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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朱锦生香-第3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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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吧。”姜啸之淡淡地说,“我是个生性犹豫、考虑过多的人,也从来不像佥事您那样果决,能够舍弃哪怕最不能舍弃的东西。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懊悔当初也是无用。我这枚碍事的棋子,很快就会被挪开,也许,还能有助于佥事您的升迁。”

    “……”

    “所以我,唯有祝佥事您往后一帆风顺,步步高升,大延朝需要您这样的人,未来您的路一定很好走。不过,您在顺风顺水的同时,也为家人与后代多考虑考虑吧,毕竟太子,不同于陛下。”

    姜啸之说这样的话,明显是不打算再和萧铮谈下去了,萧铮怔了怔,唯有苦笑,默默退了下去。

    那之后,萧铮果然如姜啸之所言,因为此事升迁,补了姜啸之的位置,做了锦衣卫的指挥使。

    几年之后,太子宗登基,周太傅终因年迈而放权,他挑中的继任者就是萧铮。宗在位的最初阶段,萧铮一如姜啸之所言,因为元老们的协助也因为自身有着赫赫军功,以及萧家强大的经济背景,“路非常好走”,这男人不断升迁终至位高一品,十五年后,就成为大延的权臣,鼎盛之时,甚至到了“天子说了还不行,萧太保点头才算数”的地步。萧铮在朝中,一时间红得发紫、跋扈非常,名为臣,实则为君,甚至连供奉进宫给天子的珍品,都要先在萧铮手里“过一道”,才能送到宗的面前。

    萧铮的行为越来越过分,慢慢的,宗在心中,对此人就形成了强烈的怨恨。

    久而久之,忍耐再三的宗,终于忍不下去了,在平定了西北和南方叛乱之后,青年皇帝总算可以把目光转向朝廷之内,专心对付那些让他讨厌的人了。事情的起因其实很小:据说,在一次行宫围猎中,萧铮用了宗的箭,宗就抓着这点事小题大做,趁机把旧账也翻了出来。

    宗当然是做好了充分准备,君臣翻脸这种事,不可能只有一方努力。宦海沉浮数十载,萧铮也嗅得到味道,他同样做了准备,关键时刻,萧铮绑架了宗最重视的弟弟燕王,他明白大势已去,于是对宗说,他对谋反当皇帝没兴趣,这官嘛,他也做到头、做够了,此刻他只想逃出生天,去对面的世界保全性命。如果宗不答应,燕王就不能活着走出萧府。这一下子,弄得年轻的皇帝措手不及,宗当然不希望萧铮带着早准备好的大笔资金,跑去现代社会逍遥养老,萧铮这种人,若逃去那个几十亿人口的现代社会,直如鱼逃入了大海,根本别想找回来。可是为了燕王的安全,朝廷只好同意萧铮的出逃条件。但最终,却因为聪明的燕王在暗中做的手脚,这位萧太保的计划功亏一篑。

    萧铮虽然被擒,宗却为了一个非常微妙、不为人知的理由,没有立即杀他。

    萧铮最终死在狱里,他在受折磨之前就自尽了,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明白锦衣卫的那些酷刑。

    萧铮死后,家产被没收,宫秩尽削,他生前所得的一切令别人眼馋的封赏名誉,均被褫夺,甚至连留有他题字的碑,都被宗下令悉数铲去宗性格远不如他父亲温和,他恨这个人恨到这种程度,不光是因为过去所受的轻蔑,更因为弟弟差点丧命萧铮之手。萧家,曾经媲美石崇王恺的巨额财富,也都进了国库。萧铮的子女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唯有一个女儿,因为没有在延朝这边世界生活过,最终得以幸免也是因为这女孩与皇族有特殊关系,圣祖皇帝才没有残酷对待萧铮的尸体,却只是下令,以庶民的待遇安葬了他。

    这位权臣的结局,终于被当年的姜啸之给说中了,他甚至在几十年前就预见了宗与萧铮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这对君臣的性格是如此相似,以至于不可能同存于一个空间。

    虽然那是很多很多年之后的事情,而最先预见到这一点的姜啸之,也早已无从知晓了。

    押解回京的路,十分遥远,一路上姜啸之几乎不和萧铮说什么,其余的锦衣卫,原本就是他的手下,此次竟然押着自己的上司回京,其中尴尬可想而知。只有姜啸之自己,好像并不在意,被属下们暗中照顾,他会道谢,也从不做过分的要求。每晚,萧铮都会松开他身上的木枷,白天赶路时,也尽量往不惹人目光的地方走,他们不愿姜啸之在大庭广众之下受辱。

