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志(精校版)-第6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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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板寒声道:“不要钱、不要钱……服侍大爷,是小人前世修来的福份……”那大汉拍桌怒道:“看不起我么?多少钱?”那老板啜泣害怕:“两……两文钱。”
那大汉提起汤匙,咬了几口馄饨,一边伸手入怀,正掏摸间,突然脸色微变,忙向阿秀道:“你……你有钱么?”阿秀白了他一眼,冷冷地道:“方才有个傻子好大方啊,把咱的元宝送去压惊了,现下哪来的钱?”那大汉慌道:“这可糟了……我也没带钱……”那老板哽咽道:“大哥,真的不用钱……”那大汉狂怒道:“你少啰唆!我一会儿想办法给你。”
阿秀看不过去了,附耳便问:“大叔,你干啥固执啊,人家都说不用钱了。”那大汉怒道:“不行就是不行!在你面前,咱定得立个好榜样出来。”随口吃了两只馄饨,道:“不说了,咱们去找银子吧。”拉起了阿秀,便走出店外。
寒风扑面而来,阿秀却不觉得冷,只是怦然心动:“大叔,咱们……咱们要打劫了么?”那大汉恼道:“你又来了。抢劫偷窃,全是犯法的。咱们得想些正经营生才是。”
阿秀纳闷道:“正经营生?”那大汉努了努嘴,把手指向街尾,阿秀凝目去看,但见满街灯笼中,闪烁了一面招牌,上头两个字不认识,读做“阿阿大银庄”,下头另有一个天斗巨字,正是一个“当”。阿秀愕然道:“大叔要进当铺?你……你身上有值钱东西么?”
那大汉道:“没有。”阿秀皱眉道:“那你要当些什么?”那大汉四下探看,忽见地下一团狗屎,黄黏微热,状极新鲜,不由大喜道:“有了。”阿秀愕然道:“有什么?”
那大汉并不多言,只管取来两根树枝,将狗屎小心夹起,随即向前行去。
当者,当也。世上第一救穷的,便是当铺。这人生在世,什么都有个价钱,总说“一夫当关、万夫莫敌”,想一个人连虎牢关都能拿来“当”了,爹娘还留着做什么?亲爹三两、亲娘五两,兄姊妻女一齐当掉,还可以多赚点利钱。也是百姓们益发领悟这些道理,“万宝大银庄”自是壮大兴隆,天天都有人借赊典当,赎银度日。
“靴老爷……在下有幅字画……想当些银子……”方才过完年,生意便好得不成话,只见一名男子手展一幅滚动条,只在那儿细声探问,奈何柜台后的“薛老爷”听不到,唯独桌上翘了一双脚,高高举起,轻轻摇晃,看那靴底脏得不成话,想来整年没洗。
这“薛老爷”其实不姓“薛”,这个“薛”字,是由“靴”字脱胎换骨而来,只因客人们只见过他的靴底,没见过他的庐山真面目,遂以“靴老爷”相称,久而久之,已成浑号。
“薛老爷、薛老爷……”那男子连唤数声,始终不闻应答,只能拿手去推靴底,大喊道:“薛老爷!”靴底微微一震,主人翁终于睡醒了,听得柜台后嗓声尖锐:“干什么啊?”那男子细声道:“我要当字画。换些银子用。”
“拿来。”铁栏杆后传出冰冷嗓音,听入耳中,让人没来由的心中一寒。
这当铺管事又称“朝奉”,此本大汉官名,原称“朝奉请”,专来安排百官朝觐事宜。八方诸侯若欲见到汉天子金面,便得过他这关。也许平日太刁难了,抑或礼品私藏多了,久而久之,便成了当铺管事的通称。
那男子取出一幅滚动条,低声道:“靴老爷瞧了,这是咱耗时三年、工笔精绘的‘长江万里图’,虽不敢与前人名家相比,却也是在下毕生心血所就……您……您看看能当多少钱?”
靴老爷把那双靴子高高翘起,从脚缝里透出冰冷目光,看柜台上不只这幅“长江万里图”,另有数十卷字画,层层迭迭,森然便道:“来人。”一旁行上了伙计,应道:“小的在。”
靴老爷道:“拿杆秤来,秤秤多重。”那伙计取来杆秤,将字画吊起,秤了一秤。靴老爷道:“一共多少斤?”那伙计朗声道:“十斤。”栏杆后传出算盘声,听得靴老爷道:“我算算,你这些东西一共十斤,差不多值得……”猛听砰地一响,那双靴子朝桌上重重放落,总结道:“三两银。”那男子忙道:“一幅三两?”靴老爷道:“一斤三钱,十斤三两。”
那男子张大了嘴,没料到自己一生心血,居然秤斤卖了,怕比猪肉还贱些,咬牙便道:“靴老爷,你欺人太甚了,这几十幅画是在下历时三年、呕血三升、竭尽才华所做……”靴老爷道:“老弟,你呕一升血值多少钱?”那男子大哭道:“这哪能用钱算!”
