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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草清-第2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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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部下群声应合,心里也都愤恨不止,不是那些该死的汉人内鬼,南城和老城的城门怎么可能丢!

“来了!”

有人嘶哑着低叫出声,对面街道阴影里,一群“蓝袄子”涌了出来。

哗啦啦一阵响动,十多个弓手开弓搭箭,起身急射,刚刚冒个头,蓬蓬几声枪响从左右高处荡起,好几人脑袋噗噗炸裂,都是额头脸面一个枪眼,后脑一个大洞,脑浆带着眼珠子都喷了出去。

“神枪手!该死的!趴在屋顶上呢!”

众人被这一阵血腥浆液浇得魂飞魄散,熟悉底细的人尖叫出声。

“等贼军冲到近前再动手!”

桂真抹开一脸红白粘稠之物,想吐却吐不出来,麻木地下了令。

预想中的如潮人群没有到来,反而只有几个咚咚的沉重脚步声接近,透过街垒缝隙看出去,旗兵们只觉一头雾水。就见三个端着藤牌的孤单人影走来,一直到他们不到二十步外的地方才停下。

“这是要干什么?骂阵么?”

桂真皱眉,准备招呼自己的鸟枪兵,藤牌能挡住箭,总挡不住鸟枪吧,他这处街垒还有劈山炮,来什么他都有信心制住。

接着见到的事情超出所有预料,那三个人站定之后,点起了燧镰,燃着了什么,跳起的点点火星都能看到,接着这三人侧身大跨步,手臂猛然一扬。

没人注意他们丢出了什么,注意力都被这三人显露的身影吸引住了,银晃晃的铁甲反射着清冷的晨光,这三人,竟然从头到脚都套着类似洋人的重甲!

身后当当的脆响将桂真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一个旗兵还哀叫了一声,他被什么东西给砸中了。

“这些家伙是想丢石头砸人么……”

那旗兵瞧着脚下一坨黑黢黢的物事,捂着头嘀咕道。

“石头……不好!快躲!”

桂真两眼发直,韶州一战有不少幸存者逃到了广州,他听这些人说起过贼军的厉害,其中有一项说的是……

细节还没来得及从记忆里提取完整,下意识地喊出了一声,轰轰轰三声,桂真和这群旗兵所处的空间就被钢铁与火药混合而成的风暴撕碎了。

上百片铸铁碎片喷炸而起,这片街垒后的两百来人,即便没领到弹片,也被冲击波震得七荤八素。

“打死那三个人!”

顾不得一地惨嚎的伤兵,桂真嚎叫着,再不管前方屋顶上的神射手,让部下放箭放枪,那三个人又丢来了一波炸雷,就让他们这么丢着,别说两百人,两千人都要玩完!

这次众人都有经验了,落在身边的炸雷一脚踢开,然后马上伏地,总算再没多少伤亡。而对面那三个铁甲人遭了一波弓箭火枪洗刷,一个人倒地,另两个人将他拖了回去。

“总算是打退了吧……”

桂真喘了口浊气,可看看一地尸体伤员,这可是三个人造成的,不由得悲从苦来,之前的充盈自信,也开始急速下泄。

神枪手又开始发威,旗兵们再被开瓢了几人,纷纷吓得紧紧贴在街垒上,不敢动弹半分。

“压住了,开始吧。”

街垒对面,蔡飞一边打量着三个掷弹兵身上铁甲的受损程度,一边挥手发令,一门十二斤炮从后方街道里推了出来,隔着四五十步远,直直对准了前方街垒。

“炮!”

“火炮!”

“将军炮!?”

街垒后,桂真和部下们眼珠子也像是被神枪手打爆出来一般,高高凸起。

“无耻!卑鄙!”

桂真气得想要吐血,太欺负人了,把炮拖到城里来轰人,什么时候听说过这种事!?

“弓箭!小炮!打过去!”

桂真急得连声高喊,可连他自己都不敢乱动弹,其他人更是被神枪手和扔炸雷的吓住,不敢抬头乱动一分,只盼着贼军涌上来肉搏。

“撤!进左右屋子!”

桂真很有决断,城墙都架不住炮轰,这街垒是甭指望了。

他带头,其他人争后,人群刚刚左右分散,砰声闷响跟着轰声巨响几乎同时入耳,然后天地就颠倒了。

瞧着漫天飞的人影和碎砖木片,蔡飞跟着部下们嘿嘿笑了,总司……不,天王果然是神算,神枪手和掷弹兵压制,十二斤炮抵近轰击,什么街垒能拦得住?

“别动!”

