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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三岔口 作者:周德东-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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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了洪原一个人。外面刮起了大风,那半截身子的白衣“哗啦啦”飘起来,那一头直撅撅的黑发“哗啦啦”地飘起来。
洪原紧紧盯着她的脸,但是什么都看不清。他的脑海里迸出三个字———安淑芹。也许,她就是安淑芹!
她在距离洪原的车几十米远的地方慢慢高起来,变成了正常的人形,然后,她绕着洪原的车,开始兜圈子。
她在很远的地方,垂着头慢慢地走着,好像在寻找遗落在地上的什么东西。
洪原在车里随着她一点点转动着身子,恐惧到了极点。
她绕着洪原的车慢慢转了三圈,又转过身,开始朝相反的方向转圈。
洪原陡然想起,有人说过:如果有鬼影围着你正转三圈,再反转三圈,那么,你的魂就没了,就变成了空心人,乖乖跟在那个鬼影后面,一去不返……那个白衣女子继续在远处走着,走得十分缓慢,好像怕踩在她遗失的那个东西上。她始终没有朝洪原的车里看一眼。
拾捌:我找蒋中天李作文又一次来到靠山别墅,他相信没有猫不吃腥,蒋中天一定还会出现。这个人挺顽强的。
那天他驾车追杀蒋中天翻下公路旁的深沟之后,摔昏了。后来,他一点点苏醒过来,挣扎着从车里爬出来,伸手摸了摸脸,都是血。他坐在草地上,呆呆地想,也许这就是报应了:李作文的身上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听说,他经常一个人在这一带转悠———我只是听说啊,不见得是真的。”蒋中天一边说一边神秘地朝两旁的黑暗指了指,“在这里,在那里,一个人转悠。我想也许是真的,就来找他了。在这里,在那里,一个人转悠……”
李作文彻底明白,这个人疯了。
蒋中天一边嘟囔一边好像听到了什么动静,敏捷地朝公路下的黑暗中看去。过了一会儿,他丢下李作文,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终于停在了公路的边缘,黑暗的边缘,轻轻回过身来,有些恋恋不舍地说:“再见啊。”然后,他麻利地爬了下去,不见了。
拾玖:帽子李作文非常纳闷。十多年前,文馨和蒋中天好像是一对相好,而洪原是他们的好朋友。十多年后,文馨和洪原组合到了一起,而蒋中天疯了。他感觉到,这三角关系的推移和变化,一定有着某种险恶的内幕。不过,他的心里只有报复两个字,其它一切事情都跟他无关,他不想插手。
蒋中天疯了,只剩下了一个空壳,杀不杀他都无所谓了。
现在,他一心想找到梁三丽。他以为,蒋中天疯了,梁三丽在七河台无亲无故,也许回了南方。因此,他也打算撤回哈市了。
这一天,七河台的几个黑道兄弟设宴为李作文饯行,正热火朝天地喝着酒,翟三来了。
他一坐下就说:“李哥,今天有个女人来找我买‘货’,她很像你要找的那个女人。”他说的“货”就是毒品。
李作文给这几个兄弟看过一盘录像带,里面有梁三丽的镜头。
李作文用纸巾擦了擦手,说:“诸位,我不走了。”
然后,他把酒杯朝下一扣,问翟三:“是谁介绍她来找你的?”
“一个叫黄山的。”
“你马上查一查,她住在哪儿。”
翟三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你知道,这条道有个规矩,都不暴露自己的住址……”
李作文的脸色一下就不好看了:“所以,我从来都不知道你住在哪儿。”
翟三马上说:“好了,李哥,你等我的消息吧。”
三天后,李作文正在一家娱乐城打台球,翟三跑进来。
“李哥!”
李作文看都不看他,俯下身,瞄那个黑球,淡淡地问:“查到了?”
“她住在密云公寓A座三单元一层B室。”
“准吗?”
“绝不会错。”
李作文把球杆慢慢拉到身后,准备击球了。
“可是……”翟三似乎有话要说。
“可是什么?”
