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云散高唐-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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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另一桩事情,公然册封异族女子,却令人觉得过分。虽然看起来,只是个收买冰族遗民的怀柔手段,也足以使得大巫那一派的人生气了。大巫不可能忘记在天街上,那个女子公然的睥睨和挑衅。
何况早有传言,这个亡国公主,清任本来是想纳为后妃的。如果真的收入后宫,也算合情合理。毕竟清任的父亲武襄,就在四妃之外纳过无数被征服异族女子,如湘夫人、息夫人。
可是清任又不曾那么做。
外头议论纷纷。只有瑶瑶自己知道这是为什么。清任得不到她,也不放她自由。而她自己,只能选择远远躲开。
高唐庙的修缮工程已经修缮完毕。领旨的那一日,天黑后,她趁夜启程。依旧坐了青布小车,离开短暂留居的苍梧苑,离开宫廷,顺着长长的天街,回到城北那个偏僻的角落里。
庙宇重修之后,显得金碧辉煌,气宇轩昂。院中树影婆娑,藤萝袅袅,奇花异草,香气扑鼻。唯一不曾改变的是那座黑塔,黑黢黢地站开一步之遥,独自兀立在铅沉的天空下,犹如一个经年喑哑的囚徒。她走回塔中,抬头仰望,塔顶窄小的那一方窗上,依旧有冷白的月,零落的星,还有辽远的风在缓缓泻下。
“公主,我们回来了。”青裙的傀儡从黑塔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坐在她身边,握着她冰凉的手,低声诉说。
“是的,又只有我们两个了,薜荔。”瑶瑶喃喃道。
“公主,”傀儡的声音柔如流云,“我会一直在这里等待你,陪伴着你的等待。”
瑶瑶茫然的回头,看见了塔底通向地下室的那扇暗门,上面打着陈年的封印。她的心像被什么狠狠击中了,猛地抽了一下。然而另一个苍白的微笑却缓缓爬上她干涸的嘴角,勾出一个奇异的弧线。
而与此同时,夔宫中明烛高烧,人声鼎沸。夔王的大婚典礼正在明霞殿中举行。
新后庆氏拂兰小姐,是个十八岁的少女。重重织锦的华服压着她瘦弱的肩膀,因为激动而苍白的脸上,浮着娇怯的陶醉的微笑。
清任拨开新娘的额发,细细打量她的容貌和神情,看过之后,又把她的头发原样放下,吩咐宫人扶了王后回宫去。
王后身后,跟随了四位花团锦簇的美人儿。她们一字儿排开,用少女轻盈的脚步,婷婷袅袅,一步步走入她们面前那座宏大如海的宫廷中去。
恭贺的云钟一直飘荡在郢都的上方。清任坐在王座上,一动未动,一言不发。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甚至没有人看得出他思想的一点点端倪。他在掩藏自己的什么。新王后的父亲,宰辅庆延年,把这一切看到了眼里,志得意满的心中,升起了一缕不安的烟雾。
后来的几十年中,有人会渐渐回忆起来——正是从大婚的那一日起,昔日光明磊落意气勃发的公子清任,变成了一个神秘莫测的阴郁男人,再无人能领会他的心意。
那时他眼里只有一片空虚,对着郢都上空的一如既往的冷月,发出悠长的叹息:“终于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云散高唐·瑶姬(四)
□ 沈璎璎
第四章
夔历三百九十六年,青夔全境大旱。
天灾每每昭示着上天对主君的谴责,也有清流大臣借机上书进谏,指责夔王这样那样的做法不妥。按照老例,清任一连下了几道诏书,检讨自己继位以来的种种过失。他在宫中斋戒沐浴,一日三次入神庙祭拜,甚至举行大赦。然而几番折腾下来,郢都的天空仍然是一片苍黄,没有半点要下雨的样子。
“江南九郡的早稻田,近五成颗粒无收。再不降雨,晚稻也会耽搁。这样下去今年的年成实在堪忧,到了冬天会饿死人的。”
“哦,”清任点点头,“到冬天会饿死人。——照你这么说,那也还好。至少到眼前为止,并没有出现饥民——是吧?”
实际上,即使在郢都街头,也已经有陆陆续续出现逃荒者,却因投告无门,在光天化日之下成为“倒尸”。这些事情,夔王清任都知道得清清楚楚。等着这些官员们来向他禀告,永远也无法知道真相的。他们从来不肯报忧。
王有这一问,尚书果然被吓住了,大声说:“主上,臣不得不说,事实上已经有人饿死了!”
