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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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会,因为朱公侯身宽百丈、横揽九冀,上通天子、下伏百姓,它不会。
这一轮袭击被击退。
但这天,朱公府的家人走在那平整的公侯府内院,走在金砖上、走在汉白玉桥上、走在“固若金汤”四个大字的牌匾下时,觉得,地如波浪。
而他们是浪里的小舟,浪太大,舟太小了。
『相濡』
苏绛唇很害怕。
三天后,朱公府第二次遭袭时,梨花院落清清冷冷。
没有声音——内院太深了,但苏绛唇还是马上感到了。
因为——静,她全身止住。
这时,响起了一声云板声。
别人不知,她不可能不知那片云板声的特别含义,她的手一松,“咣啷”一声,手里的一只玉碗就落了,碎在廊前。
然后,她全身颤抖。
她又想起了葛老茶庄中她面对的那一剑。这些天她总在做梦,永远的噩梦,梦见整个朱公府在晃啊晃;梦见自己长了一双可怕的慧眼,看得到朱公府的过去未来,看得见内室暗室、地上地下以及那密室暗室里锁住的那么多的罪恶与恐怖——内堂秘道,全是龌龊;而地下,地下的白骨一根根支离起来,朽朽的、颤颤的,但支撑起来,居然摇动了重如万钧的朱公府。
有一种愤怒,有一种怨毒欲破土而出。
她常常会大叫一声,从梦中惊醒——这场泼天的富贵要倒了,而她呢,她只是一具要陪葬其中的、后人视之为妲己褒姒的艳尸,可能连她们都不如,可能连名字都不会留下——那时她总不由抖得衣颤。
她不怕死。
她怕的是空——怕活了二十五年,只活了一场空!
……碗声清脆,在地上溅成几瓣,一双手臂却从她身后伸来,坚定的、清韧的、不容她回避的、给她以极大安慰的把她拥了起来。不知怎么,那手臂给她一种安然和信任。
苏绛唇的身子抖得厉害,慢慢不抖时,她慢慢回过头,看是谁那么大胆,给了她安慰。
是小再。
他的脸在暗影中发着光——他原来不光只是清淡、不只是个秀气的小弟弟,他也有他的韧,如他伸来的臂。苏绛唇像第一次认识这个男孩,在这一场大乱中,天下板荡,瀚海枯竭,她觉得,他们是沙土中相濡以沫的两条鱼。
『围袭』
第二次围袭是这样的。
一霎间,什么都变了,在菜场买菜的朱公府大司务陈中被一刀割断了喉咙,杀他的是一个卖肉的屠夫。
同时,跟了一个金铺掌柜两天、觉得那人很有些可疑的朱公府的快腿张云终于证实了他的怀疑:
——那人是“山中人”。
一枚金戒永远地嵌入了他的脑海,可他已来不及说出。
公府家在城外的家庙感业寺着火了,这里供着朱公侯几代祖先的木主。朱公府祖宗八代的牌位也有人敢烧,这个天真的翻了!
最惨烈的一役发生在朱公府门前,那一刻、门对面街边歇担的几个挑夫和正做他们生意的卖米粉的人忽然都抽出了刀。
他们一出刀就杀了六个门口的侍卫。
侍卫反抗,他们也留下了两具尸体。
然后,他们撤!
——一切发生在同一时间,不同地点,然后,一切人都撤,有计划的撤,朱公府的人那么快的应变能力都来不及反应。
但还是有一人被追上。
那人举刀,引颈,自裁。
朱公府的人骇然色变!
