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婆的女儿-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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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活泼生动。他住在李文平家,却喜欢往我家跑,其他知青都怕我母亲,他不怕,总是好奇地问肖三娘关于巫术的秘密。肖三娘永远不会告诉他,他还是不厌其烦地来到我家里,肖三娘不理他,他就给我讲上海的事情。什么外滩,什么外白渡桥,什么南京路和小弄堂,最初都是从他口里得知的。
王海荣给我讲述上海时,眼中闪烁着迷人的色泽,从他的眼睛里,可以感觉到他对上海的热爱,也可以感受到柔情之水漫过我的心地。从来没有一个男人,如此耐心地和我说话。无论他说什么,都能让我心动。我经常会痴痴地望着他的眼睛,感觉他是肖三娘之外,我最亲近的人。他和我说完话之后,我也不想让他离开,他要一直和我说话,那应该是多么幸福的事情,要知道我的生活多么的缺乏语言,肖三娘很少和我说话,村里人也不和我说话,很多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个哑巴。他离开后,我心里就会产生一种沉重的失落感,盼望着他再次到来。是王海荣,让我知道了语言的奇妙,知道了失去了语言的生活是多么的枯燥无味,在那样的岁月里,我渴望他一直不停地和我说话,没日没夜地说,那样,我幼小的心灵会开出花朵。
他还会在一些夕阳很美的黄昏把我带到河边,坐在草地上给我讲故事,然后送我回家,还拉着我的小手。那时,我觉得自己是野猪坳乡村最幸福的人,尽管看到我的村人都投来莫测的目光。也有些人,装着好心的样子劝他不要和我们来往,他总是一笑置之,依然到我们家里来……好景不长,没想到他会在那个夏天被雷劈死。他和村民们一起在田里割稻子,天上突然电闪雷鸣,下起了瓢泼大雨,他飞快地跑到了一棵树底下,村民们来不及和他说什么,一道强烈的闪电落在了那棵树上,他和树一起烧成了焦炭……我永远记着他说话时的样子,记着他温暖的手牵着我手的情景,他死后很久,我还会偷偷地哭泣,希望他能够回来……他描绘的上海也成了我的向往之地。
到了上海,才发现我是个不祥之人……
苏小伞的心莫名地疼痛。
像有一把刀子刺进了心脏。
这个神秘的寄信人是不是信中的主人公阿红?如果信中的叙述是真实的,为什么要把她的故事讲给我听?苏小伞想。
阿红也是个被遗弃的女孩子,可她坚决不相信自己是个孽种。
她也没有怀疑肖三娘是自己的养母。
苏小伞喃喃地说:“其实我们都是孽种。”
她不像阿红那样,知道自己是被遗弃的私生女后,那么平静地面对。
苏小伞清晰地记得,养父养母为她的事情吵闹的那个晚上,悄悄地流了一夜泪。养父苏国庆离开家后的一个上午,她偷偷地跑出了家门,穿过狭小的弄堂,一直跑到大街上。一路上,苏小伞逢人便问:“你知道我亲生妈妈在哪里?告诉我,她在哪里?我要找到她。”没有人能够回答这个女孩儿的问题。有好心的阿姨对她说:“可怜的孩子,快回家去吧,你家里人找不到你会着急的!”她说:“我不回家,我要找到亲生妈妈——”杨雪莉发现苏小伞不见了,果然急坏了,四处寻找,最后在苏州河边的台阶上找到了坐在那里发呆的她。后来,她长大了,也没有停止过寻找亲生母亲的念头,要想从杨雪莉口中掏出亲生母亲的下落,那是不可能的,她也不会向杨雪莉开口,不想伤害养母慈爱的心。苏小伞坚定地认为,亲生母亲还活着,也许就在城市的某个角落里,就是碰面也不认识。苏小伞渴望找到她,不为别的,只是想看看那是怎么样的一个母亲,想问问她,当初为什么无情地把自己抛弃。