    紧赶慢赶,到了京都华胤,姜啸之被关进了锦衣卫的大牢之中。

    他以为他得遭受酷刑,然而,却没有。后来姜啸之也想明白了:刑求,是要拷打出东西来,他没什么可吐露的,宗恪和周太傅想知道的,他们都已经知道了。而且说到底,这其中没有私仇,他为人一向低调,在锦衣卫里没有结过怨,没人会以拷打他为乐,并且,也不会有人乐于宣扬他的身世那秘密暴露出来,对大延自身也是一个重击。

    然而他毕竟走上了生父的老路:在与敌人对阵的前线,被手持圣旨的一队缇骑捉了去,家产收没,族人尽诛,自己也将死于所效忠之人的刀下对最终的死亡结局,姜啸之几乎不予置疑,宗恪和周太傅不可能放过他。

    因此他经常想,等到九泉之下,见着了父母的面,他会不会被生父给笑话?笑他反反复复、来来去去,用尽一切法子逃避,结果,依旧和父亲一样。

    只是姜啸之觉得,自己有一点比生父强,没有人会被他带累得丧命,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属,就是把他送进这牢里的人。

    现在,想起养父来,姜啸之却觉得异常平静,他原以为自己会不忿,会痛苦,然而没有。

    养父把他养大成人,教他读书上进,给他高官厚禄,送他到君王身边辅佐,最终,再把他送入大牢。这就像一个循环,他从低如草芥,到高人一等,最后,又回到低如草芥的状态。

    从零到零。

    他欠了养父的养育之恩,养父欠了他全家的性命,现在他丧失了一切,养父也终于安心,这样子,两厢也算扯平了。他也完全明白,养父不会来见他。

    姜啸之并不想见养父,他却很想再见一见宗恪。

    然而让他失望的是,宗恪一直没有来见他。

    (作者有话说:提示一个小小的伏笔,不知各位可记得第一部接近结尾的部分,阮沅那个预示未来的噩梦?那里面提到了一个人,正是此人率兵平定了赵王宗恒的叛乱。各位不妨返回去瞧一瞧,在那种情况下,那个能不顾旧情、拿宗恒的头颅换取战功的人到底是谁。)(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三百三十一章

    宗恪虽然没被姜啸之盼来,这锦衣卫的大牢之中,却来了另一位不速之客:井遥。

    那个夜晚,井遥独自前来,他还带来了一小坛琥珀香。

    进来这样的深牢,本应该要费很大力气疏通,但是井遥没有,他找宗恪要了一个手谕。这个手谕,井遥几乎是以蛮不讲理的态度讨要得的,他和宗恪说,不论如何,他都想见姜啸之一面,在一切都已成定局之后。

    一般而言,井遥在宗恪面前是知进退、懂分寸的。这还是他头一次,不顾宗恪的感受,坚持提出自己的要求。好在宗恪答应了。

    于是,牢中戴着手铐脚镣的姜啸之,就看见了拎着两只酒杯、一坛酒的井遥。

    寂静的大牢里,没有别的狱卒,井遥让他们都退下了。他说如果姜啸之真的不见了,他们就拿他全家老小来顶罪好了。

    既然禁军统领这么说,也没人再不知趣了。

    姜啸之听他这么说,叹了口气:“何苦为难他们?”

    井遥却不答,他看了看姜啸之身上双重的锁链,伸手指了指它们:“何苦戴这么多?”

    姜啸之一笑:“怕我挣断了。所以加上双倍。”

    “是萧铮的主意,对不对?”

    姜啸之没出声。

    井遥将一只酒杯放在姜啸之跟前,另一只放在自己的跟前,然后把坛子里的酒倒了两杯。

    酒香四溢,姜啸之深吸了一口气,不禁为之陶醉。

    “果然还是琥珀香最佳。”

    井遥举起酒杯,无言向他示意。姜啸之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只可惜,有酒无菜。”井遥低声道,“再多的,我也带不进来了。”

    姜啸之全不在意:“有酒就很好,多谢了。”

    井遥低着头,盯着桌上的酒杯:“有一件事,得告诉啸之兄。”

    姜啸之一怔:“什么事?”

