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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草清-第4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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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乾清宫正殿,正参加御门听政的王公、大学士和九卿科道们,听到龙椅上的雍正恶狠狠地吐出两个字时,顿时一片哗然。

“这是……这是在替南蛮复仇啊!”

“万岁!此乃亲者痛,仇者快之事,怎可行之!?”

“此议一定,怕不天下鼓噪啊皇上!”

臣子们跪满一地,如丧考妣地叫唤着,咚咚叩头声不绝于耳。

允禩看了看那群情激愤的一殿臣子,长出一口气,心说,此时再不起,又更待何时,风声越来越紧,自己本无什么机会了,却不想老四你亲自送上这样一桩绝大机会,你这可是……跟天下人为敌啊。

他挺身而出,跪倒在地,朗声道:“求请皇上,收回成命!”

在他的带领下,臣子们的呼喊汇聚为一道巨大声浪,几乎快能将龙椅上的雍正掀翻。

若是换在之前,这般汹汹气焰,雍正根本就招架不住,可现在他却嘴角噙着冷笑,如视猪狗般地扫视这帮以允禩为首,形近于逼宫的朝臣。

雍正先是轻声道:“看来,你们还真是以张伯行为荣呢?”

接着他骤然咆哮:“抗旨不遵,擅起边畔,他张伯行担得起这个罪责么!?”

殿堂一阵沉默,接着众人抽凉气的动静汇聚为一股瑟瑟寒风。

臣子们都心道,喔唷……完蛋!二愣子皇上把咱们朝廷的底给掀了!

南蛮乃反贼,虽然势已大到不能制的地步,隐隐有南北分踞的态势,但朝廷是绝不承认这桩现实的!就连“南蛮”这一词,都绝不会在朝廷邸报和题本奏章上出现,如果出现,那就是大大的犯忌!历来都是以“反贼”、“李逆”称呼,即便称作“南蛮”,那都意味着朝廷将其等而视之。

而现在,雍正竟然用“边畔”一词来形容大清跟南蛮在湖广所生兵事,这就是将大清跟南蛮平等相待,这是现实,但却是只能在私底下说,却绝不能摆到台面上来。

现在雍正竟悍然揭穿,怪不得臣子们既是惶恐,又是鄙夷。

当时就有御史抗声道:“万岁失言!请收回‘边畔’一语!”

臣子们正等着雍正打哈哈下台阶,雍正却一声厉喝:“混帐!拖下去!”

拖下去后会是怎样,没人知道,但这个御史却是马上就消失了,殿堂寒意顿时再升一层。

张廷玉站了出来,原本以为他还要劝解雍正,他却转向众人,沉声道:“万岁重实,以实领国务,方能稳得我大清江山。若是没万岁,眼下一国是何面目,诸位就没扪心自问过!?”

这话问得臣子们都骤然一惊,南北形势,还真如张廷玉所言。不是雍正登基,那李肆会安安稳稳一年多,一直在南方不动,甚至还还了岳州!?

民间早有戏言,南北两帝有暗中默契。可从大清江山的角度考虑,这难道不是件好事?真要换个皇帝,跟李肆没有默契,继续打杀下去,大清还能握有江南?说不定连两淮都没了!

雍正脸色沉重地道:“朕与那李肆虚与周旋,空手搏虎,才暂时护得这大清江山一年多的安稳。尔等不体朕心,朕可宥之,可不体国情……”

他咬牙道:“罪无可赦!我大清江山,要从风雨飘摇中立稳,要复皇考之盛,就得看清眼下之势!岭南、云贵难道还在朝廷手上!?湖广四川依旧完璧!?你们说啊!”

没人敢说,雍正接下的确实是副烂摊子,他的确有底气破罐子破摔,甚至敢于说出“边畔”一词,要将南北定为敌我两国的关系。这对他来说,当然是最有利的,起点低嘛,异日进退空间就大大的富裕了。

接着雍正看向允禩,后者咬牙,感觉形势已经脱离了自己预计的轨道。

雍正狠狠笑道:“不仅是南面之事,西面也总是不安宁,藏地是平了,青海却又乱了,罗卜藏丹津……”

这个名字一提,允禩脸色顿时煞白,他眼珠子一转,当机立断地叩首道:“臣愚昧!臣无知!臣竟不识皇上忍辱为国的苦心,求请皇上发落!”

雍正一滞,抖了抖脸肉,心说老八可真是见机得快,缩得如此利落,让自己没办法马上大做文章。也好,先解决张伯行,稳住李肆,再来彻底收拾你!

