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花洗剑录 全集-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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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车,没有马,但正午前三个人便已踏上直通平阴的大道。秋风渐紧,落叶飘飞,黄沙道上风尘漫天。
小公主取出块丝巾束起了头发,皱眉道:“这么大的风,咱们难道非走路不成么?天下的骡马又未死光。”
宝玉笑道:“车行太闷,马行颠簸,又怎及行路来得舒服?要停就停,要走就走,要看就看,又是何等逍遥自在。”
小公主道:“天生的穷命。”
宝玉笑道:“既不会偷,也不会抢,不穷者几希!”
小公主嘟起嘴,再也不睬他。
到了正午,觅地打尖。
宝玉在路边寻了家小店,叫了三碗阳春面、三十个馒头,这其中二十九个馒头都是归铁娃的。
小公主取起筷子又放下,皱眉道:“方宝玉,你几时当了和尚,非吃素不可?我可没当尼姑。”
宝玉笑道:“滋味好坏,全在一心,肚子饿时,画饼犹可充饥,只要你心里想着吃的是山珍海味,面条的滋味也就和燕窝差不多了。”
小公主咬牙道:“我可没有你这么会自我陶醉。”
铁娃塞了一嘴馒头,咧嘴笑道:“大哥没钱,铁娃也是穷小子,你跟着咱们走,可摆不得千金小姐的架子,多少也得委屈些。”
小公主道:“哼,算我倒霉,这燕窝我可没福气消受。”端起碗,将一碗热腾腾的汤面全都泼到了地上。
宝玉与铁娃只管吃得津津有味,也不理她。
只听那小店老板嘟嚷着道:“俺这又不是唱戏的,围在外面瞧,瞧个鸟……啐!人旺财不旺,穷神上了炕,可是赶也赶不走了。”
宝玉听得好笑,忍不住回头望去,这才发现这小店门外道路两旁果然挤满了人群。
这些人一个个俱是神情剽悍、气概轩昂,宝玉一眼瞧过,便知道他们俱都是自泰山之会散去的江湖豪杰。
他们行经此道,想来也必有落店打尖之意,但不知怎的,此刻竟都拥挤在门外,没有一个人进来。
宝玉心中方自有些诧异,却见群豪已一齐含笑躬身,向他施礼,但等他站起还礼时,群豪却退得更远了。
铁娃喜道:“瞧,这些人对我大哥好生恭敬。”
小公主冷笑道:“这些人只怕已将你大哥当做瘟神煞星,是以敬而远之,否则又怎会远远站在外面,不肯进来。”
铁娃道:“这……这只怕他们没钱吃面。”
小公主道:“你只当别人也和你一样是穷小子么?”
铁娃道:“那可也说不定。”
突然站了起来,大呼道:“这儿的面不错,各位都进来吃一碗吧,没钱的算我牛铁娃请客。”
群豪远远含笑答谢,却又退出几步,三三两两低声商议起来。铁娃竖起耳朵,却也听不清他们说的是什么。
铁娃皱眉道:“又不走,又不进来,这算什么?”
小公主道:“人家若是都进来,你付得起账么?吃了面没钱付账,可是要送进衙门里用毛竹板子打屁股的。”
铁娃抓了抓头,苦笑道:“这……”
突见两条大汉快步走了过来,左面一人织锦长衫,右面一人满面麻子,手里捧着个黄布包袱。
铁娃喜道:“还好还好,只来了两个……”
只见两条大汉大步走到方宝玉面前,齐地躬身一礼。
麻面大汉道:“这位敢情就是方大侠了。”
宝玉长身还礼,笑道:“不敢,两位尊姓?”
麻面大汉躬身笑道:“在下孙星,他叫金松,可都是江湖上的无名小卒。我两人此番斗胆前来,只是为了那边的朋友公推咱们两人来送些东西给方大侠,万望方大侠笑纳。”说话之间,已双手将黄布包袱放在桌上。
宝玉道:“这如何敢当,那边的朋友们为何不请过来?”
金松躬身道:“江湖朋友,昔日有负方大侠之处已多,今后方大侠为了准备与白衣人一战,想必更见辛劳,江湖朋友倒希望方大侠在这段日子里能过得安适些,也算大家对方大侠略表歉意,怎敢再打扰方大侠用饭。”
两人不等宝玉说话,齐声道:“告辞了。”
后退三步,转身大步而去,门外群豪亦自纷纷施礼,纵身上马,片刻间便去得远了,却留下三匹马在门外。
宝玉不觉呆了半晌,解开包袱,里面竟是一大包成锭的金银,宝玉更是目定口呆,喃喃道:“这算什么?”