见部下正要朝前冲,蔡飞喝止住了。

“掩护左右,把炮推到那些营房的侧面,争取一炮拆一排!”

蔡飞强调着范晋和张汉皖层层交代下来的战术。

“今天这一战,炮兵是主角,咱们步兵的任务就是保护火炮。”

同一时间,在其他几处街口,翼长哨长们瞧着飞升上天的街垒,也都跟部下们如此交代着。

“他们要龟缩?那就用炮轰,一排排拆屋子!旧城改造工程提前干了,一举两得!”

这就是李肆交代给范晋的城管战术,先压制对方步兵,再把炮推到近前狂轰,街垒不说,旗人区大多都是板筑夯土墙立起的长长营房,对准侧面,一炮就是一排,里面躲多少死多少。

从花塔远望,炮声隆隆,烟尘四起,却没听到多少喊杀声,管源忠心中一点也不踏实。起码有二三十门炮在四处此起彼伏轰鸣不停,原本预想的计划,在如此猛烈的炮声面前,似乎已经化作了泡影。

“大人!太惨了啊……我们上百号兄弟退在营房里,想趁着贼军从街道上冲过时侧击,却不料……不料侧墙一炮打来,径直贯穿了整座营房,上百人……上百人不是被炮弹当成击成齑粉,就是被倒塌的屋瓦墙柱压死!大人啊——!”

马鹞子领命去前线观察,却被退下来的一个佐领拉住,定睛一看,竟然是营中勇将桂真,此刻一脸红白腥物,两眼几乎也翻了白,就语无伦次地喊着,显然是被吓破了胆,不由冷气直抽。

远处再是轰的一声,像是一大排房屋塌了,大群旗人正呼天抢地地奔逃过来,马鹞子一颗心死死沉下。

“召集精兵,退守六榕寺,或许还有机会……”

马鹞子暗自有了决断,六榕寺不仅有花塔,附近就是旗仓,聚足了人手,不再受老弱妇孺和胆破的溃兵牵累。

“我们该怎么办?马领催!?”

桂真抱住马鹞子的腿喊着。

“不想死,就让别人死!有点胆子的,就该冲出去杀!”

马鹞子一脚踹开桂真,不屑地吐了口唾沫,径直转身而去。

“好……好……我就死在前面,死给你们这些老爷们看!”

桂真恨声喊着,转身冲入烟尘中,将那些奔逃的旗人拦住。

第二百六十八章 不必死的死了,该死的就是不死

“乙未年丁亥月壬午日,斗宿,李贼破广州,汤宪说贼未得,身陷贼营。佟藩史皋坐困署衙。将军犹自据隅死守,城内炮声震天,满城绅民恍若看客,袖手嬉笑,实乃我华夏三千年未见之怪事!人心沦丧,竟至于斯!”

广州老城南面马鞍街的一处酒楼里,一个年轻人在饭桌上奋笔疾书,酒楼对面就是按察使司衙门,一帮灰蓝制服,头顶铁盔的兵丁,带着数百巡丁堵在衙门外,既不杀进去,也不放人出来,像是帮按察使站岗一般,就这景象已是怪异无比。

酒楼里人声鼎沸,就只对着衙门外那景象指指点点,像是下酒菜一般地谈论着,那身着儒衫的年轻人被这笑声激得浑身发抖,干脆挥手丢了毛笔,放声大喊。

“我李方膺乃佛冈同知李玉鋐之子!且来拿我!贼人呢!?且来拿我!”

酒楼里众人呆了片刻,纷纷笑开,看这书生如看傻子一般。

“反贼烧杀掳掠,尔等受朝廷所养,沐仁厚皇恩,竟然还高座于此,据案大嚼,有何颜面为人!?有何颜面见列祖列宗!”

书生双目喷火,一番话将酒楼里所有人都扫了进去。

“正是朝廷蒙难之时,有可愿随李某杀贼报国的么!?”

没人冲上来扑住他,甚至都没人反驳他,李方膺觉得自己一腔磅礴正气压住了众人,心口热血更是沸腾,举臂高呼起来。

“发羊癫……”

“街上抽去!”

“读书人都这德行,自己不去,非要唆弄别人去。”

得来的却是一片冷嘲热讽,李方膺只觉一脸血全灌到了嗓子眼里。

终于有人来了,是店小二,明里客气地请他换桌,暗里却是在赶人。李方膺还想跟这店小二理论,却被对方一脸灿烂笑意堵住,只得愤愤挥袖,饭都再顾不得吃。

正要出门,却被一个中年人叫住,他也只是一人,邀李方膺并桌。

“这广州城里,像你我这样心怀忠义之人还能有几个?其他人竟然都成了无君无父的禽兽!”