“她现在好像是黄山的人了。”
李作文没有击球,慢慢收回球杆,直起身来。
“李哥,你离开七河台十多年了,不太了解这里的情况。现在,黄山是七河台最大的管子,他跺跺脚,没有一个人不晃荡。”
“这次,我就要撅撅这根管子。”
“李哥,我……劝你一句行吗?”翟三低低地说。
“你劝吧。”
“如果你和他硬碰硬,最好的结果也是……两败俱伤。”
“你不要兜圈子,直说。”
“只要你不翻脸,我就直说。”
“我不翻脸。”
“你整不过他。”
李作文想了想,说:“强龙不压地头蛇,这口气我咽了。”
挂了电话之后,他继续拨号。这次,他拨的是114查号台。他查到了被服厂的电话之后,拨了过去。
“喂,我找黄山。”
对方告诉了他一个号码,他又拨过去。电话通了。
“是黄山吗?”
对方说:“你是谁?”
“我是李作文。”
“我好像不认识你。”
“十年前,七河台没有人不认识我。”
黄山笑了:“我查查地方志。”
“我想约你见个面。”
“你有什么事?”
“讨债。”
“你替谁讨债?”他显然以为是哪个单位雇佣李作文来追讨被服厂的欠款。
“我替自己讨债。”
“我欠你的钱?”
“你欠我一顶帽子。”
“我知道我欠别人几个脑袋,但是我从来不记得我欠过别人帽子。”
“明天是星期一,晚上十二点,我在顺天酒吧等你。”
“你长的什么样子?”
“整个酒吧只有我一个人。”
“那就没问题了。”
李作文低低地说了声:“再见。”
这是他第一次对人说再见。
贰拾:土房子蒋中天一个人在公路上转悠。他在执着地寻找蒋中天。天上无星无月,这世界一片漆黑。他孤独,恐惧,又十分绝望。他抬起头,目光定定地射向夜空。
漆黑的天空像露天电影的银幕一样,一点点显现出了楼房,街道,还有穿梭的车辆,熙熙攘攘的人流。海市蜃楼?他面对这巨大的画面,吓呆了。
那画面十分幽暗,那楼房,那街道,那车辆,那人流,影影绰绰,若隐若现,不知道属于什么年代,什么地区。接着,那巨大无比的银幕就传出了孩子的笑声,那笑声铺天盖地,好像有一万个小孩在嬉戏。渐渐地,天上果然出现了无数的孩子,密密麻麻,他们挤成一团,都在笑。
他在那一张张稚嫩的笑脸中,看到了一张成年人的脸,她似乎蹲着身子,伪装成小孩,躲在那些脑袋后面,也在笑。他在她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凶险的男相!
这张脸十分的熟悉,但是他怎么都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
突然,天边亮起了熊熊的火光,像血红的晚霞,把这张巨大的画面烧着了。
那些小孩在烈火中还在笑着,闹着。大火烧到了那个女人,她和那小孩一样,还在笑……天地间渐渐恢复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那是刚才那幅画面的灰烬。蒋中天跌跌撞撞继续朝前走,苦苦地思索着,刚才天上的那个场景,还有眼下他的处境,到底哪个是现实。他走了很远很远,前面出现了微弱的灯光。
他朝它走过去。是一座土房子。
它只有一扇小窗,亮着幽幽的烛光。窗上的玻璃脏兮兮的,几乎不透明了。
蒋中天推开歪斜的木门,走了进去。里面有一铺低矮的土炕,炕上铺着乌拉草,还有一套卷成团的破旧被褥。炕的正中央,坐着一个男人,他穿着白大褂,戴着白帽子和白口罩,只露出一双大眼珠子。他身旁有一只已经腐烂的倭瓜,插着半根白色蜡烛。
“大夫,我来跟你搭个伴。”蒋中天怯生生地说。
他毫不怀疑他是一个大夫。
他是对的。这个人过去就是精神病院的大夫。
有一次,他巡视病房,有一个异常健壮的精神病,很认真地问他这样一个问题:“你说,怎样才能把一个人的脑袋、肚子、胳膊、大腿;眼睛、鼻子、耳朵、嘴巴;心、肝、肺、脾、胃、肾、肠;骨头、头发、指甲……统统混合在一起?”
他没理他。后来,他每次走进那个被铁栏杆封锁的病房,那个精神病都要这样问他一遍。
贰拾壹:搜身蒋中天疯了以后,洪原竟然大病了一场。
这天中午,文馨炒了一桌子菜,可是,洪原似乎并没有什么胃口。
他低着头慢慢地嚼着,突然说:“我们还得找到他。”
“谁?”
“蒋中天。”
“他都疯成那个样子了,还找他干什么?”文馨问。
“他还欠我的钱呢!”
“你想把他怎么样?”
“他的身上一定带着钥匙。我们到他家去搜搜,说不定能找回来几十万。”
文馨想了想,说:“他家还有一个女的。”
“女的?”
