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清-第2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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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英华,兴天兵,扶天道,灭鞑清……”
“枪声响,在九星,血染旗,初立军……”
“郑宏远,阻鞑兵,朗松亮,人炮殉……”
“纪圣武,执天刑,古今传,留美名……”
“天王旗,青浦举,天王剑,青浦营!!”
歌词虽然粗浅,却将青浦营的历史和荣耀点明,歌声嘹亮中,士兵们聚在各自的目长、哨长、翼长身边,尘雾之中,青浦营已是人心透亮,在歌声中迈步前进。
战场狭窄,仅仅前出半里多,当面如潮脚步掀起气浪,目哨翼各官长挥动指挥剑,指下立定点。宽大正面上,排枪如长龙,将几十步外的人潮中拍打出一条连绵血线。那股人潮顿时倒卷而回,在渐渐逼近的枪刺丛林下仓皇奔突。
“邵申,宜昌镇中营参将,与贼战宜章外清溪山下,遭贼万人围攻,申中三枪,右臂断。贼呼投降,申怒斥之,仰天大呼:‘杀贼’,俄尔自刭。”
踏过这股败军,青浦营并不清楚,地上躺着的某位清将,又为而后清廷编撰的《宜章英烈》里谱写了新的篇章。
战场南面,处在开阔正面的羽林军正承受着延信部主力的冲击,这是悍勇的陕甘绿营,即便遭受了层层枪炮洗礼,三万陕甘绿营依旧冲击而下,频频冲到羽林军防线上,前线将士的枪刺已是血迹斑斑。
一时被打得有些气喘的贾昊终于怒了,手掌举起,朝前一推,悠长的牛角号声随之响起,连瑶营指挥使盘石玉高声呼喝:“瑶家郎,苗家汉,上前!”
呼喝同时,盘石玉的手掌在身边贺铭眼前使劲张合着,身形已然拔高一截的贺铭手腕一转,细长鼓槌呼呼转圈,有力地落在鼓面上。
哒得哒,哒得哒,哒得哒得哒啦哒哒……
贺铭听不到声音,但鼓面的震动却能清晰感觉到,他一直跟在盘石玉身边,没什么开枪杀敌的机会,由此转职成了司令鼓手,向全营传递盘石玉的命令。
哗啦啦的细碎响声如雨点敲打屋檐,苗瑶士兵们上了枪刺,还将他们专有的直刀砍刀挪到趁手的位置,在鼓点的引导下,排成阵线,朝前步步迈进。
片刻后,几乎就在浓雾里跟大股清兵迎面撞上,蓬蓬一道排枪后,连瑶营的枪刺砍刀突入清兵阵中,这数千清兵乱作一团,鸟枪兵和弓手抱头鼠窜,将佐四下招呼着肉搏刀牌兵,根本聚不起阵型。
“向前!向前!再向前!”
盘石玉呲目高呼,这股清兵胆气竟比南方的绿营要强不少,到此时还未完全崩溃,听那奔走呼号的京片子,竟然是旗兵!?
虽然这有些荒谬,但盘石玉还在憧憬着当面就是胤祯旗营的美梦,把嗓子抡圆了,还一巴掌拍上了贺铭的后脑勺,让他把鼓点再敲响点。
盘石玉带着营部冲到了最前线,翼哨目都吓住了,赶紧朝那营部鼓点方向突击而去。
噗……
贺铭一鼓槌下去,感觉不对,这才发现鼓面上扎了一枝羽箭,正是从当面聚起来的一群清兵里射过来的。左右瞧瞧,见营部侍卫将盘石玉紧紧挡住,正与那群清兵对射,没谁注意到自己,贺铭赶紧从自己的腰包里掏出一枚甜瓜般的开花弹,这可是他从掷弹兵那偷来的。
练习了这么久,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贺铭再抽出一根绳子,套在开花弹上,点燃引信,呼呼在头顶抡了起来,心中默数三秒,猛然脱手,开花弹高高飞起,划出一道抛物线,径直落向那群清兵。
轰……
三十多步外,焰火绽放,血肉喷溅,众人都看向贺铭,一人一巴掌抽在他脑袋背上,既是赞许,又是叱责,你这要是脱手了,咱们怎么办!?
“赞林,荆州将军协领,与贼战宜章外清溪山下,率荆旗突入敌阵,与十倍之敌相持,中炮堕马,左腿断。左右欲护其退却,赞林叱其怯敌,挥剑向敌,呼喝不止,殁而双目怒睁,贼军见之亦称其忠勇,跪而拜之。”
连瑶营碾过敌军,亦不知当面被击败的是荆州将军旗营,而其中一具被飞天炮炸得皮肉崩裂的尸体,也在“史书”里留下了这么一笔。
“刺刀……”
白城营阵线前,指挥使彭世霖拉高嗓音,哗啦拔出长剑,战场视线模糊,贾昊下令刺刀突击,正合大家心意。
“刺刀,你真是长,长得能串三头狼!”
