专家指导,赛里斯想要在法律上跻身现代文明,根本是不可能的。”

劳伦斯抱着俯视众生的超然,等候着庭审的开始。

时辰已到,两排黑衣直帽的法警作雁翎阵摆开,一声锣响,再是“肃静”呼喝,嗡嗡人声停止,水火棍轰然捣地。

“升——堂——!”

“威——武——!”

法警如唱戏一般压着嗓门呼喝,劳伦斯使劲压着笑意,觉得这仪式很是无聊,可就在他旁边,人人侧目,面露鄙夷,这洋人脑袋上套着的假发真是太扯淡了,把法庭当唱戏的舞台么……

一行官员上堂,个个都是明时官袍,却全是黑底衮纹,纹里是刑讼神兽狴犴,官员的乌纱帽横着长长的窄翅,让他们走路必须方正稳重,不然两边摇晃起来就跟拨郎鼓一般。

主审巡按杭世骏,上元因是案告地,上元通判崔同副审,此外,还因案件涉及吴县、阳湖等地,五个县的通判作为从审,龙门通判为陪审,八位法司官排开,气场摄人,连劳伦斯都觉心头压抑,有一种惴惴然的忐忑,下意识地回忆自己在龙门红灯区,跟日本艺伎的负距离接触是不是合乎英华国法。

“拜——!”

法司礼官再一声喝,全庭三百旁听,上百报纸快笔,数十官员和法警同时起立,面北而揖。劳伦斯也起立朝那八位法官鞠躬,却发现法官也都在朝北长拜,再一看,心头一抖,拜的竟然是法庭背后的一座巨大“神位”,异兽环抱着无字长碑,那异兽他认识,叫做狴犴,也叫宪章。

拜天之后,法官就位,主座上,杭世骏背靠狴犴天位,惊堂木一拍,啪声脆响,宣告庭审正式开始。

“苏州民人李煦,旧清苏州及署江宁织造,于圣道十年十一月至十一年二月期间,犯有如下罪行……”

法司的公检官宣读李煦的罪状,劳伦斯此时才知道那白发苍苍的老头就是之前在江南声名赫赫的大人物。

李煦之案,核心是他勾结广州织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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