靴老爷道:“不能以钱计,那便是不值钱,你要么赶紧当,要不早点滚,少在这儿闹。”靴底一并,啪地声响,四下走来了几条大汉,冷冷地道:“带着你的破画滚!”
眼看那双靴子翘得老高,不忘左摇右摆,好似挂着一幅冷笑,那男子哭了起来,只能收拾家当,正待离开,猛听柜台后一声断喝:“慢!”那男子大声道:“你还想羞辱我吗?”
靴老爷道:“你那堆字画里有样稀奇东西,可否让我瞧瞧?”那男子大喜过望,晓得靴老爷看走了眼,忙取出“长江万里图”,正要双手奉上,却听道:“不是这幅,你望下找。”
那男子急急忙忙,正要取出得意大作“水仙”,靴老爷又道:“再望下找!”翻来找去,终于取出一道滚动条,霎时栏杆里伸出一手,急急夺过,赞叹道:“无价之宝啊!”
左右保镖闻言惊奇,纷纷探头来看,却见画纸上干干净净的,竟是空无一物?纷纷讶道:“这……这是白纸啊,怎能是无价之宝?”靴老爷叹道:“俗人们,这可不是寻常东西,看看这儿,这折痕是什么?”众保镖喃喃地道:“就是些折痕了,还能是什么?”
“蠢才!”靴老爷愤怒了:“这是李后主的澄心堂纸啊,难道没听说过?”那卖画男子一脸疑惑,众保镖也笑了起来:“什么澄心堂?敢情是卖药的?”
这“澄心堂纸”可遇不可求,乃是南唐后主李煜所创,号称“肤如卵膜、坚洁如玉”,天下只剩百扎,当年欧阳修得了一扎,惊喜万分,立时拿来书写“新唐书”,苏东坡、黄庭坚也各藏了一扎,没想却重出人间了。正激动间,靴老爷忽又咦了一声,直瞪着那幅“长江万里图”,颤声道:“等等,你……你这画工笔上色不寻常……把颜料拿来瞧瞧。”
那男子喃喃打开画箱,取出笔墨色料,靴老爷大骇抢过,惊道:“紫狼毫、血丹青!三十多年没见过了!你……你是开封人,对么?”那男子喃喃地道:“是啊,咱世居开封、祖上是道君皇帝的画师……”靴老爷长叹一声:“难怪了,不然你哪来这许多宝贝……唉……”低头拨了拨算盘,道:“把这些东西当了吧,白纸一张算你三百两,笔墨丹青另计,怎么样啊?”
那男子满面惊喜:“好、好……”他扒面挠腮,忽又瞧见自己的大作,忙道:“靴老爷,那小人这些字画呢?该值多少钱?”靴老爷道:“一斤三钱,十斤三两。”那男子愕然道:“一斤三钱?这……这价钱怎么算的?”
靴老爷道:“纸是澄心纸、笔是紫狼毫、色是血丹青,分开来都是宝贝,只可惜……”砰地一声,靴子再次翘上了桌,痛惜万分:“让你画成了一幅画。”
那男子骇然道:“什么?分开来值钱,变成画就不值钱了?”靴老爷叹道:“老弟,你是宋徽宗么?”那男子结巴道:“不……不是……”靴老爷道:“你是黄公望么?”那男子大声道:“我姓周名臣字舜卿!”靴老爷淡淡地道:“这就是了,你既非宋徽宗,也非黄公望,这澄心堂纸若让你画成了一幅画,你晓得叫什么?”那男子愕然道:“叫……叫什么……”
“叫污损。”靴老爷叹息摇头,那男子则是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了,靴老爷道:“老弟,家里还有什么宝贝,赶紧拿来当,可别再污损了。”
“杀了你!”男子暴怒飞扑,却听砰地一声,脑袋撞着了铁栏杆,顿时晕了过去。靴老爷却是一无所觉,只低头写着账本,淡淡地道:“世人无知啊。”
天下万物,什么都有个价钱,却唯有才华不值钱。靴老爷打了个哈欠,霎时又是“砰”地一声,双脚再次高高翘起,傲然道:“下一个。”
“娘!我肚子饿!肚子饿!”门外嚷了起来,却是个小姑娘,只听一名女子慌道:“娘马上来,当了这个之后,咱们就有钱了……”柜台上的双脚不耐烦了,怒吼道:“下一个!”
