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门-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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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挤出一丝笑容,随即又恢复了严肃,继续看着笔记本电脑。他几乎要把
头塞进液晶屏里了,春雨不禁又向舷窗边靠了靠。
高空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拉下遮光板。过一会儿眼皮慢慢耷拉下来,似乎周
围一切都不复存在,化入三万英尺上的团团白云中。于是,她以上千公里的时速
进入了梦境……。
又过去了几个小时,飞机跨越黑海,进入欧洲大陆上空,底下可能是阿登高
地的森林吧。
春雨恍惚地睁开眼睛,干燥的机舱让皮肤不太舒服,下半身几乎都麻了。她
刚想起来活动身体,却发现邻座老头依然把头埋在笔记本前,身体不停地起伏,
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豆大的汗珠滴下来,好像在打摆子。
老头会不会发什么急病了呢?春雨忍不住碰了碰老头:“CanIhelpyou ?”
当她的指尖刚碰到老头的衣服,老头竟像触电一样,身体如弹簧般抬了起来,
要不是有安全带系着,大概会弹出座位吧。接着老头浑身抽搐,面色苍白得就像
刚见了鬼。周围的乘客都回过头看他,春雨也吓得直哆嗦,难道自己手上真的带
电了?
颤栗了几秒钟,老头突然恢复了安静,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按在座位上。空
姐走了过来,询问老头怎么样了?老头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空姐狐疑地看着他
和春雨,只得离开了。
他的脸色还是很糟糕,汗珠没有擦掉,目光浑浊可怕,猛然合上笔记本电脑,
放到随身小袋里。春雨依然害怕地看着这个古怪的老头,生怕他又会干出什么出
人意料的事。
老头掏出了一本书,但春雨看不清封面和书名。
他看了半个多小时,翻书的速度极慢,几乎十分钟才翻一页,好像不是在看
书,而是在研究印刷油墨的化学成分。
突然,老头合上书本,转过头来看着春雨的眼睛。
那张苍白的脸,浑浊的眼睛,让春雨几乎后背贴在了遮光板上。
“Springrain?”
老头的嘴唇嚅动着吐出了“春天的雨”。
她茫然地点了点头。
“Springrain……。Springrain……。Springrain……。”
老头又轻声念了几遍,仿佛机舱里下起了四月的春雨。
但是,春雨已不能再忍受这样的折磨了:“对不起,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把眼皮低垂了下来,然后把书递到春雨手中:“这本书送给你。”
“送给我?why ?”
春雨万万没想到老头会送给她一本书,难道是老头自己写的书?她看了看封
面,赫然印着《BorgesNovelsCollection》。
中文意思就是“Borges小说集”,书名下面著者的名字有些眼熟——JorgeLuisBorges
他是谁?
难道就是眼前这位老人吗?
著者后面还有个括号,是着作者的国籍——Argentina 春雨念出这个词,耳
畔瞬间响起了麦当娜的歌声:“Don'tcryformeArgentina……”
阿根廷,别为我哭泣!
这才想起来,Argentina 就是阿根廷的英文国名。
Argentina 的JorgeLuisBorges 究竟是谁呢?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 月27日(3 )
春雨一时想不起这个姓Borges的阿根廷小说家的中文译名了,但念出来确实
很耳熟啊。
“Borges?”她看看老头苍白的脸,小心翼翼地问,“请问就是你吗?”
老头无奈地苦笑了一下说:“当然不是!Borges早就去世了。”
这让春雨特别尴尬:“哦,对不起。可是,为什么要把这本书送给我呢?”
“需要理由吗?”
老头前额依然沁着汗珠,似乎仍未从痛苦中解脱。
春雨的指尖触摸著书的封面,上面画着一个草木茂盛的小花园,树丛深处隐
约可见一个中国式的亭子,整个画面呈现早期水彩画的特点,还有几分殖民主义
时代风格。
忽然,她可怕地意识到:自己好像在梦中见过这样一幅画面。
但一时又无法记起在何时何地,只记得似曾相识,或许是前生?