李方膺当这人是自己同志,落座还骂个不停。

“李小兄,我只是见你气血难平,又不吃饭,会伤了身体而已。至于什么忠义,什么朝廷,大家都只是芸芸草民,换个朝廷也没什么相干。”

那中年人摇头叹着,李方膺咬牙拍桌子。

“怎么没相干!朝廷重比天地!怎么敢说这等悖逆之言!?”

中年人也笑了,一句话如当头闷棍,敲得李方膺发了晕。

“李小兄,这朝廷,也不过才换了六七十年而已嘛,怎么就叫重比天地?”

他眼神迷离,像是很惋惜。

“可惜了,我叶天士刚踏上医道坦途,若不是亲族还在江南,广东前路又不知吉凶,还真想继续留在这里。”

接着他问李方膺:“令尊在佛冈为官,你为何不回佛冈,还留在广州城?”

李方膺清醒了一些,虽然已将这叶天士当作贼人一伙,但问到父亲,还是不得不回话,他当然想走,可李肆大军入城,他走得了吗?

叶天士哈哈一笑:“想走就走,李天王可没封城,这广州……除了换换朝廷和官老爷,其他再没什么变化,只要你没跟兵丁动刀枪,绝没人为难你,像你这样的读书人,这两日可逃了成百上千。”

然后他多提醒了一句:“就是小心道上逃散的旗人和官兵,他们反倒要索人钱财,取人性命……喂……”

李方膺听到可以自由来往,已经拔腿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叶天士摇头低笑:“读书人……”

广州将军衙门外,听到尚俊报告说大批官宦士子夺路而逃,李肆不以为意地哦了一声,由他们去,没他们窝在广州城更好。

“督标已离了肇庆,正朝广州急行,咱们来得及吗?”

尚俊很是担忧,这也是范晋吴崖等人的担忧,用步兵伴随火炮毁屋开道,虽然稳妥,自己伤亡很小,但进度却很慢。整整一天,不过清理掉了旗人区西面和北面两片,俘了数千妇孺,杀伤不知多少,不少旗人缩到了将军府和六榕寺一带。

“听说管源忠率精锐据守在六榕寺,如果破开一条通道,直插六榕寺,拿了管源忠,其他旗人就该俯首就缚了。”

范晋的提议公私兼顾,李肆却摇头,昨天的战事看出来了,旗人只当自己必死,战意坚决,没多少丁壮投降,甚至夜里还发起过多次反冲击。幸亏各路“突击群”配属合理,一门炮跟着至少两哨兵,外加若干军标巡丁支援,人手足够。另外还有穿重甲的掷弹兵和由神臂炮改来的神臂铳加强火力,这些反击都没能阻挡住拆迁工程。

“稳就是正道,冒险速决,是拿我们的短处跟旗人的长处拼。至于时间,量变产生质变,没注意到,昨夜打退了他们的反击后,今天抓到的俘虏越来越多了?”

李肆话里某些奇奇怪怪的用语被众人忽略,但意思却都明白了,只要稳,会越来越快。

巷战很凶险,李肆前世再熟悉不过,可这毕竟不是那个时代的巷战,当西面和北面的街巷被清理干净后,有屋毁人亡的例子在,旗人的战斗意志急速溃灭。到了中午,形势印证了李肆“量变产生质变”的结论,往往是一门炮推到一处街巷后,旗人们就成群结队地降了,即便觉得免不了一死,但抵抗是马上死,投降是晚点死,而且说不定还有一丝生机,这一丝希望击碎了他们的抵抗之心。

六榕寺的花塔成了旗人抵抗地的中心,四五千旗兵和旗人丁壮还聚在六榕寺,这帮人是怎么也不降的,而且在他们看来,只要再守上一两天,援兵就能赶到。

“天王若能明言,不杀下五旗的旗人,六榕寺西面就能对天王敞开。”

被俘的旗人佐领桂真提了建议,众人都不太清楚广州城里旗人的情况,听到这话,都觉奇怪。

“旗人之所以还奋战不止,是看到了天王的檄文,怕天王将他们旗人一体而视,报六十年前屠尽广州的深仇大恨。”

桂真谄媚地笑着,这一番话语义复杂,需要脑子转几个弯才能明白。

李肆的建国檄文还没出炉,但先出了张《告广州官民书》,明确表示,广州乃华夏之广州,非满清之广州,只要不与“汉家天兵”为敌,勿论官民,都不为难,各安其业,各守其职,昔日清廷官兵也自有妥善安排。唯一的敌人,就是广州城里的旗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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