    “五天之前,太傅夫人过世了。”井遥说。

    姜啸之手一抖,杯中残酒洒了出来!

    “……临终前,太傅夫人叫我到病榻前,反复问,啸之兄你为什么还不回来。”井遥苦笑了一下,“我没敢说实话,只说,你在楚州打仗,军务繁忙,回不来。”

    姜啸之喉头哽咽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太傅夫人一直放不下心,直到临终还在惦记你。”井遥抬起头来,“她是带着遗憾走的。”

    姜啸之的眼圈微红:“我这样子,只能让她失望了。”

    “啸之兄也对我失望了,是吧?”井遥忽然说,“萧铮已经把事情都告诉了你吧?”

    良久,姜啸之才轻轻摇了摇头:“他只略提了提,没有说太多。”

    “嗯,这话他也不方便说。”井遥深吸了一口气,“原本该我做的事,我却推到他头上,啸之兄若心中有怨恨,我也该承担一半。”

    姜啸之盯着那坛酒,目光有些茫然:“我还有什么好怨恨的呢?若要怨恨,那就得从投胎开始怨恨起了。我不想那么做。”

    “……”

    “你父亲早早过世,你是太傅跟前长大的,你敬重他如自己生父,他的命令你怎么可能不听从呢?”

    “只可惜,我不是太傅满意的那种孩子。”井遥笑了笑,“他一直觉得我不成器,就算做了禁军统领,在他眼中也不过如此。他所希望的那些标准,我怎么都达不到,最后也只有嬉皮笑脸、耍赖胡混过去。不过现在太傅满意了,有了萧铮,他可以看见未来的继任者了。”

    提起周朝宗,两个人都沉默下来了。

    “另有一件事,本来此刻……不该我说。”井遥说到这儿,抬起头来看着姜啸之,“可是我觉得,如果此事经由他人嘴里说出来,我会更不甘心。”

    “什么?”

    “是关于,对啸之兄的处置。”井遥顿了一下,他的嗓子忽然有些干涩,“昨日,陛下已经做出决定了。”

    姜啸之怔怔看着井遥的脸,他能看出,对方的脸在暗淡的烛光下,忽然显得格外苍白。

    “是么?”姜啸之听见自己用一种古怪的调子说,“陛下还是决定杀我,是吧。”

    井遥垂下眼帘:“……不会公开处以极刑,很可能使用鸩酒。”

    姜啸之在浑身的僵硬疼痛中,缓慢点了点头:“多谢陛下,给我留了全尸。”

    他说完,抓起酒坛,又给俩人的酒杯满上了酒。

    “这么说,今晚就是我此生最后一顿美酒了?”他咧嘴笑了笑,“能喝到琥珀香,此生也无憾了。”

    井遥没有喝那杯酒,却突兀地问:“为什么?”

    姜啸之一怔!

    “啸之兄为什么要那样做?为什么要激怒陛下?”

    他放下酒杯:“你是说,释放靳重光?”

    井遥摇摇头:“我不是说这件事,啸之兄释放靳重光,必定有难言之隐,这个我能理解。我是说,为什么你要去碰皇后?”

    没想到,井遥竟然会点到这么一个尴尬的问题,姜啸之在错愕之余,竟不知该怎么回答他了。

    “啸之兄,你知道么?是因为你和皇后的私情东窗事发,才激怒了陛下,你才会被送去楚州,也才会导致今天这样。”井遥说到这儿,手不禁握成了拳头,“萧铮把视频给陛下看,陛下这才怒火中烧的世上有那么多女人,为什么啸之兄偏偏要去动她?!”

    姜啸之脸色发青,他没想到,事情竟然这么复杂,远超过他的想象。

    “我和她……”

    姜啸之说到这儿,竟说不下去了。

    那是个不能提的名字,在他心里。即便是如今这样众叛亲离、落入大狱的田地,他心里唯一惦念的人,也只有厉婷婷。他现在,已经谁都不能信任了,只除开厉婷婷。

    她成了他唯一相信,也是唯一还不愿放弃的人。

    看他这样,井遥也无法再问下去。他将杯中酒饮尽。

    “难道到了现在,啸之兄还在惦记她?”他哑声道,“她把你害得这么惨,你还要对她念念不忘?”

    “和她无关。”姜啸之摇头,“是我自己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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