小公主道:“人家想必是瞧你们穷得只能吃阳春面,所以送些银子来,叫你们吃饱了,明年好为他们拼命。”
铁娃道:“他们有好几个两人合乘一马,却留下三匹马在外面……”
小公主道:“那三匹马么……自然是人家怕你们吃饱了走不动留给你们代步的,看来这些人对你们倒真不错。”
她话虽说得尖酸,宝玉却似完全没有听到。
他委实未曾想到,江湖豪杰竟对他爱护如此之切,期望如此之深,他感激之余心头却顿觉沉重起来。
小公主道:“此刻你有钱了,可以吃些好的了么?”
宝玉也不理他,过了半晌,方自怀中取出些散碎银子付了面钱,却将那整包的金银分文不动,仔细包了起来。
小公主撇了撇嘴,道:“小气鬼!”
突然一掠而出,纵身上马,口中道:“我可走不动了,你们瞧着办吧!”
扬鞭打马,飞驰而去。宝玉也只得上马相随,只可怜铁娃牛截铁塔般的身子骑在马上,摇摇摆摆,坐不安稳,更可怜那匹马实已被他压得透不过气来。
只见小公主长发飘拂,衣袂飘飞,风姿之美,身形之俏,生像是她一生出来便骑在马上似的。
宝玉全力打马,竟然追赶不上。
小公主不住回眸,不住笑道:“快……快呀!”
乌黑的发丝卷在她嫣红的面靥上——她终于有样事胜过了方宝玉,她明眸因兴奋而发光。
宝玉苦笑道:“小心些,莫要……”
突听道旁行人纷纷惊笑,小公主拍掌大笑道:“你瞧,你瞧那是什么……这才叫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年年人骑马,今年马骑人……”
话未说完,已笑得直不起腰来。
宝玉忍不住回首望去,只见牛铁娃已洒开大步,追将过来——但却未骑着马,反将那匹马扛在肩头上。
马在长嘶,铁娃双臂圈住了马足,不住大呼道:“慢些……等我一等。”
宝玉又惊又笑,道:“铁娃,你……这是在干什么?”
铁娃道:“铁娃一辈子没骑过马,这匹马想必一辈子也没驮过铁娃这么重的人……它驮不住牛铁娃,牛铁娃只有驮它了。”
小公主笑道:“不错不错,反正你……”突然惊呼一声,整个人直飞出去,原来马失前蹄,已倒在路旁。
宝玉大惊之下飞身往救,只怕已不及。
哪知就在这时,路旁箭也似的掠出了一条人影,接住了小公主,斜斜跃出,消解了这一冲之力,拿桩站稳。
只见这人衣衫华丽,长身玉立,苍白、英俊的面容上微带倨傲之态,却正是那“无情公子”蒋笑民。
宝玉早巳跃下马来,赶过去抱拳笑道:“多谢兄台,幸得兄台恰巧在此,否则……”蒋笑民微微一笑,道:“在下并非恰巧在此,而是在此等候已有多时了。但这位姑娘会自马上跌下,倒是在下未曾想到的事。”
宝玉苦笑道:“在下实也未曾想到……唉!人在得意时,也不该忘了留意马失前蹄,这教训对她……”
突听“啪”的一声,小公主竟反手一掌掴在蒋笑民脸上,蒋笑民一惊退步,小公主跃下地来。
宝玉变色道:“你……你疯了么,怎可如此?”
小公主道:“谁叫他抱住我的。”
宝玉道:“但……这位兄台乃是为了救你。”
小公主道:“谁叫他救我的?”
头一扭,竟转身走了。
宝玉呆在地上,真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转目望去,却见蒋笑民竟仍是行所无事,面不改色。
宝玉不禁苦笑道:“兄台……”
蒋笑民道:“兄台莫要说了,只要在下能见着兄台,这又何妨?”
宝玉叹了口气,道:“莫非兄台在此乃是为了相候于我?”他自己实也
拿小公主没有法子,只有改口将此事岔将开去。
蒋笑民道:“正是。”
宝玉道:“却不知兄台有何见教?”
蒋笑民目光闪动,道:“不知兄台可否借一步说话?”
宝玉道:“遵命。”
◆ 《浣花洗剑录》 第三十九回 武林第一人 ◆
宝玉转目望去,只见铁娃仍扛着那匹马木立在道旁,小公主却在吃力地去拉那匹倒在路旁的马。
宝玉道:“铁娃,你在这里等着。”
铁娃道:“铁娃自会等着,但她呢?铁娃可看不住她。”
小公主头也不回,冷笑道:“你放心,我要走早走了。”
宝玉回首,蒋笑民道:“请!”