『身子不抖时,心在抖』
苏绛唇不想听到这些,但这些消息总是不时地往她耳朵里钻。
因为没有人觉得要瞒她。
她是公侯最喜欢的女人。
虽然公侯要忌三个月的房事。
但三个月后,她还是公侯最喜欢的女人。
人们都要讨好她,而在一个大系统内,讨好一个人的方式就是给她消息。
——因为锦衣玉食她已唾手可得,这时人更需要的是消息。
这些消息却让苏绛唇怕。她现在惟一相信的就是她那个小弟弟。
可小再不再是从前的那个小再。
他的清韧、他的澄澈、他的冷静都变得更加坚挺,他在听她倾述。那天,苏绛唇终于第一次告诉了人她在花圃中挖出白骨的事,这个人就是小再。说出后,苏绛唇觉得自己舒服了好多。这个秘密在她胸里越酿越怕已好多年,但说出后,就好多了。
她头一次对一个人说这么多。她埋在心里的话很多。这么多年,她看到、听到,但必须装作没看到没听到,甚至怕梦中说梦话泄露出自己曾经看到与听到的那些东西,那些血的、脏的、硬的,她永远消化不掉的东西,她终于有了一个人诉说。
公侯是喜欢她,但她更知道,公侯也只喜欢她是一个眼里只有绫罗、歌舞、美酒、银筝的美人。
而不是一个能看能听的女人。
她明白这些,所以她才能专宠这么久。
她说起那些时,小再一直坚定地握着她的手。这么多年来,她终于第一次感到有一个生命是真的和她在一起,在听、用心地听,在陪伴、在叹息,在那么认真地听着她的呼吸。
——一个人,只一个人时,是无法确定自己是否活着的。
除非,她能确定有另一个人那么在意地听着自己的鼻息。
而他是。
每一次叙述都越来越长,长到两三个时辰,长到黎明。每一次苏绛唇都在轻轻发抖,小再会用一双清韧的臂把她拥起。
但终于有一天,苏绛唇发觉,她的身子不再抖了。
她的心开始抖了。
『刺公侯』
那一天,一清早,初冬。
南昌城钟鼓楼楼顶忽悬起了一支旗杆。
杆上一匹白布。
白布上只有三个大字:
刺公侯!
所有清早起来看到的百姓都觉得胸口被重重地擂了一拳。
——刺公侯!
这场刺杀已到了最高潮的阶段。三个月内,已达到八次。
每一次,都不同。
三十死士抛尸至十三具。但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下一次,会是如何,来自哪里。
南昌城所有的喧闹都已停歇,所有的繁华已沉入睡梦,人人都在等着一个结果,城中变成了淡白色。
——淡白色的天下只有淡灰色的生意,淡灰色的人走在淡黑色的街道。
淡黑色的街道上,悬了一幅白布,白布上面是惟一的浓烈——
刺公侯!
『痛,情愿你轻轻的一刺』
那幅白布的事苏绛唇当然也知道了。
知道后,她返身入院。
院内冬景初至,一切都是淡白的,树也秃了,枝杆瘦净。
她沿着鹅卵石小径进舍,舍内精洁,枕簟含凉。
侍女不在这院内住,苏绛唇爱清静,她点燃一炉香,要用香把世事隔开,仿佛那混乱的世界一切都是假的,只有香烟缥缈中,她才能与它隔开。
苏绛唇走进内室,关门。她也不再知道什么才是真的。她在床上躺了一躺,听见有人在叩门。
她微惊,然后觉得、那声声似叩在她的心上。“砰砰、砰砰”,她甚至能幻想出那叩门的手指。
她站起,走到门前:“谁?”
没有人说话,镂花的门上有个人影映上纸,纸上的人影像小再,清韧的小再、削挺的小再、梦一样的小再。
她靠着门,她不能开,也不敢开。
她低着声说:“你走!”
但声音也是无力的——
一只手指轻轻一刺,刺破了门纸,无比真实地刺了进来。苏绛唇望着那手指,心中闸门如潮涌般打开——这是真的,这只手指是真的,哪怕这混乱的世界一切对她都已毫无意义,但这手指,长的、有着体温的、孤独的手指是真的。
门打开,因为有一根手指已经进来。爱有时只是那轻轻的一刺,苏绛唇躺在床上,衣衫尽解。这是个淡白的冬,一切好冷,好冷,淡淡的冷,冷多了都有如虚幻。但、他是热的。
他是热的,他把热积成了一点,要把她唤醒或化开,那热硬硬地刺入她淡白的虚空,像一滴血色滴在了百合的花瓣,红色立时浸了开来——她振动了下,那热散开,流入她四肢百骸,虽然她也曾经,但这热与以往的都不同,不再是死死的唯肉的肉体,而有精神,有活性,是这场僵死的床笫、无益的富贵之外的一股热血泼开……
苏绛唇觉得自己的心都热了。
——她活了过来。
她抱住小再,她爱这场动乱!爱它,因为它给了她这场幽欢。
能成比目何辞死?
只羡鸳鸯不羡仙!
【第五章 灭门】
『种情仇』
好毒的一辣。
苏绛唇脱力,感到了葛小再在她身上也痛苦地轻轻一颤,仿佛完成了他的一场宿命一般。
那一颤,伴随着一缕喷射,苏绛唇觉得有什么东西种在了自己身里,让自己的生命从此充实。但有一种未知的恐惧让她抱着小再。小再像很累,有一种感激从她的心里升起——
她爱这个男人。
真的是爱。
——那他爱不爱她呢?