“是他从哈市带回来的,叫梁三丽。”
“完了。”
“怎么了?”
“蒋中天一疯,她肯定走了,而且把值钱的东西席卷一空……”
“有道理。”
“那我们也要试试。”
吃完饭,洪原说:“你留在家里,我去做这件事。”
文馨点点头,说:“你可要小心点。”
洪原笑了笑,说:“如果我拿回几十万,明天我们就办出国手续,我带你去夏威夷,把这些钱都花光,玩个痛快。”
文馨记得,她曾经在很久以前对洪原说过一次,她最想去的地方就是夏威夷。其实,她并不知道夏威夷什么样,只是有一种美好的想像而已。没想到,她只是随便说的一句话,而且就一次,洪原却牢牢地记着。
她的心里涌上一阵热乎乎的感动,她说:“要是你真的拿回了钱,我们就去一次‘我和你的世界’。”
“我和你的世界”是七河台最独特也最高档的一个饭店。
这家饭店是一对年轻的夫妻开的,只有一间餐厅,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饭店所有员工只为这一张桌子服务。
买下这张桌子的客人,可以提前为情侣或者爱人设计环境。这种设计或者跟对方的爱好有关,或者跟两个人的独特经历有关,或者有什么特殊的情感的含义。
店主可以根据客人的要求改变四壁的颜色,地毯的颜色,天棚的颜色;可以重新布置灯光,更换鲜花;可以播放客人点播的音乐;服务员可以根据客人提供的台词说话;可以根据客人提供的素材放映幻灯片……到那里消费的人极少。有的是款爷和情人,有的是患难数十年却即将要分道扬镳的夫妻……那个餐厅临街。平时,文馨下班总要路过那里。每次她都想,有一天,她一定要和洪原到这里浪漫一次。
洪原说:“那地方太宰人了。”
文馨说:“花多少钱我都愿意。”
下午,洪原就出去了。他是晚上回来的,满脸沮丧。
“你找到钥匙了?”文馨关切地问。
“找到了,在他裤带上挂着。”
“他家里有没有钱?”
“我翻了个底朝天,一分钱都没找到。”
文馨亲了他一下,说:“没有就没有吧,我们不是早就预料到了吗?损失一份钱,不能闹心两次。你休息一会儿,我给你做饭去。”
文馨在厨房里忙活,洪原一直仰在沙发上,闭目想什么。
文馨很快就把饭菜端上来。
“别想了,吃饭吧。”
洪原这才站起来,洗了手,坐在餐桌上。
“你没撞到那个女的?”文馨问。
“她肯定把钱都拿跑了。”
“那是个鸡。”
贰拾壹:第六感天黑下来,洪原和文馨一起躺下了。
在黑暗中,文馨发觉,洪原好像一直睁着眼。
“你怎么不睡?”文馨问。
洪原坐起来,点着一支烟,抽了几口,然后咬牙切齿地说:“明天我还要找到他!”
“干什么?”
“他也许把存折藏在身上了。”
“不可能吧?”
“我必须去搜一搜。”
“洪原,别再费劲了。”
“那是我的钱!”洪原大声喊起来。
文馨想了想,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洪原抽了半截就把烟揿灭了,重新躺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你肯定在想什么。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文馨突然说:“我在想坟地里的那个鬼影。”
洪原说:“我想过很多次,那肯定是个人,想吓死我们,不然,怎么会把我的车毁掉呢?”
“你有仇人吗?”
“我也纳闷,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跟我有这么大的仇啊。”
“那是怎么回事呢?”
“鬼知道,破财消灾吧。”
停了停,文馨小声说:“洪原,你有没有感觉到,这个房子最近有一种不正常的气息?”
“气息?”
“我说不清,好像夜里隐隐约约有什么动静……”
“我怎么没听见?”
“在特别特别静的时候才能听到它。”
“是不是外面风吹树叶?”
“不像。”
“那是不是保安的走路声?”
“也不像。”
“可能是虫子嗑木头。这房子全是木头的。”
“更不像了。”
“那一定是你有耳垢了。”
“有时候,我觉得又不是什么声音,而是一种气味儿……”
“什么气味?”
“好像有人在烧香……”
“是谁家点蚊香吧。”
“又好像燎猪头的味儿。”
“你太疑神疑鬼了。这个地方又没有饭馆,谁会燎猪头呢?”
“对了,那应该是……骨灰味儿!”
洪原抖了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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