其实许多人都有过这样的感觉,面临某一种特殊场景,突然感到自己仿佛经
历过,或在梦中见过。任何一种科学方法都难以解释,因为这只存在于我们心中。
“不,请给我个理由,否则我不能接受这本书。”
春雨抬起头,面对着老头浑浊的眼睛。
沉默片刻,老头缓缓地说:“如果一定要给个理由的话,那就是你的名字:
Springrain。 ”
这个回答让春雨愣住了,她自己也在心里默念着:Springrain……。
不知是他爱过叫这个名字的女孩,还是对春天的雨情有独钟,或者根本就是
老糊涂了?
也许本来就不需要理由。
春雨下意识地点点头,抚著书皮回答:“Thankyou。 ”
老头痛楚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便靠在座位上,闭起眼睛,胸口起伏着深呼
吸。
春雨心想老头终于可以休息下了吧,在飞机上十几个钟头,连续不断对着电
脑屏幕,就算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也吃不消。
她已没有心情看什么书了,便把这本《BorgesNovelsCollection》塞进小包
里。
广播响起,告诉乘客正在飞越英吉利海峡。春雨打开遮光板,透过机翼下云
层的缝隙,可以看到波涛汹涌的灰色大海,阳光在海面上打出闪闪反光。海峡对
面是那个叫做不列颠的大岛,伦敦正在雾霭中等待着她降临。
飞机调整高度准备降落,春雨感到心开始荡了,仿佛坐高速电梯上上下下。
下降的飞机发出巨大轰鸣,耳膜剧烈地疼起来,连口香糖都来不及吃了。
忽然,春雨听到旁边传来“咝咝”的声音,原来是老头发出的呻吟。他双眼
睁得如铜铃般大,额头上滚着许多汗珠,身体如僵尸般挺直在座位上。这样子要
比刚才还要可怕,似乎正在忍受巨大的痛楚。虽然飞机降落会使人身体不适,但
绝不至此。
“你怎么了?”
老头抓住自己的脑袋,眼镜也掉到了地上,仿佛太阳穴被人打了一枪。他剧
烈颤抖着转向春雨,嘴唇嚅动了好一会儿,喉咙里像在开摇滚音乐会,却没说出
一句话,倒是嘴角冒出了些白沫。
这回春雨真被吓住了,她想要站起来帮老头,才意识到绑着安全带。飞机下
降似乎遇到了气流,正在空中不停颠簸。突然,老头一把抓住春雨的手,冰凉的
手掌让春雨吓得魂不附体。他万分痛苦想要说出话来,却好像咽喉被堵住了,他
甚至还要把另一只手伸进自己嘴巴,想要把什么东西掏出来。
春雨要把手抽出来,但老头的劲道出奇得大,那只手还是纹丝不动,要换成
其他女孩恐怕就当场昏过去了。
飞机高度降到一千米,机头正对伦敦希思罗机场的跑道,张开巨大的机翼,
轰鸣着俯降而下。
就在春雨感到自己的耳膜要被压力撕裂时,憋了半天的老头终于说出话来,
带着死亡气息的音波穿破巨大的飞机噪音,直接钻进了她的耳朵——“Hell……。
Hell……。门……。要开了!”
最清晰的是第一个单词:“Hell”
“Hell”的意思就是“地狱”!