她想。她想问他,她以前不是这样“无聊”的女人,会问这种无益的问题。但这一刻,她想问他。
但他已睡了。
苏绛唇看着他的睡相,眉峰还皱着,唇角有一丝丝苦笑。她的唇角也微微笑了,心底像一场欢喜一场乱。
真乱。
『怨憎会』
那以后的好多天,他们快活得像神仙在过日子。
没有人打扰他们,也没有人注意他们。他们是大乱中惟一还躲在岩穴里的一双鸟,公侯府中,所有的人都像惊鸟一样乱飞乱撞着,只有她和他,像暴风中一对幸福的海燕,在窝里梳理着自己的毛羽,互相温暖。
苏绛唇已忘了身外的整个世界。
她苏绛唇,这一生,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几天。
但她也有她的无法把握,她越来越多地看到小再在沉思,在不快乐,虽然他从来没有和她说。她只是要握住小再的手,只要他在,她这个世界就已完全。但、他在吗?
现在在,就意味着以后一直在吗?
那样的晚上,她与他赤裸相伴。
身畔是小再的身,如她之身外之身。
她——五指滑过平凉腹;
他——一生常误振翅眉。
她也爱问葛小再的过去,可他只有一句黯然的回答:“我从小,家人就被仇人杀光了。”
苏绛唇黯然,她不要他那些血腥的过去,她也不再问,不再提,她只要现在、现在的小再。
但她也慢慢拿不定小再的心事——他到底爱不爱她?有时,她觉得是爱的,床笫间的温柔,衾枕中的呢喃,那是不假的;他还是处子,而她不是,这些是假不了的;可为什么,有时,清早起来,她身边已空了,她起身,望见庭中已穿好衣的他清韧的身影,那一刻觉得他好远好远?他像有很多过去,有很多要做的事。他不是她,他要的不只是现在。
于是有争吵,虽然多是她挑起的,也多是她结束的,苏绛唇十九也会让着小再。相爱的人啊,与怨、憎紧紧相连。
『爱别离』
那个消息不该传来。
永远不该传来!
也希望它永远没有传来——“山中死士、死士三十”要发动迄今以来最重要,最猛烈的一击。
听到这个消息时,葛小再一下从苏绛唇的怀边站了起来。
他的反应独特,神色间充满痛苦。
苏绛唇看着这个男人的眼,他为什么痛苦?是她把他变成了一个男人,但为什么转瞬之间,他身上就有了那么多让她看不清的东西?
葛小再痛苦地轻声道:“这是自杀性的攻击。”
苏绛唇是个聪明的女人,爱只能让她蒙蔽于一时——这个消息是令狐于的小妾告诉她的,她知道连她都知道了,朱公侯不可能不知道。
而如果朱公侯知道……
三十死士却不知道——
江湖之中,两军对决,“不知道”三字意味着什么?
——死!
苏绛唇轻轻叹了口气,想到:“死”。
虽然她是朱公府的人,但隐隐的,她站在三十死士这一边,他们的酷烈果勇、刚毅狠决已令她动容。
虽然他们想杀过她,但是他们给了她这份动荡,给了她在这动荡之中有一个机会去爱,给她一个机会为自己做一回女人。她看着葛小再,可他为什么会如此动容——那一霎间,她想明白了很多。明白为什么那么多激情浓烈的夜晚她也化不去的他身上的冰冷,还有他心头隐藏的总也没有对她说出的刺。
——他说他从小家里就遭灭门。以前苏绛唇陷在爱中,没有想,但现在,她忽冷冷地想到:那么,是谁灭了他那一门?
——不要告诉我是朱公侯,不要告诉我你跟我在一起不是为了爱,只是为了、只是为了做一根隐藏的刺!苏绛唇左眼角的血管微微一跳,血涌上了朱唇,让她的唇更加鲜红欲滴——我这一生已误入朱门,不要告诉我我曾误以为得到的爱,只是因为你对那个人的恨,不要!
她用力地用牙齿咬住唇角,像咬住那一点怀疑,一点失望,但她不会说出来。无论如何——她爱他,她这么对自己说,只此一点已经足够。齿印微白,点在那一抹苍艳的红中——刎于楚帐的虞姬面对着皓白的月、空空的楚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