“刺刀,你就得长,长得兵哥心不慌!”
“刺刀,你真是长,长得鞑子直喊娘!”
“刺刀,你就得长,你是兵哥的脊梁!”
久违的刺刀歌在战场上荡开,现在也只有白城营有底气唱刺刀歌,因为其他部队都换成了枪刺,唯有他们还保留了刺刀。
刺刀上枪,枪上肩,白城营如刀林一般突入尘雾之中。
蓬蓬蓬……
当面一轮排枪轰过去,那些清兵胸口喷着血线,满脸都是不甘神色,骗子!不是在唱刺刀歌么,为什么还打枪……
噗噗噗……
接着就是刺刀了,陕甘绿营确实非同一般,处在缭乱烟尘中,之前的炮轰,现在的排枪,都没把他们完全打散,现在更是挥动刀枪,狠狠撞上白城营的刺刀阵。
乙翼翼长受伤……
丙翼翼长受伤……
丁翼翼长……阵亡!
一瞬间,情形无比危险。
“刘澄!”
“我去死了,记得找我时带上锄头,上面一定压了一万具清兵尸体。”
彭世霖一声呼唤,满脸戾气的甲翼翼长刘澄现身,依旧套着一身钢甲,扛着一柄长砍斧。
甲翼几乎都是铁甲兵,武器有近有远,一直都用来攻坚破阵,这三百多铁罐头上去,稳稳挡住了陕甘绿营,这时清溪山方向也从相持的烟尘中看出了战局危险,数十门火炮轰鸣,将自以为找到了突破口而群聚起来的陕甘绿营炸得血肉横飞。
等白城营的飞天炮跟了上去,跟前线肉搏铁甲兵,身后火炮远近一体,大肆在密集人群中逞威时,陕甘绿营的冲击之势顿时止住。
李肆注意到了白城营当面的压力,不仅将火炮转向陕甘绿营,还将预备队,也就是身边的黑衣禁卫营投向白城营当面,同时苍梧营和右营向其靠拢后,陕甘绿营再难坚持。
“严文图,兴汉镇总兵,率众溃敌,马腿受创而堕,手刃贼众百人,被弹数十发方殁,尸立三日不倒,贼不敢近,时呼今世子龙。”
“陈百通,陕甘督标中营副将,与贼酣战百合,犹自不退,折右腿,限于贼阵,望北而拜,咬舌而殉。”
“……,甘州提督前营游击,自刭。”
“……,河州镇左营游击,中炮犹战,血尽而殁。”
陕甘绿营崩溃,各路军将却还在坚持,但在几营人马如压路机一般滚滚而来的攻势下,这些抵抗凌乱而无力,由此也留下了长长一串名单,日后李肆翻阅这些“史料”时,真是衷心佩服那些“史官”笔下生花的本事,要编造数百军将的死法,还真是一桩绝大的难题。
竹山战场的情形与蔡背岭战场完全不同,清兵百位大将军的轰击很有威胁,虎贲军和龙骧军没有急于发动进攻,而是与清兵打起了炮战,双方炮子穿梭往来,两军阵前尘土冲天,情景与喧嚣已经聚于中间狭地的蔡背岭战场截然相反。
“事情不妙!”
领着湖南民勇,在罗家山脚下护卫胤祯大营的岳超龙能看到两面战况,感觉蔡背岭方向的厮杀声渐渐朝己方阵线移动,心中不由重重沉下。蔡背岭方向是胤祯大军主力延信部,这一军若是败了,即便在竹山方向打赢,这场大战也再无取胜希望。
“千钧一发之际,须得以决死之心,冒险一搏。”
想到侄子岳钟琪的富贵由来,岳超龙咬牙定计,越过前方峡谷,三四里外的清溪山就是敌军火炮阵地,数十门火炮轰鸣,炮烟将山顶染作云雾之峰。若是占了清溪山,贼军也将不攻自破。
这算计所有人都想到了,胤祯之前派出了多路兵马试探,结果只在峡谷里留下数百具残缺尸体,那上面似乎也有强军守护。可现在战况紧急,说不定能占到便宜……
抱着这样的心思,岳超龙的一万湖南民勇没有请得胤祯的军令,就自作主张朝清溪山攻去。
“格桑顿珠王子,你的机会来了。”
瞧见清兵的动向,龙高山对格桑顿珠说道,那康巴汉子眼珠子几乎弹出了眼眶。
“错过了这趟,可就再没机会了,这一战,怕是快完了。”
龙高山看向李肆,他正坐在马扎上,双目空空,显然是在想着跟战场无关的事。
“不是才开始吗?”