“知罪就好……把差事都交了,回府闭门思过吧。”

雍正一句话,就将允禩赶出了朝堂,但谁都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

可眼下众人都无心去想允禩的遭遇,雍正对张伯行的处置,太过骇然,他们绝难接受,特别是以王掞为首的理儒之士。张伯行可是前朝名吏,甚至被康熙亲口称呼为“天下第一清官”,跟更早的陆陇其、于成龙等清官齐名,即便此事有抗旨之行,怎么也不该以那等规格处置吧。

“清廉?忠义?张伯行无必死之罪!?”

听到王掞出列,为张伯行求情时的话语,雍正目光森冷,思绪悄然回到了昨日,回到他与茹喜商议之时。

昨日他可的确是焦头烂额,惶乱不安。张伯行这个名字,就在他牙间翻来覆去地低低咬着,恨不能嚼成渣滓。

他本第一时间就给张伯行下了密谕,让他把人转给鄂尔泰。可没想到,张伯行不知发了什么疯癫,再发来一封密折,态度跟早前发来请示如何处置盘金铃的折子大相径庭。张伯行说,之前是不知内情,现在明白了,此女就是南蛮命脉。只要将此女除掉,南蛮一国就失了人心,由此南蛮必备,我大清必将复了南方之地,重得朗朗乾坤。

从感情上讲,雍正很希望张伯行的话是真的,杀了盘金铃,南蛮就完蛋了。可从理智上讲,他却再清楚不过,这不过是张伯行那腐儒的一厢情愿!李肆起家,的确有赖英慈院和盘金铃,但绝不是倚其为根脉。

暗中蓄养私军,配快枪大炮,割钞关胁商,再以商胁官。那李肆,更多是以骇人目光,看透了朝廷管制的根底,靠爪牙和银钱为刀,一步步剖开了朝廷的内里,由此席卷而上,成就了今日之业。

杀了盘金铃,何损于那李肆!?不仅无损,甚至还会让那李肆更聚起治下民心。广州事变时,民人暴乱,那汹汹之力,雍正可是刻骨铭心。一想到那时,他就止不住地恶心欲呕,似乎自己又置身粪坑,那层屎尿还浸在身上……

见了张伯行的折子,雍正就暗道不好,赶紧再下急谕。一方面将张伯行就地免职,一方面让鄂尔泰署理湖广总督,全权处置此事。

可来不及了,那张伯行,竟是骄横如斯,没得他的谕令,就将盘金铃行了火刑!

当雍正得了鄂尔泰、衮泰等湖广大员的紧急奏报时,有一种天崩地裂,龙椅坍塌的错觉,好半天都没缓过来。跟允祥、张廷玉、隆科多、马齐和马尔赛等军机大臣商量了一整天,依旧不得要领,最终不得不又来找茹喜。如允祥所说那样,此事就得从茹喜这摸到李肆的心意。

在茹喜面前,雍正没有一点伪饰,一拳头砸在桌子上,恨声道:“这张伯行,该杀!”

茹喜沉着脸道:“光杀,怕是平不了李肆的怒气,而且……”

接下来的一句话,让雍正由怒转恨,对张伯行此举的性质也有彻底了悟。这个名字在他心中的感觉,从坏事的奴才,骤然变为居心叵测的逆臣。

茹喜道:“不狠厉一些,也镇不住其他汉臣……”

没错,此事不光是平息李肆怒气,张伯行所为,还触及到了另一件事,一件跟李肆领兵北伐,大清江山不保这事同等重要,不!在某种情况下,更为重要的大事!

那就是……这大清,到底是谁在做主!?

汉臣,饱读诗书的理学之士,靠着清廉霸居民心的清官,他们在先皇康熙时代,那般活跃,为的是什么?为的真是忠君!?

不,雍正可不相信,他知道,他的老子康熙也不相信,因为康熙亲口说过,这些汉臣沽名钓誉,待他们如待小人,绝不可太过亲近。先皇不过是在跟他们演圣君贤臣的戏码,他们之中,却屡屡有人入戏太深,还真觉得自己就能占住民心,妄定国政了?

这大清可不是他们的大清!

雍正脸色越来越铁青,他虽然想着满汉一家,大家齐心协力为国,可从没想过主奴颠倒,伦常败坏。

这张伯行所为,何止是沽名,根本就是置他这君父于无物!一国之运,岂容你一个奴才,不,连奴才都不配的汉臣,所能处置的!?

雍正的脸肉都在哆嗦,真如茹喜所言,不将其狠厉处置,他就是其他汉臣的榜样!只是杀了一个张伯行,异日千百个汉臣以其为榜样,这一国就不再是大清,就成了朝臣视帝王于无物的前明!