转身走人道旁林木之后,宝玉大步相随。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十丈开外,蒋笑民仍未回首,也未说话,宝玉几次待要开口动问,但瞧见蒋笑民凝重的脚步又只得忍住了。
秋风过林,黄叶满地,沉重的脚步踏在落叶上,发出一阵阵“沙沙”之声,更衬托出天地间的肃杀与萧瑟。
蒋笑民将步子渐渐放缓,口中道:“兄台今日已是天下武林第一人,当真可贺可喜。”
宝玉笑道:“不敢。”
蒋笑民道:“在下在此相候多时,所为何来,兄台可知道?”
宝玉道:“正要请教。”
蒋笑民道:“这只是为了……”
突然间“呛”的一声轻响,一道剑光如惊虹、如匹练斜飞而来,直刺方宝玉面目。
这一剑出手之快、部位之刁、落点之准,若非亲眼目睹之人,委实难以想象其万一。
宝玉眼中惊见剑光,身形已倒翻而出。他身形变换之急,几乎已和目光同样迅快,但饶是这样,衣袖仍不免被划破一条裂口——他自人江湖以来,竟是首次见着如此迅急狠辣的剑法,惊怒之余,仍不禁脱口惊道:“好剑法!”
蒋笑民身形半转,剑势斜举。方才那一剑乃是自他胁下飞出,此刻他 身形剑势仍丝毫未变,只是口中冷冷道:“扭转乾坤杀手剑,你听过么?”
宝玉动容道:“久已闻得‘海南剑派’中有此一招反手杀着,辛辣犀利, 天下无双,不想我竟在此地见着。”
蒋笑民道:“蒋某在此相候于你,便是为了要以这一剑取你性命,你知道么?”
仰天长叹一声,接口道:“不想这一剑竟也被你躲过。”
宝玉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骤下杀手?”
蒋笑民目光凝注宝玉,沉声道:“普天之下,每一剑派甚至每一个练剑之人,都会有一着追魂夺命的煞手,大多是在极为特殊的情况下才能发挥最大的威力,在普通比武时,自不会轻易使出,是以江湖中人虽闻其名,但却极少有人能见到……”
他冷冷笑了一笑,一字字缓缓接口道:“能见着此等杀手之人,便不能再活在世上了!”
宝玉叹道:“在你那反手一剑之下,还能活着的人委实不多。”
蒋笑民纵声笑道:“蒋某那反手一剑虽然不差,但普天之下辛辣狠毒胜过这一剑的煞手,更不知还有多少。”
宝玉颔首道:“不错!”
蒋笑民笑声突顿,厉声道:“此刻普天之下的剑术高手,每人正都以一招绝招煞手,在前面等着你,你若能避开这些杀手,只要能避过一次,便可知道它的破法,于你来日对东海白衣人之一战必定大有助益。”
宝玉变色道:“避不开又如何?”
蒋笑民叱道:“便如此树!”
回身一剑划去,剑光过处,一根树干立分两股。
蒋笑民厉声道:“你若避不开这些杀手,与东海白衣人之战定然必败,那么世上多了你方宝玉又有何用?”
宝玉呆了半晌,沉声道:“这些剑术高手与我素无冤仇,想必是盼我能一战而胜白衣人,是以不惜以绝招秘剑助我剑术成长。”
蒋笑民道:“不错。”
宝玉道:“但他们为何又要将我置之死地?”
蒋笑民狂笑道:“方宝玉,你此刻已是天下第一名剑,杀了你的人,便可取你之位而代之,立时便可名扬天下。天下的练剑人又有谁不想名扬天下……天下的练剑人,又有谁不想取你性命?”
宝玉忍不住心头一寒,道:“但……但……”
蒋笑民道:“这又如何?普天之下又有哪件珍贵之物是可以轻易得来的!别人以性命来博取名扬天下之机会,你以性命来博取别人不传之秘剑,这本就天公地道。‘生死之事在我辈眼里,又算得什么?”
宝玉默然半晌,长笑道:“这赌注当真不小。”
蒋笑民大喝一声,道:“方宝玉,我言已尽此。生死之搏,必须公平,蒋某一剑不能伤你,便该死于你手,蒋某决不逃避。”
喝声之中,长剑又白化为飞虹,直取方宝玉。
宝玉喝道:“住手,你何苦如此?”
蒋笑民再不答话,剑光点点,着着进击。他剑法纵非绝妙,但剑如其人,却是无情之极!
只见他每一剑刺出,俱是必取人命的杀手,每一着杀手,俱都令人难以还手,除非对方也立时取他性命。
他每一剑刺出,竟都以自己的生命作为赌注,而且这其中生死之间竟几乎绝无选择之余地。
宝玉既不愿取他性命,唯有决不还手,只是以轻灵绝妙的身法游走在缭绕的剑光中,连连闪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