她曾经和陈怀远说过这个事情。
陈怀远答应过,和她一起去寻找,可是每当她下决心要寻找亲生母亲时,他就不辞而别了。因为没有任何关于亲生母亲的蛛丝马迹,她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今天,看完这封神秘来信,苏小伞寻找亲生母亲的想法莫名其妙地强烈起来。
苏小伞想到了养父苏国庆。
找到苏国庆并不用费太大的工夫。
苏小伞知道他住在哪里。杨雪莉死前带她去看过苏国庆。
因为苏国庆的下身瘫痪了。他那个脸上有雀斑的女人也和别人跑了,和雀斑女人生的儿子根本就不管他的死活,早就搬出去住了,一年能回来看他一次,那是烧了高香。面对前来看望自己的杨雪莉和苏小伞,苏国庆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神气模样。话不投机,没有说几句话,杨雪莉给他留下了两百块钱,就领着苏小伞走了。苏国庆手里紧紧地攥着那两张百元大钞,嘴巴里却说:“我不要你们的施舍,老子过得好着呢!”苏小伞说:“妈,他这样子,你为什么还给他钱!”杨雪莉叹口气说:“别听他的话,他可怜着呢,心里不晓得有多后悔,他是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苏小伞偶尔回过头,发现坐在轮椅上的苏国庆用手背抹眼睛,也许有沙子进入了他的眼睛。
苏小伞没有乘地铁,也没有挤公共汽车,而是叫了个出租车,来到了嘉田路。下了车,她拐进了一条小胡同。小弄堂里弥漫着尿臊味,苏小伞边走边捂着嘴巴。这是一片老街区,据说很快就要拆迁了。拐了个弯,她就看到了苏国庆。他闭着眼睛,孤独地坐在轮椅上晒太阳。
人都是孤独的。
所以才需要群居。
才需要家庭。
才需要朋友,需要聚会。
才需要拉帮结派,需要一起到处嚷嚷。
才需要看不见摸不着的爱。
尽管如此,人还是孤独的,孤独的生或死。
苏小伞静静地站在苏国庆跟前,俯视着这个脸色苍白瘦成皮包骨的老男人。他眼角粘着黄黄的眼屎,可见他的落寞和孤寂,和当初凶巴巴地打骂她的那个男人判若两人。那时,苏国庆对她恨之入骨,下班回家,看到她就横眉怒目,从来没有给过她好脸色。年幼的苏小伞看到他就心生恐惧,躲都来不及。要是杨雪莉不在,苏国庆就会骂骂咧咧地一把抓过她,用粗大的巴掌打她的小屁股,有时会用力地揪她的耳朵……无论他用哪种方式折磨苏小伞,她都有种生不如死的感觉,还不敢大声哭出来,因为那样会激起苏国庆更大的愤怒,也就会加重对她的折磨。杨雪莉在家的话,苏国庆就不敢肆无忌惮地折磨她,可她看到他,就会往杨雪莉的屁股后面躲。杨雪莉温存地说:“小伞别怕,他是你爸爸!”苏小伞心想,他不是爸爸,爸爸不会这样虐待她的。苏小伞对男人的恐惧开始就是因为苏国庆。苏国庆在她眼里,曾经就是恶魔的化身。所以,当苏国庆离开家后,苏小伞竟然心里暗喜,可她还是躲着男人,只要有男人出现在家里,苏小伞就会莫名其妙地恐慌。
苏小伞心酸。
苏国庆睁开了眼,揉了揉浑黄的眼睛说:“你,你是小伞?”
苏小伞点了点头。
苏国庆已经没有力气装模作样了,咂吧了一下嘴巴说:“你是来要抚养费的吧?”
苏小伞叹了口气说:“你什么时候给过抚养费?”
苏国庆尴尬地笑笑:“对,对,你不是我女儿,我凭什么要给你抚养费。况且,你已经长大成人了,也参加工作了吧?”
苏小伞想起了养母死前的话,心里平静了许多:“无论如何,我还得叫你一声爸,你心里一定在想,我来找你干什么吧。”
苏国庆点了点头:“你不会像那白眼狼一样,来打这老房子的主意吧,的确很快就要拆迁了,能够拿到一笔拆迁费。”
苏小伞知道白眼狼就是他和雀斑女人生的儿子。
她说:“我凭什么要打你老房子的主意,我又不是你的亲生女儿!”
苏国庆好奇地说:“那你来做什么?请我吃饭?”