连连催促中,屋里便响起脚步声,听得一名女子怯怯地道:“靴老爷,我……我想当点东西……”靴老爷哈欠连连,也是穿了整日靴子,脚底不免闷热,便脱下鞋来,道:“拿出来。”
那女人解下一只布包,小心取出一幅滚动条,丝缎绑缚,足见珍贵,低声道:“这……这是我夫君的传家之宝,意义非凡,只能当、不能卖……”
好似照本宣科,每回过来典当之人,不外这一套。靴老爷打了个饱嗝,索性赤脚上桌,分开脚趾,哈欠道:“拿来。”那女子忙道:“你……你别乱来……我……我自己展图。”她细心解开丝带,将轴画展开,只见图上密密麻麻全是字,笔画弯斜,宛如异国文字。靴老爷冷笑道:“什么玩意儿?你女儿的习字本?”
那女子道:“你望下看,自会知晓。”滚动条展开,其上密密麻麻,满是文字,图中另有一条红线,自东而西,如蜿蜒神龙,另有无数花花绿绿的岔枝,南北开展,如蛛网般散布天下。
靴老爷皱眉道:“这是地理图?”那女子道:“龙脉图。”砰地一声,柜台上的双脚震落下地,探来一颗脑袋,双眼睁得老大。
眼看“靴老爷”现身了,那女人却也吓了一跳,只见此人五官扁平、肤皱嘴小、长得倒与他的靴底有几分神似,想来那双脚翘是不翘,并无分别。
寻常地理图长宽不过数尺,这幅图却大大不同,看它是羊皮硝制,细薄如纸绢,拉开数尺、又是数尺,滚动条极长,隐含连绵不尽之意。靴老爷深深吸了口气,道:“这图是谁绘的?”那女子低声道:“刘国师、姚天师。”靴老爷皱眉道:“谁?”那女子翻过滚动条,展示署名,见了两个清晰汉字,一是“刘基”,一是“姚广孝”。
砰地一声,靴老爷收起了脚,昂然站起,再也坐不住了。
国师刘基,太祖之张良;天师姚广孝,永乐座下鬼谷子。北京号称“八臂哪咤城”,依的便是这两位术士的灵感。靴老爷微微喘气,复又细细来看那图,只是红线来到甘陕一带,竟是骤然断裂,不由大惊道:“怎么断了?”
那女子道:“不瞒您说,此图因故一分为三,一幅下落不明,一幅流落西疆,惟有这份还留在京师。”靴老爷愕然道:“何以如此?”那女子道:“靖难大战。”
屋内静了下来,靴老爷抚了抚面,大口喘气,自知找到了朝廷秘宝:“河洛神机图”。
西起天山、东入梦海,这幅图泄漏了风水龙脉,乃是天下第一地理图。过去仅见诸于典籍,谁也没见过。直至今日,方才重现人间。
靴老爷是举人出身,景泰年间屡次不第,流浪京师,落得替太监们整理宫中典籍,没想几千本书翻下来,天朝文物尽收眼底,练就了一身考据本事,只是昔年江充不爱古玩珍宝,不曾重用他,直到唐王爷复出,这才将他请出山来,执掌通号,成了这个威震京师的“大朝奉”。
靴老爷深深吸了口气,低声道:“这……这图是怎么到你手中的?”那女子道:“我说过了,这是我夫君的传家宝。”靴老爷低声道:“你夫君?他……他姓啥名谁?”那女子幽幽地道:“我夫君姓王,他祖上有一位风水先师,便是王严大人……”
靴老爷颤声道:“神算子王严!他……他是姚广孝的徒弟?”那女子道:“没错。王严公是姚天师的六弟子,靖难大战后奉师父之命,守护这幅河图。其后天师归隐山林,不知所踪,这图便一直留在我家里,直至今日……”
多少年了,不论正统还是景泰,江充还是唐王,他们早已忘了本,自也不知世间还有这幅关乎龙脉的河图。靴老爷颤抖双手,提笔醮墨,先依着当铺行规,自在簿本上写落了物品之名,共只四字,见是:“天下国家”,其下则是此物的估价,见是:“无价”。
万里江山,无可鉴价,故谓之“无价”。靴老爷压下心中亢奋,忙道:“别说这些了,你想怎么当?”那女子眼眶一红,低声道:“我……我要死当。”靴老爷心头怦怦一跳,忙道:“你……你要当多少钱?”那女子细声道:“三……三百两银子……”砰地一声,靴老爷拉开了抽屉,捧出大把金元宝,正要胡乱砸过去,却听那女子慌忙道:“等等、等等!”
靴老爷大急道:“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