格桑顿珠难以理解。
“我们是才开始啊,不过鞑子像是受不了啦……”
李肆忽然接口,邪邪笑着,不知道刚才到底在想什么。
第三百四十二章 湖南大决战:铁骑破,花心残
清溪山以东的炮战持续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清兵原本如急潮般的炮声渐渐缓了下来,竹山上,噶尔弼朝本军火器营统领咆哮道:“怎么慢了下来!?”
那统领瞠目结舌,无言以对,还要哪样?这般急射已经持续了四刻,他正为创造了本朝前所未有的炮击纪录而自得。四刻内,每门炮放了接近十发,总计上千发炮弹倾泻到了三里外的敌阵上,当年皇上亲征噶尔丹时,炮队也没有这般耀眼的表现。
噶尔弼摆出专家架势叱责道:“京营所带铜炮自是要缓放,可铁炮都是八阿哥亲自督造的新炮,铁比铜耐热,铜炮停了,铁炮怎么也要……”
话音未落,轰的一声爆响,炮兵阵地上,一门火炮炸成数截,碎片带着人体高高飞扬而起,吓得周围的炮手一哄而散。
炸膛了,不必那统领解释,噶尔弼就明白,停下炮击是迫不得已。
“这点银子八阿哥也吃……”
“贼军”的炮轰依旧绵绵不绝,在噶尔弼大军阵线和炮兵阵地一带肆虐着,噶尔弼不满地嘀咕了一声,火器营统领想分辨两句,却发现这事实在难对一个外行解说清楚。
胤祯此次拖来的百多门大将军跑,三十多门是京营铜炮,剩下的全是胤禩督造的新式铁炮。所谓“新式”,也不过是针对铜炮而言,铸造工艺还是老办法,之所以性能上有所提升,不过是用了广东生铁,炮壁砂眼难以避免,炮膛也难以旋磨。
虽说胤禩在这六七十门新炮上肯定落了不少好处,但对比铜炮,还是省了几万两银子,而且实战能有如此表现,持续轰了半个时辰,也足证这铁炮已是相当精良,胤禩在此事上的确下足了心力。
那统领的小小自得很快被“贼军”毫不停歇的密集炮火击碎,他只觉当面贼军至少也有百门火炮,而且越打越准。不仅轰散了在大将军炮阵左右集结,准备炮停后冲击的大队人马,还不断将炮子轰到了炮兵阵地上,至少有六七门炮被轰得炮倒人亡。
清溪山以东三里处的贺家山上,察觉到清军炮火减弱,赤雷营指挥使赵汉湘嗤笑道:“现在就没劲了?接着该让他们尝尝什么是真正的炮。”
跟清军对轰的只是虎贲军龙骧军两军炮翼,不过二十四门十二斤炮。可平均一分钟一发的射速,一小时内轰过去的炮弹比清军百门大将军炮还多一成。有事先测定好的标尺,有炮手已经非常熟悉的炮表,炮击精度比清军高出太多,打得噶尔弼甚至胤祯都以为这就是英华军的炮兵主力。
加上清溪山上的火炮,罗家山上,眼观两处被隆隆炮声淹没的战场,胤祯都觉心中发寒,贼军区区两万人,就有百多门犀利火炮,怪不得之前历路官兵都被打败。
“幸亏此战带来了百多位大将军炮……”
胤祯心中还庆幸不已,却听咚咚炮声又加入到这巨响声乐中,罗家山上的京旗官兵同时“嘿吆”一声惊呼。
这不是一般的炮声,数里外都觉耳鸣不已,“平地惊雷”都不足以形容这声势。凝神看去,是贺家山方向新起的炮火,胤祯内心依旧平静,但这平静却如鼓面,被那炮声轰得嗡嗡起颤。
赤雷营的十六门二十斤炮发话了,炮弹虽然还不到十二斤炮的两倍重,却携带着至少四五倍的能量,木栅粉碎,石墙崩飞,在人群中拖出长长血肉轨迹,竹山下集结列阵的清军大队如疾风涤荡下的草丛,偏偏倒伏,马嘶人嚎,混乱不堪。
“这是五……六,甚至七八千斤大炮!”
“至少四五十门!”
炮声裂天,频率密集,这般威势,连胤祯都听出了“底细”,不由心头大颤。
“着噶尔弼全军突进,不得延迟!”
胤祯急了,再被这般轰下去,噶尔弼的五万大军可扛不了多久,趁着血气未消,赶紧冲过去跟贼军战成一团,或许还有胜机。
看看南面蔡家岭方向,烟尘正朝北席卷,胤祯紧咬牙关,他只能这般期待了。
胤祯的命令还没传到噶尔弼处,噶尔弼自己已经动了,连火炮阵地都被轰得淹没在烟尘里,他倚以为破敌利器的大将军炮再难发话。
可他慢了一步,将佐们努力约束着炮火下混乱不堪的部下,阵线还没完全铺开,虎贲军龙骧军的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