这个音节如火药般,引爆了春雨心底深埋的记忆,但此刻已不容她再回忆了。
因为老头在说出这几个单词后,便直勾勾地盯着春雨的眼睛,嘴巴半张着静
止了。
春雨用另一只手碰了碰老头,他却毫无反应,浑浊的眼睛睁大着,至于两只
眼球则再也不动了——他死了。
飞机落地。
起落架的轮胎稳稳地撞击在地面上,同时随着春雨一声凄惨的叫声,飞机上
所有乘客都惯性地向前倒去。
登陆不列颠。
轮胎与跑道间的剧烈摩擦声掩盖了春雨的惨叫,老头也倒在了前面座位的靠
背后。然而,老头的手依然紧紧地抓着她的手腕,任凭她怎样挣扎都无法脱开。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 月27日(4 )
空中客车在跑道上飞速滑行着,从地面传递上来的颤抖让春雨涰泣起来。她
感到如此无助和恐惧,身旁坐着一个刚刚死去的人,而自己的手正牢牢握在死尸
手里。
几分钟后飞机停止了滑行,当人们纷纷站起来拿行李时,春雨依然留在座位
上动弹不得。她的手再也没有力气挣脱了,想要大声呼救,嘴里却发不出声音,
仿佛有只大手捂住了她的口。她就这样在座位上颤栗着,直到所有乘客都下了飞
机,空姐过来检查座位,才发现了春雨和旁边的老头。
空姐发现老头死了也吓得魂飞魄散,看来她也没在飞机上见过这阵势。很快
机长也赶了过来,首要解决的就是如何让春雨出来。身强体壮的机长,用了吃奶
的劲掰老头的手指,几乎把几根指骨掰断,才得以让春雨的手恢复自由,手腕上
已多了几道红红的印子。
但机长不让人们抬开老头的身体,以免破坏现场,他让春雨从座位前面跨出
来。她只能把裙子撩到大腿上,由空姐搀扶着跨过前面的座位,千辛万苦总算跑
了出来。春雨止住了哭泣,意识到老头还在后面,赶紧跑到前面再远的座位上。
机长向机场方面求助,很快有警察上了飞机,对老头的尸体做了简单的检查。
然后开始询问春雨,惊魂未定的她语无伦次,她甚至连老头的名字都不知道。这
时机长才告诉她,老头是英国人,全名叫MacFerguson ,伦敦詹姆士大学的终身
教授。
警察把春雨带下飞机,第一次踏上英国的土地,做梦都想不到竟是这种方式。
深深吸了口伦敦的空气,仰望欧罗巴的苍穹却发现乌云密布,这算什么预兆?
跟着警察走进候机楼,她忽然感到一阵屈辱,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却还
是没流出来。她在一间办公室做了笔录,总算把事情说清楚了,并留下护照等证
件的复印件。春雨终于可以离开了,但警察说随时都可能再找她。
当她急冲冲地跑到取行李处,已是飞机落地后的一个半小时了,她的行李在
传送带上转了好几圈,幸好还孤独地躺在那里。
突然,春雨想到学校会在机场接她的,再看看时间便心急如焚了,说好四点
半接机,但现在已经五点半了!
谢天谢地过关还算顺利,很快办妥了一切手续。她拖着大拉杆箱,快跑着冲
向出口处。眼前是一大片来接机的人群,各色人等举着各种牌子,一时间看花了
眼,到底哪一个才是来接她的呢?
唉!头都大了,她不知所措地看着周围的人,全都说着各种陌生的语言,此
时才第一次有了异国他乡的感觉。
她想到了最要紧的事——打电话!急忙跑到机场大厅里一间小店,买了张英
国本地的SIM 卡塞进手机。
然而,电话打到学校却令人失望,对方说早就有人到机场来接她了,但等了
几十分钟她都没出来。她的航班是准时降落的,人家以为她根本就没上飞机,便
在十分钟前打道回府了。
果真是倒霉到了极点!
春雨绝望地仰起头,想到今天是5 月27日,又一个黑色星期五。她后悔自己
为什么不早一天或晚一天订航班呢?都是那个叫什么教授害的,为何偏偏要死在
她旁边呢?眼前不断闪过飞机上可怕的记忆,再加上出口处嘈杂的人声,仿佛有
无数根针扎入了脑子……。
她快要崩溃了,坐倒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捂住耳朵,想要和世界隔绝开来。
或许根本就不该来到这个大西洋上的岛屿,从一开始错误就注定了。
突然,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喂,你怎么了?”
这句话立刻让春雨睁开眼睛,因为她听到了一句中国话,这也是此刻最能安
慰她的语言。
说话的是个年轻男子,大概二十五、六岁,瘦长的身体,白皙的皮肤,长长
的乌黑头发,柔和的脸部轮廓,再加上一双细长而有神的黑眼睛。
没错,中国人。
春雨茫然地注视着眼前的男生:“你怎么知道我是中国人?”
“哈,你这个样子一看就知道。”男生眨了眨眼睛,像老外一样耸耸肩膀,
“刚从国内来的留学生都这个样。”
她不太喜欢他吊儿郎当的语气,忽然发现他手里还举着块牌子,上面写着很
大的名字——“MacFerguson ”。
心里默念了几遍,只觉得这个名字好耳熟,似乎刚刚还听到过。
MacFerguson ——不就是那个老头的名字吗?
刚才在飞机上那个死在她身边的老头,英国什么大学的终身教授,春雨的空
中恶梦。
她指了指男生手中的牌子:“他——他是谁?”
男生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你是问教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