“哦,”清任抬了抬眉毛,淡然道,“我早已吩咐打开各地仓库,放粮赈灾,不可使民心动摇。想来卿等都做得很好?”
尚书闻言,顿时满头大汗。赈灾这种事情,从来都是说不清的。
清任苦笑。虽然他清楚地知道各郡地方官百般克扣救灾粮食的情形,无奈鞭长莫及,此刻也不是追究的时候。只能当作没看见。他低了头,一边喝茶,一边说:“江北绵州灾情不重,又一向富庶。着绵州府往灾情严重的冰州、复州等地调运粮食。”
“主上……”
“嗯?”
“是不是再想想别的办法?”
绵州是庆氏的封地。庆氏身为外戚,备受恩宠,权倾朝野。就算有夔王的命令,谁又敢在他们的地头上认真征粮?
“别的办法?”清任喃喃道,“粮肯定还是要征的,别的事情也要做。不过能做的,我也都做得差不多了。”
尚书小心翼翼地提着:“主上何不试试雩祭,其实历来国中旱灾,都是要靠雩祭来解决的……”
清任当然明白雩祭的重要性。但是,他迟迟不做,却有他的原因。雩祭要由大巫主持,而之前要请动大巫出山,就是件非常麻烦的事情。
虽然清任也算是在大巫的扶植下登基的,然而他却并不想给予大巫一派太多的权力和荣誉。大巫当然也明白清任的想法。他索性躲在神殿里整天不出来,以看似隐忍实则倨傲的姿态,向年轻的国君示威。清任本不想理他,只把他当作一个老神仙供着也就是了。
但到了这时,是不求也得求了。
他沉思良久,先请过王后庆氏和宰辅庆延年,先行商议,又论封赏,然后委托庆氏一家联络大巫,从中说项。自己每日的素衣白马,亲入神殿,诚信恳求大巫拯救苍生。照例大巫还要推三阻四一番。以人力干涉天命,不是巫师的职责云云。如此过了三天,大巫终于回话,同意主持雩祭,并委派其弟子巫礼着手安排礼乐牺牲,无不要求尽善尽美。
其实雩祭也就是求雨。不过,这个求雨可不寻常。起先旱情出现时,各处陆陆续续的有人求雨了。清任在自己宫苑中,也领着朝臣求过几回。然而既为雩祭,是要在宗庙举行求雨,是为不能更加郑重的国礼。如果这种国礼都失败,那就意味着真是触怒了上天而无法挽回了。
所以雩祭自然是格外隆重。清任也放下话来,说大巫求雨时,无论有何要求,都尽力满足。务必这一次,要让上天降下雨来。
龙神司雨。巫礼派人去南方大庾岭砍伐千年的白檀木,召集百名,连夜雕刻成一只巨龙,以用青色土砌成三丈高台,供奉白龙于其上。另一面召集国中稻人、舞师千余名,俱斋戒三日,沐浴更衣。
骄阳之下,大巫戴鹬冠,披青袍,持长剑,吁嗟而舞,歌哭而请。四方雷动,传遍郢都城中。
忙碌了三日之后,天空中依然一丝云彩都没有。
这几乎是从来没有过的状况。大巫是神明一样的人,由他出马求雨,即使不能扭转乾坤,也能少许下一场雨,略微改善旱情。然而这一次却是惨败,大巫的脸越来越阴沉。而夔王清任也是一肚子的懊恼,不过看见大巫垂头丧气的模样,却还是忍不住在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遂转头命王后庆夫人安排下赏赐,慰劳大小诸巫。
庆夫人去慰劳诸巫,也顺便探望了大巫。不料她一回来,却说出了这样一句话:“其实大巫也知道,这么求雨是不成的。”
“唔?”清任暗暗想,他又有什么说辞了。
“大巫说,求雨术是有两条路可以走的。眼下只是一味地恳求龙神降雨而无效,由此说来,要解决这场旱灾,还得用另一个办法。”
“你是说——焚巫?”清任眯着眼睛问。
庆夫人安心要卖个关子给清任,没想到清任了如指掌,不由得赞叹:“主上真是渊博之极啊。”
清任微笑。没有人知道,这还是他在高唐庙黑塔中偷学来的知识。相传上古的时候有天帝之女遗落人间为妖,造成天下大旱。后世人们就相信,凡有旱情出现之处,必有妖女作祟,又认为这种有法力的妖女,一定是女巫。只要找到了那个为祸的女巫,将其在烈日下焚烧掉,旱情即可缓解。只是光天化日下的火刑太过残忍,而且从前烧死了女巫依旧大旱的例子,也并不鲜见,所以大巫是很久没有动用这种方法了。
只是这一回情形就特别了。青夔国中并没有几个女巫。而且,能称得上是妖邪的,还有谁呢?