雍正深呼吸,既是对茹喜作出保证,也是为自己定下底调:“没错,朕会处置好张伯行,让他连名带身,万劫不复!”

第五百章 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仅仅只是“抗旨不遵,擅起边畔”,这还不足以支撑雍正对张伯行所判的刑责,当然,雍正也不满足于给张伯行定这样的罪名。只是他身为皇帝,给事情定个性,态度交个底,已经足够,接下来就该臣子们出场。

尽管殿中跪了一地官员,却并非扫尽一殿之臣。侧面伺立的王公们,以及军机大臣隆科多,从西北回来的新任大学士富宁安等满臣,他们非但没有跪下,还拿着警惕和憎恶的目光,注视着跪在地上的那些臣子,很明显,跪着的大多都是汉臣。

感觉形势很是不妙,王掞鼓足气力,高声道:“本朝未开如此先例,先皇在时,更以仁德治世,请皇上三思!”

提到了康熙,似乎让这帮汉臣胆气更足了,都高声应和着,叩头的动作份外整齐,乾清宫正殿顿时发出轰隆一阵响声。

这响声汇成一股气势,让满臣们都是心头一震,隆科多惊得跳脚叫了起来:“你们这些狗奴才,是要造反么!?”

张廷玉也看向雍正,准备悄悄出殿,好去召集侍卫。得雍正信任,张廷玉现在也兼着御前大臣和内大臣之职,可以调动乾清门侍卫和护军营。

雍正明白张廷玉的心意,将手一摆,心中自信充盈。

“仁德!?”

他的高声讥讽在大殿里回荡。

“皇考仁德,就容得满天下臣子肆意妄为!恃宠而骄!?皇考仁德,就换来了国库实存不到账上的一成!?皇考仁德,就换来官商蛇鼠一窝,放出李肆那滔天巨逆!?皇考仁德……”

说到后来,雍正已是面目狰狞,声若噬人之兽。

“就让尔等,忘了臣子本份!?”

这一番话吼出,汉臣们本是趴在地上的,却一下惊得都快扑在了地上,他们忽然发现,张伯行之事,好像不止着落在张伯行一人身上。

一个颤巍巍的声音响起:“张伯行误国,该杀!”

这是患病的赵申乔,他可没有跪下,原本他就跟张伯行这类人有嫌怨。

再一个人出列,是田从典,他语气满是遗憾,但也显得异常坚决:“张伯行不止误国,他更是大逆不道,辜昧先皇所誉,皇上所托。”

接着一人从地上爬了起来,此人一开口,王掞圆睁双眼,难以置信。

“张伯行之罪,该由三法司从速判审,皇上该选派得力之人,坐镇三法司,厘清张伯行的罪名,以平天下,以谢国人!”

张鹏翮,也是有名的清官廉吏,跟张伯行并称熙朝“二张”。民间官声虽不如张伯行,朝堂的影响却远胜对方。他跟张伯行虽有小怨,昔日江南案里,还因偏护噶礼,名声有损,但论及“清官”,张伯行在他面前还只能自称晚辈。

认真说起来,康熙时代,但凡有政治野心的臣子,那都是“清官”。赵申乔最初也是以清官身份登堂入室的,后来才变成疯狗。田从典之流,也都是因官声清廉而从地方入的朝堂。

为何会这样呢?上有所好嘛,康熙标榜仁治,仁治盛世,自然处处都是清官。陆陇其、于成龙之类,死了家中都刮不出几个铜板,这种清官大家学不了,但多下下乡间田头,穿着破烂官衣招摇,面对银子捏鼻子挥扇子,在商人身上作威作福,在跟民人有关的小事上顶撞一下上司,美其名曰“为民请命”,清官路线就这么被大家踩了出来。

技术不高,或者弄假成真的,自然都牺牲了,能一路踩进朝堂的,可都是个中高手。也有像王掞这样,一直泡在上面,还真当康熙诚心养儒扶理,以清官满天下为荣。

所以当王掞看到张鹏翮这个朝堂清流领袖跳出来说这话时,就觉异常震惊。

张鹏翮这话什么意思?貌似讨要公正处理,实质却是为皇帝献策。让三法司从重从快,明正典刑的用心再明显不过。还特地点醒皇帝,要派心腹坐镇三法司,免得下头人干扰。

张鹏翮一言,如撤退转进的信号,趴在地上的汉臣们全都起来了,朝着雍正拱手山呼:“求请会审张伯行!”

雍正呵呵冷笑,笑声好半天都没止住,如寒风吹刮,刺得一殿臣子心底阴冷无比。

十二月眼见要过了,雍正之元也要跳到第二年。江宁府衙监牢里,听到脚步声响起,张伯行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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