苏小伞笑笑:“想得美。我只是想问问你,我的亲生母亲是谁?你只要告诉我她姓甚名谁就可以了。”
苏国庆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睁大眼睛,努力地回忆着。
苏小伞在等待,心里充满了某种渴望,而又忐忑不安。
过了好大一会,苏国庆说:“我记不起来了,真的记不起来了,雪莉好像和我说过的……不对,她没有说过你生母的名字,好像她也不晓得是谁。只是说,你被放在苏州河边,因为那天飘着毛毛雨,所以在你上面盖着一把小雨伞。是的,是这样的,因为那把小雨伞,你的名字就叫小伞,你的名字是雪莉取的。名字是好听,可你的命贱哪!当时我还要把小雨伞扔掉,雪莉不让,她说给你留着。雪莉死了,你该拿到小雨伞了吧?我知道的就这些,真的,我这一生说过不少假话,今天和你说的这些话都是真的。”
寻找生母的事情本来就渺茫。
苏小伞还是十分失望。
她从包里取出两百元钱,放在了苏国庆鸡爪子般的手上:“我现在赚得也不多,一点意思吧。有什么困难,你可以找我,能办到的我一定办。”
苏国庆没有说话。
他只是愣愣地看着苏小伞,眼睛湿润了。
苏小伞转身而去,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一声伴着哭音的长长叹息。
阳光如雨,纷纷飘落。
《巫婆的女儿》 第一部分 无处安放的魂魄
他总是在清晨起床后,发现脖子上有个暗红的吻痕。这个出租房里只有他一个人,长久以来只有他一个人,从来不把别人带回来,连最好的朋友也不;而且,他30多岁了,还没有女朋友。每次看到那个暗红吻痕,吻痕就会在他惊恐的目光中渐渐淡化,消失,梦幻一般……
这就是《暗吻》故事的开始。
窗外下着雨。
连绵的秋雨。
雨水是入夜后开始降落的,没有一点征兆,白天还是晴朗的天空。气温骤降,苏小伞穿上了一件毛衣,还觉得冷,又披上了件厚厚的外套。苏小伞有些后悔接了《暗吻》这个活,以前从来没有设计过恐怖小说的封面,她想尝试一下,没想到今夜静下心来读了一部分,浑身就冒起了鸡皮疙瘩。
苏小伞不敢往下读了,也许在大白天读《暗吻》会好受些。
窗外的风呜咽。
她拉上了窗帘。
她把房子里所有的窗帘都拉上了。
苏小伞又检查了门锁,没发现什么问题,就是如此,心里还是没拧K牖涣硗庖槐臼槎粒汕樾鞣茁遥缒云聊簧系哪切┟苊苈槁榈奈淖志拖袷敲苊苈槁榈母终肫嗣娑矗庵指芯跆乇鸲窳樱照庋氯ィ幕蠲环ǜ闪耍绞苯徊涣烁澹绾蜗蛲醢徒淮磕萌饲疲讼郑招∩∶靼渍飧龅览怼�
苏小伞显得焦虑。
焦虑中,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像是在密谋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是邻居吗?答案很简单,不是!这楼房的隔音条件相当好,邻居大声喊叫都不可能听见。说话的人在门外?这个可能性还是有的。苏小伞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矮个男子丑恶的脸。他带来了同伙,正在密谋怎么进入她的家门?那么他的同伙会是谁?是那个右眼空洞的诡异之人?
苏小伞心惊胆战,蹑手蹑脚地来到门后,眼睛贴在猫眼上往外看,外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而且门外静悄悄的,没有人在说话。难道门外的歹人发现了她,故意不发出任何声音,这样的沉寂更让苏小伞害怕。就在这时,那窃窃私语的声音又隐隐约约地传来,不是来自门,而是来自房里的某个角落。
苏小伞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跑进了厨房,操起一把菜刀,走进了卧室,卧室里没人,说话的声音也消失了。卧室里只有那大立柜里有可能藏人,床很低,连小狗都钻不进去,藏不了人。他们会不会藏在立柜里?她不敢靠近立柜,只是对着立柜颤声说:“你们到底是谁?你们想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
房间里的灯突然熄灭。
苏小伞发出惊声尖叫,手中的菜刀“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黑暗中隐藏着巨大的凶险。
苏小伞有种溺水的感觉,恐惧之水将她淹没。
她四肢僵硬,动弹不得,喉咙里也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棉花,想喊也喊不出来。她的大脑却异常的清醒,越清醒就越恐惧,她觉得有人在向自己靠近,一步一步地靠近,黑暗中的罪恶之手渐渐地伸向她冰冷无辜的身体。
此时,谁来拯救苏小伞?
苏小伞绝望地流出了泪水。
突然,灯亮了。
房间里除了苏小伞自己,没有其他任何人。
她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顿时松懈下来。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