清任审视着庆夫人:“王后的意思呢?”
庆夫人垂下眼帘:“大巫的意见,不可不听。”顿了顿又说:“家父也说,旱情再这么下去,只恐……民心生变。不管怎样说,如果连焚巫的法子都用上了,大家至少不会责怪主上不尽力。”
有道理,清任有些恶狠狠地想,假如我把大巫烧死,岂不是更加尽力?
接着,又听见庆夫人悲叹一句,“只是——臣妾可不想去看那样可怕的场面。”
清任忽然有一种厌恶得想呕吐的感觉,然而依旧微微笑着:“好吧,明日请祝南公主。”
“主上圣明。”庆夫人跪拜退下。不曾想到,她鼓起勇气才说出烧死瑶姬,清任那么快就应允而丝毫没有动怒的表现。
自从她做上王后,高唐庙里的那个女人,就成为她的心腹之患。虽然并未发现此二人有任何纠葛,然而清任对瑶姬的了解和信任,远远超出了一个国君对于一个名义上的公主。他甚至默许她明明暗暗地插手青夔国事。就连庆氏的靠山,主持青夔国神殿的大巫,都是不能拿她奈何。看来大婚之前的那些传言并非妄语。作为一个不很受宠的王后,她不能不妒。作为大巫的同盟者,她不能不防。
然而此时,清任一点也没有要庇护瑶姬的意思。她一边走一边庆幸,也许后宫相传的青夔王被妖女迷惑的说法,只是一场误会罢了。也许清任其实也没有把这个亡国公主放在眼里。早知如此何必费那么大心思除掉她呢。
不过,除掉隐患总是件好事吧。年轻的王后自顾自盘算着,觉得心满意足。
这壁厢,清任长吁一口气。一个白衣女子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我说吧,他们会先开口的。那么——就这么定了?”
清任点点头。
“你这就把我这符咒解了罢。”瑶瑶说。
清任笑道:“如果解了你的符咒,你就趁天黑跑了,依旧扔下我们一国灾民不管。我可怎么办?”
“你还有的可选择么?”瑶瑶冷笑。
清任牵过她的手,松开手腕上那道碧玉环,又道:“明日,你要小心。”
瑶瑶道:“我不是那么傻,会心甘情愿地让人把我放在火上烤。只是为了自己的自由而已,你放心好了。”
清任望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却拿出了一件雪白如月光的东西,塞到她手里。
“火浣纱?”
“嗯,明天一定要穿着。”
瑶瑶呆了呆。火浣纱是东荒神兽火浣鼠的背毛织成,遇火不化却能更加鲜亮,历来是仙家的宝物,连她也没见过这么珍奇的东西。
收了这纱衣,只是道:“求得雨后,你须放我走,不可反悔。”
清任点点头。
虽然是那么说,庆夫人还是带着春夏秋冬四位妃子来参加“焚巫”的仪式了。求雨期要“开阴闭阳”,男子深居简出而妇人出头露面,作为王后当然要身体力行。庆拂兰从带着面幕后面抬起眼,看见一架牛车缓缓驰来,不由得微微吟叹了一声。
“就算求不来雨,借此机会把这妖女烧死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说话的是秋妃,四妃之中最美的一个。
“这是什么话!”庆夫人立刻喝止她。尽管秋妃似乎颇得清任宠爱,但是也不能放任她煽风点火。
那个焱国的小妖女穿了一身白衣服,缓缓登上火堆。冰雪之姿恍若姑射天人。围观的人群似乎被一种惆怅的情绪感染,一时间都静默下来,看着那个女子走向祭坛。
清任看在眼里,吓了一跳。怎么,她竟没有穿火浣纱?她怎么骄傲到这种地步!刚要招呼,只见火光一闪,滚滚浓烟已经从瑶瑶的脚下升起。大巫扬声祝祷,颂祝和舞乐之声渐渐宏大,弥漫在烟尘之上。然而清任耳中,听得最清晰的是火焰的爆裂声。如果能够闭上眼睛不去看,也许会好过一些,他想。熊熊大火已经吞噬了那一袭缥缈的白衣,那猩红像是焚烧人的血。而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忽然,红色火焰的中心炸裂了。眩目的七色光芒直击天宇,所有的人都被那耀眼的霞光刺伤了眼睛,不由得低下头去。忽然间人群中又爆出一阵更大的声浪。
他们看见一只纯白的凤,凌空而起。
凤鸟微微昂起头,抖落了羽翼上的烟尘灰烬,用轻盈而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